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游记》熹衍

8、豺狼

　　暮色沉沉。
　　烛火摇曳，穆府上下皆在紧张却井然有序的氛围中忙碌着。
　　“哥。”书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穆程抬头，便看到身着甲胄的穆云飞侧身挤了进来。
　　“都准备好了？”穆程放下手中擦拭着的长枪，问道。
　　穆云飞点点头：“事出紧急，目前手上能调用的便只有三支禁卫军。人虽不多，却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加上你我二人，还是有几分胜算。”
　　“好。”穆程垂眸，心中终于安定了几分。两个时辰前，他自宫中回到穆府，便立即将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告知了云飞。经过商讨，两人达成共识：要尽快将皇帝救走。
　　只是届时，那世琛也定会守在一旁。他疑似鬼族的力量十分棘手，他们能做的唯有拖住他，尽力争取接近皇帝的机会。
　　一旦使皇帝脱离他的掌控，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只是若只有他和云飞二人，无疑较为凶险。他们需要更多的助力，这便也正是他们调兵的原因。
　　似是看出了穆程的疲惫，穆云飞几大步走到穆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哥，你自从回来后就没合过眼。那几支军队集结也需要时间，你先去休息一会吧。”
　　穆程有些讶异地抬起头。连续奔波数日，累积下来的疲惫确实已快要将他压垮，为了不让他人担心，他一直佯装无事。不曾想，身旁的穆云飞早已看出了他的勉强。
　　只是，事情悬而未决，他怎能......
　　似乎是发现他的犹豫，穆云飞忙又道：“哥，你放心，还有我呢。”
　　眼前的穆云飞虽样貌还有些稚嫩，身姿却已挺拔如青松，有了大人的模样。穆程不由得有些恍惚，他意识到他的弟弟早已不再是记忆中跟在身后讨糖吃的孩童。再过几年，或许就长成一名优秀的军人了。
　　想到这里，穆程有些欣慰地笑了。面对穆云飞期盼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云飞长大了，我放心。一旦有新情况，就来同我说。”
　　穆云飞面上一喜，连声答应。穆程又多嘱咐了云飞几句，才安心离开。
　　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连日的奔波与劳碌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缓解。脑海中纷杂的思绪逐渐褪去，他慢慢合上了双眼。
　　穆程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他走出卧房。天空刚蒙蒙亮，估计也只过了一个时辰而已。
　　府内的侍从却皆是一副慌张匆忙的样子，他随手拉住身旁匆匆而过的一个侍从：“怎么回事？”
　　“穆将军！有一群流民聚在穆府外面，说什么......”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穆程眉头一皱。
　　“说、说陛下每年快掏空国库也要给靖西军批下大量军费，靖西军却打了败仗，怀疑这军费进了您自己的口袋......他们还说，见到穆府私自调兵，是要谋反，他们要替天行道......”
　　“荒唐！”穆程眼底生出怒意，“官府尚未曾言语，他们反倒凭臆测下了判决？”
　　那侍从犹豫一下，还是开口：“将军，此事必定是有人刻意散播谣言。但......京城许多百姓早已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不会在乎事实，只会随便寻个由头好行劫掠之事，让自己能活命罢了......”
　　穆程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他没再说什么，只问道：“云飞，他现在在哪里？”
　　“小公子在前院带人守着大门......”
