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一百零二章 病中也要搞 ...


  •   皓月得知贺老太太病倒,第一时间便着人去放话,说贺老太太是因为担忧孙儿在前线安危,心绪不宁,这才积忧成疾。她将银子花在各家茶铺饭庄的说书先生头上,那些先生们醒木一拍,便将“老太太忧孙病倒”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如何日夜悬心,如何食不甘味,如何夜不能寐,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满京城都在议论贺老太太的“慈爱”与“忧心”。而贺老太太散播的那些关于皓月气病婆家祖母的传言,不过是让家中下人到处嚼舌头,传了几日便没了声响。

      可皓月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老太太突然病倒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虽说她那个年纪,生病也不奇怪,可平日里那般精神抖擞、动不动便上门找茬的人,所有的精力全都用在为难人上,通常都能祸害活千年。她见过多少刻薄老太太,哪一个不是越活越精神?偏她说病就病,还病得不轻。皓月一开始怀疑她装病陷害,便着人去找大夫打听,结果发现贺老太太竟然是真病,那些大夫提起病情没有一个不是脸色凝重、欲言又止的。

      皓月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说不上来那预感是什么,看不见,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平时从来不去老宅,在老宅也没有什么眼线。便是作为孙媳妇上门去探望,想多打听些什么,也是不能的。贺老太太身边的人都惧怕老太太,也知道她们婆媳关系不好,一个个在皓月面前说话谨慎得像在走钢丝,什么都不敢透露,生怕说错了一个字便被老太太记恨。皓月旁敲侧击了几回,得到的不过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从前的老毛病犯了”之类不痛不痒的回答。

      方姨娘为表孝道,请了不少名医上门诊断,每个大夫都是面色凝重。被问到能不能好,个个不是摇头便是叹气。只有一个和贺家相熟的大夫,曾经趁着四下无人,对方姨娘和贺紫兰暗示让她们准备后事。

      方姨娘得知老太太没多少日子,喜出望外。她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心中积攒的怨恨积攒了快二十年。她故意让人把贺老太太病重、时日无多的消息透露给老太太本人,病人最听不得这个。。

      她恨这个老太婆,恨得刻骨铭心。当年如果不是这老太婆看中了她,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何至于被要进贺家,为一个病秧子传宗接代?

      也许方姨娘自己都没发现,这世上她恨的人太多了,似乎就没有她不怨恨的。

      这天,贺老太太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丫鬟的说话声。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可她还是听见了,竟是在说她时日无多这种话。

      贺老太太起初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连声叫来身边的嬷嬷询问情况,嬷嬷只让老太太不要多想,好好养病,可眼底藏着的分明是心虚。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便是。”贺老太太见嬷嬷支支吾吾,便不耐烦地骂道。她虽然病倒在床,可脾气依旧暴躁,甚至比以前更大了,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愈发不想忍了。她瞪着嬷嬷,“我问你的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不需要说一些宽慰我的话。刚才外头那丫鬟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全家上下都知道我日子不多了?”

      嬷嬷有点害怕,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只能点说道:“大夫们都说老太太多年心绪不稳,身体一向不好,平时一些不适病症都潜藏在体内,这一次不知怎么齐齐地发作出来。老太太年纪又大了,这么凶险的病症,怕是……怕是扛不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原本贺老太太还有骂人的力气,乍一听这话,就像是一口气突然松懈了一般,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剩倒气了。她望着帐顶,那帐子是半旧的藕荷色夏布,上面绣着几朵褪色的兰花,是她年轻时亲手绣的。她看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此刻却觉得那兰花似乎微微晃动,像是在跟她告别。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沙哑,她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那手臂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青筋暴露,枯木一般。在贺家守寡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养大了病秧子儿子,又给儿子弄了一房妾室,生了孙子孙女,好不容易把这家业守住了。可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呢?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真正想要的。其实说起来,她压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平日里仿佛给所有人添尽麻烦,她心里就开心了;她这一辈子过得这么没有意义,旁人凭什么一个个过得那么开心?

      嬷嬷宽慰道:“老太太心思别太重,慢慢养着。大夫说的话也不是那么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绝对的?”

      老太太忽然问道:“那个孽障有消息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嬷嬷一听就知道是在说贺正麒,说道:“这前朝大事,老奴哪里知道?公子在前线,那些军报都是送到宫里的,咱们这深宅大院,哪里打听得到?”

      贺老太太躺在床上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要是在他回来之前就死了,等他回来,那可不是双喜临门?最讨厌的老太婆死了,他可以继承家业了。这些年来,家业一直在我手里,他沾不到边,这一下可不全落在他手里了。”

      嬷嬷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老太太,有一句话,老奴早就想劝劝您了。哥儿虽然不是您的亲孙子,可也养了这么多年,何况家里也没有别的男丁。不给他,也是要让旁人抢走的,还不如给他呢。再怎么说,他也是家里从小养大的孩子,知根知底。”

      贺老太太恶狠狠地说道:“给他?凭什么便宜他这个外人?就算是给家族里旁的人分了去,那也是贺家的自家人。他是贺家什么人?他凭什么拿到我好不容易守了一辈子的家产?”

