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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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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红腻的酒液自酒壶中流淌而出,水滴砸进杯中,漾起一圈圈波纹。
一张张沉湎酒色的笑脸倒映在其中,歌舞交织,人们仿佛在一场甜腻无比的美梦中不断沉沦,无法醒来。
“报——征西将军穆程,到!”一声宣报仿佛将这场美梦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众人纷纷放下酒杯,迷蒙的视线汇聚向门外。
还是斜倚在最上方龙椅之上的明黄色身影最先有了动作。
他摇摇晃晃地撂下酒杯,站起身高呼道:“众爱卿!这场欢宴,诸位可还尽兴?世大人献上的美酒却已被饮尽,不若来日再聚......到那时,朕定会拿出国库中各色美食珍馐,再办一场绝不逊色于今日的宴席!”
“好!好啊!”下方的众人连连高声应和。宴席已至尾声,高官们纷纷在侍从的搀扶下三三两两离开。转眼间,大殿便空了下来。似是还在回味刚刚那美酒,皇帝醉醺醺地重新躺下,端详着手中已空的杯盏,心不在焉道:“叫穆将军进来吧。”
大殿外。
穆程眉头微微皱起,视线停留在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背影上。
面对此情此景,他脑海中只有“声色犬马,极尽奢侈”八个字。
十年前,他跪在这座宫殿中,意气风发地被皇帝封为“征西将军”,怀抱着满腔报国与忠君的理想,带领靖西军跋涉千里,平定边关。
而在他的记忆中,皇帝更是一名勤勉好学,忧国忧民的明君。在他的治理下,大庆已一点点摆脱身上的顽疾,缓慢却坚定地迈向繁荣的未来。
可为何如今......
“穆将军!请随我进殿。”思绪被打断,穆程微微颔首,随着那侍从迈入大殿中。
殿内昏暗,桌案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穆程忍下心中的不适,如同往常一样跪地行礼。
“爱卿不必多礼,这么急着从边关赶回来,所为何事?”高堂之上,一道明黄色的人影正斜倚其上。他的神色隐藏在光线触不可及的黑暗中,晦暗不明。
穆程垂眸,想来那封加急的传书,他根本没有打开读过。
“陛下。臣此番前来,是为请罪。震云关失守,是臣失职。但在陛下治罪前,臣想请陛下先为靖西军送去支援的粮草。”穆程沉声道,“只因早在靖西军驻守震云关时,粮草就已经紧缺。而三日前,靖西军仅剩半月份额的粮草被尽数烧毁,无疑雪上加霜。眼下,靖西军已后撤至安平城,可城中物资根本无法供养如此规模的军队。”顿了顿,穆程拱手,更加恳切道:“臣愿领受任何处罚,不论是刑罚亦或是革职。可臣不愿眼见靖西军与城中百姓承担臣的失职导致的后果。穆程在此,恳请陛下向安平城派出支援!”
皇帝缓缓撂下手中的酒杯。似乎是酒劲还没过,揉着太阳穴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向下方的穆程,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专心地听完,沉思片刻,便挥手道:“靖西军为大庆征战十余年,立下战功赫赫,如今若需要援助,朕自当——”
“陛下。你喝醉了。”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在大殿中响起。
一只森白的手自皇帝背后的黑暗中伸出,重新拿起那酒杯。他手中的酒壶倾斜,那红稠的酒液便顺着杯壁丝丝缕缕地蔓延而下,缓缓积聚在了一起。
“世......世爱卿,你来了。”在嗅到酒液的一瞬间,皇帝的双眸暗了下去。他揉着太阳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臣方才想起这酒还剩了最后一壶,这才去为您取来。”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暗红色的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世琛提着一盏酒,身着一袭周正的红色官服,鲜艳的色彩衬得他肤色更为惨白。他懒洋洋地笑着,视线扫过跪在下方的穆程,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冷意。
“......”穆程并不言语,只紧紧盯着那酒壶。
这酒,有问题。
“臣本无意打扰陛下与将军议事,只是......方才臣听穆将军说,靖西军打了败仗,还丢了一座城?”世琛将那酒壶随手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穆程的方向,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容。
“是本将军失职。与靖西军无关。”穆程沉声道。
世琛面上笑意更深。“哦?在下倒有了个问题想问穆将军。你何来的颜面,带着败绩求援?依臣所见,陛下倒是不必在这样一支军队中继续投入了。”
穆程的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对于臣的失职,臣甘愿领罚。但眼下边关事态危急,尽快将问题解决,不酿成更严重的后果才是重中之重。”顿了顿,穆程继续道:“另外,世大人当真以为,不派出支援能够解决问题?靖西军在粮草长期不足的情况下,依然坚守至今。若陛下支援粮草,靖西军实力相较往日只会更盛,夺回震云关指日可待。可若没有支援,靖西军将面临比以往更大的困境,敌军会轻松突破靖西军的防线,甚至径直攻入大庆境内,到时失守的就不止震云关!本将军倒也想问世大人,若到那时,大人可愿担,也可还担得起这罪责!”
世琛却低低笑了:“靖西军因粮草不足才打了败仗,这可只是将军的一面之词。可若事实是靖西军贪图享乐,不敢上阵杀敌,这才选择不战而退弃守震云关呢?”见穆程眼底燃起怒火,他脸上笑意更加明显,“如若陛下发放的钱财和粮草落入一群不愿战不敢战的废物手中,不仅抵挡不了敌军,还白白搭进去不少真金白银。到那时,‘亡国罪臣’的名号,穆将军可承担得起!”
穆程定定地盯着他,良久,才冷笑一声:“世大人自做官起便一直待在京城,从未见过边疆的苦寒与战争的残酷,在下以为,你没有任何资格对真正的军人做出评判。或许,正因你便是你口中不愿战不敢战的废物,才会选择一辈子龟缩在京城中,因为恐惧失去自己奢靡的生活,而不惜采用各种手段保全自己,包括舍弃自己的国家!你这般贪婪又懦弱的人,不配指责任何一位愿意拼上性命守护自己国家的人!”
“......”世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最后的伪装层层剥离,赤裸裸地露出了原本的獠牙。他森白的手指勾起那酒壶,一步步向穆程的方向走来。
喝了这酒,就会变成和皇帝一样沉沦在美梦中的傀儡!穆程咬牙,刚想要后退,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将他牢牢束缚住,使他动弹不得。
“倒是有骨气,可惜,这点骨气能有什么用?”世琛垂眸,抬起的手竟溢出了丝丝黑气。
“今日过后,便再也不会有什么正直忠君的穆程将军了。”他缓缓抬眼,壶中那暗红色的酒液仿佛有了生命般,随着那带着刺骨冷意的黑气攀附而上。
下一瞬,那黑气便裹挟着酒液扑向了穆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啪嚓!一声脆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世琛一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他立即停下了动作。
他侧过身去,望向高堂之上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是陛下!穆程瞳孔一缩。
下一刻,与十年之前别无二致的,熟悉又威严的声音自高堂之上响起。
“放他走。”
大庆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摔碎的瓷片,用力抵在自己的脖颈。
鲜红的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染脏了明黄色的衣袖。
世琛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你威胁我。”
“我对你还有用,不是吗?”皇帝轻轻笑了,目光却坚定不容置疑。“放他走,否则,你会失去最重要的筹码。”
“......”世琛挑眉,“值得吗?”
“你永远不会懂。”皇帝眼帘微垂,再次抬眼,目光却落在了穆程身上。
他长叹一声,似感叹,似道别。
走罢。
走出去。
千万别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