　　“明白了。多谢。”穆程回身拿起随身的长枪，便向前院赶了过去。
　　行至前院，院内不见人影，却听得门外传来吵嚷声。
　　“穆云飞！别在这跟我废话，赶紧把你哥叫出来，让我们大伙讨个公道！”一道乌鸦鸣叫般难以入耳的声音大剌剌地吵嚷着。
　　“凭什么，我不！读书那会就觉得你不是好人，但看你太怂懒得管你。今天倒是能耐了，跑来穆府门口吵嚷，既然这么厉害，且不说我哥，你敢不敢在这跟我打一架？打输了，就乖乖带着你的人滚蛋！”穆云飞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吵闹。
　　听穆云飞无事，穆程的心稍稍安定几分。只是，那吵嚷声难免让他心中烦躁，他当即提起长枪，飞身上墙。
　　吵闹声戛然而止。
　　“穆穆穆......穆程？”
　　“哥！”
　　穆云飞一把扔下手中拎着的人，快步走到穆程面前，欣喜道：“哥，你怎么来了？我们吵得太大声了？”
　　“无妨。”穆程从墙上跃下，将穆云飞与他带的人手护到身后，冷眼打量起面前的人群。
　　带头的便是方才与穆云飞争执之人，那是一名年轻男子，衣着华贵，一看便与什么“流民”扯不上关系。见到穆程，他好似有些心虚，强撑着气势。
　　方才穆云飞没说错，这人本胆小怕事。可却敢带人来穆府门口闹，恐怕是受人指使。
　　而在他身后，则是一群皮瘦骨削的流民。有些年纪大的，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其他人搀扶着。见穆程望过来，他们纷纷低下头，却也没有退开。
　　那名年轻男子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咬着牙扑了扑身上的灰土，瞪了穆云飞一眼，又大声嚷起来：“好啊，大伙都看见了，穆家小公子动手打人了！他们穆家这些年，贪走了陛下多少钱财，大家活不下去，还不都是拜这种人所赐！如今他们穆家还理直气壮，有没有天理了！”
　　这刺耳的声音吵得穆程头疼，他直接打断道：“别废话。谁指使你来的，那个世琛？他叫你来，对你有什么好处？直说吧。”
　　那人一愣，随即便低笑起来。
　　“好啊，穆将军果然爽快。只要你把我要的给我，我便立刻带着人走。”他冲着穆程竖起五根手指，面上笑意更加猖狂，“五——十两黄金，或者......”他挑眉看向身后那群如同豺狼般等待分食的流民，意味不言而喻。
　　“五十两黄金？？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做梦！”穆云飞忍无可忍，跳出来大喊道。
　　“你哥还没说话，你在这狗叫什么！”对面的男子也毫不示弱，嚣张道。
　　“哥，我看我们不如干脆揍他算了......”穆云飞忿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穆程。
　　“五十两黄金。你便带人走，对吧？”穆程低低开口。
　　穆云飞猛地抬头，对面那男子则是欣喜若狂：“没错！你给钱，我走人！”
　　“成交。”穆程转过身，不顾穆云飞震惊的视线，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立刻回去，带所有人走。我会拖延时间。”
　　穆云飞眼中的震惊渐渐平息。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穆程，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破空之声骤起。一支不知从何而起的利箭划破长空，径直向穆云飞射去！
　　太快了！长枪沉重，根本来不及......穆程瞳孔一缩。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人影从人群中窜出。他带着穆云飞扑向一旁，二人一并摔倒在地。箭矢与穆云飞擦肩而过，重重扎进那人的后背。
　　鲜血四溅。
　　时间仿佛一刹那停止，所有人惊得愣在原地。
　　“云飞！”穆程快步上前，冲到呆愣的云飞身旁，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转向另外一人，才发现那竟是一名老人。
　　看清那老人相貌的一瞬间，穆程不由得愣住了。
　　“是你？”那日安城城门下，他救的那位老人......
　　鲜血顺着老人的嘴角流下，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穆程，眼中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如同他生命的流逝。
　　“先回府找人！”穆程咬牙，来不及想其他，便与穆云飞一同将老人扶起。
　　“等、等一下......”他们身后，那年轻男子似乎终于回过些神来。他捂着头，视线慌张地看着地上的血迹：“不、不对......怎么会这样，我想要钱，不想闹出人命啊......现在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着，无头苍蝇般无措徘徊着。然而就在下一刻，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骤然狠厉起来。
　　“对，就是这样......”他沉吟着直起身子，神色莫测地看向了身后那一群流民。
　　“你们，听好了。”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一张张恐惧犹疑的面孔。
　　“我们会死！”他的表情扭曲，“如果不杀了他们，我们都会死！穆家、穆程......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
　　“来啊。你们不是想活吗。不是想要钱吗？”口中的话语仿佛恶魔的蛊惑，他笑着张开双臂。
　　“杀了他们，这一切就会属于你们。”
　　那群人一瞬间震荡起来。
　　仿佛被逼至绝路的豺狼，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绝望之中，他们终究选择了挥舞起了手中的武器，在极度的自私与恐惧之中，走向了一条名为杀戮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