      说到这里,贺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那件她压在心里二十年、本以为会带进棺材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如今,她忽然改了主意。

      凭什么让那孽障顺顺当当继承家业?她偏要给他留个烂摊子。她这人就是这样,哪怕在病中,也要给别人添堵。一想到能给贺正麒添麻烦,老太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她招了招手,示意嬷嬷凑近,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把那个最能挑事的姓吴的,给我找来。她不是一直惦记贺家家产吗?我就给她一个机会,看她自己把不把握得住!”

      贺府里,皓月一边练字,一边琢磨着老太太突然生病这件事。她总觉得太过于蹊跷,像是一盘棋下到中盘,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变数。她想了好几种可能,正计划着怎么找人验证,便听到禀报,说吴氏婶娘找上门来了。

      笼烟眉头一皱,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她竟然还敢来?”上次在认亲宴上被当众下了脸面,她居然还有脸上门,这脸皮也真是厚得可以。

      皓月放下笔,那支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迹未干。她让笼烟画眉给她更衣,换上见客的衣裳。吴氏突然来访,有何贵干?难道是要以老太太生病为由来质问于她?这一次,她可不会对这个外人客气了。再客气下去,一个二个都要蹬鼻子上脸,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正厅里,吴氏像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般,得意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皓月,那目光里满满的挑衅。皓月领着丫鬟们出来,不慌不忙地坐在上首,丫鬟端上茶和点心。

      只见吴氏四处打量着正厅,目光从梁上的雕花扫到地上的金砖,又从金砖扫到墙上的字画,啧啧叹道:“这地方倒是不错,往后给我儿子孙子做新房,那还是够体面的。”

      此话一出,正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笼烟瞪大了眼,画眉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皓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吴氏面前:“婶娘,你方才说这宅子要给你儿子做新房?等你儿子有命住进来那天,再说吧。”

      竟敢诅咒我儿子!吴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刚要张口骂,就被皓月冷冷地挡了回来:“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说话?这座宅子是陛下赐予夫君的,是我和夫君的宅邸。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此处?”

      “你们的宅邸?你们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可以继承贺家所有的家业?”吴氏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我告诉你,没门!就你这种不孝的模样,连祖母生病了都还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看都不去看,还想继承家业?你们两口子没有资格继承贺家家业!他没有,你也没有!”她越说越激动,架势活像一个骂街的泼妇。

      皓月淡淡说道:“婶娘今天上门来是来说胡话的。既然如此,那就送客。我这里又不是医馆,容不得什么人到我这里来胡闹。”她转向画眉,吩咐道,“画眉,送客。”

      吴氏指着皓月:“做孙媳妇的不孝顺,做长辈的到家里来提点,你竟然敢赶客?且不说你不去探望,不去病前侍奉。老太太是怎么病倒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画眉再也忍不住了。她出身王府,从小在规矩森严的环境里长大,从没见过这等毫无礼数的粗鄙妇人。她上前一步:“老太太生病是因为她岁数大了,又牵挂孙儿在前线所致,和我们郡主有什么关系?夫人要是再不离开,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不过一个寒门妇人,还想骑到郡主头上不成?”

      这些日子,皓月待枕书、画眉、笼烟、白露四人极好,从不拿架子,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先想着她们。四人也都慢慢明白,往后前途如何,全要仰赖皓月,对皓月的情分比在王府时深厚多了。此刻见有人欺负到自家主子头上,哪里还能忍得住?

      寒门妇人?吴氏一听这话,脸色都变狰狞了:“原来我们贺家在你眼里就是个寒门,那你还上赶着巴巴地嫁过来?”

      皓月不想多废话,直言道:“上次新婚第一天见亲戚,我就提醒过你了。下一次你再在我面前放肆,我就不客气。画眉,叫几个婆子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以后不许她再登门,就是来了也别给她开门,不要让她进来,看着就烦。”

      吴氏在家一贯都是对儿媳妇颐指气使,她自己做儿媳妇时受惯了婆婆的气,熬了多年,好不容易自己也做了婆婆,便把从前受过的所有气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了自己的儿媳身上,日日立规矩,动辄打骂。眼下看着皓月这个做侄媳妇的敢这么硬气,心里又酸又涩,她凭什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她凭什么不用看婆婆的脸色?凭什么不用站规矩、端茶递水?

      吴氏心里再不服气也明白,人家是郡主,背后有五公主,有贤妃,还有安阳王府。再继续闹下去也捞不着好,这座府邸是人家两口子的,府里的人全部都是他们自己新添置的,没有老宅的眼线,她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要说实在闹得难看了,皓月一声令下,就可以把她扔出去。

      好在今天上门的目的达到了。今天撕破脸之后,她就有理由去对皓月进行指责而不用被人怀疑别有用心。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分贺家家产。这份家业在二十多年前就应该归她一份,二十年后才拿到手,本来就亏了。

      皓月再没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心盼着贺正麒平安归来。

      很快边境便有了消息。加急军报送入宫中,贺正麒和霍姝大获全胜,本就因内乱伤了根本的北狄遭到重创,残兵败将如鸟兽散,王庭被焚,余下的北狄贵族仓皇西逃,北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皇帝的耳中,他简直不敢相信,多少年的宿敌,大靖的世仇,那个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北方的狼群,竟然就这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击垮了。他反复看了三遍军报,看着贺正麒和霍姝的战绩,抬眼看着天际,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骑着白马,从硝烟中奔来。

      捷报传遍京城的那天夜里,老宅传来消息:贺老太太昏迷不醒,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