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游记》熹衍

9、后记

　　“最后，我只觉得疲惫。我的一生变得无比可笑。”面前的鬼将军低声叙述着。
　　“我杀了那些普通人，没留一个活口。我没能救下陛下，没能救得了靖西军，还连累了云飞和整个穆家。
　　我逐渐变得困惑。挥枪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就算失去生命，我也甘愿带领靖西军征战四方，只要能够守护大庆和每一个百姓。我的长枪会刺入敌人的胸口，可却不该沾染大庆百姓的鲜血。”
　　他颤抖着看向自己的双手，恍惚又见那日掌心的一片血红。旧的血液干透，新的血液又覆盖上去，已循环不知多少次。四周尽是尸体，无辜的百姓，庆国的官兵，自己的家人......他忽然觉得好笑。穆程啊穆程，庆国的战神，靖西军仰慕的首领，到最后却谁都没护住！而最该杀的那个人呢？那个世琛！他依然活着。
　　为何想守护的人却一个都护不住，为何真正该死的人没有死？
　　他大笑出声，眼底却尽是悲凉。
　　“最后，我将手中的长□□向了自己。枪尖剖开皮肉，很痛。”他闭了闭眼，“我以为这便是我的结局。可再度睁眼，却在一座庙宇里醒来。同样令人感到陌生的，还有身体里那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他抬起手，丝丝缕缕的煞气沿着他的指尖攀附而上。
　　“我无法离开这座庙宇，便干脆留下来研究这股力量。我很快发现了窍门，这力量便愈发强大......我甚至可以用它建造出一个幻境，成为我的容身之处。在这里看着人们来来去去，便是这几百年中我唯一的消遣。可直到......我看到你。”
　　鬼将军缓缓抬头，纵然煞气使他的神情被掩盖，可林涉却知道，他在盯着自己。
　　“你有一张，和世琛一模一样的脸......”
　　林涉叹息一声。
　　听完穆程将军的故事，他心中只有无尽悲凉。
　　穆将军死前未能护住穆家和靖西军，在巨大的痛苦中选择了自刎。执念与怨念让他的魂魄化为了厉鬼，来到生前供奉他的庙宇里迷茫徘徊。他在这里仍然不断回忆着生前往事，年复一年，力量已积累到可怕的程度。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度化亡魂，净化煞气，了却穆程将军生前的执念，让他的魂魄得以安心转世入轮回。
　　他开口道：“穆将军，关于你的疑惑，我恐怕无法解释。不过，我有别的东西想请你看看。”他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石，冲穆将军晃了晃，“将军可愿随我出去走走？”
　　穆程沉默一会，随即身影一闪，魂体便附着在了那玉之中。四周的场景瞬间崩塌消散，再次睁眼，林涉已回到了那破烂的将军庙。
　　出来了？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玉石，心下了然。
　　穆将军同意了。
　　“多谢。”林涉拿起落在一旁的包裹，顺便把那供桌上蒙尘的神像擦拭干净。随后，他跨出了这座破败的将军庙，飞身上马，继续向临洮县而去。
　　午后时分，天气已然转晴，在幻境中仿佛过了很久，可在现实中或许只是一瞬。林涉走着，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有了荫蔽，空气凉爽起来，令人感到惬意。不多时，便看到了写着“临洮县”三个字的石碑。
　　眼前的小镇颇为热闹，令牌一事解决后，它便恢复了以往的生机。街道上，摊贩走卒，引车卖浆，热闹非常。茶馆酒肆之中，欢笑闲聊声不绝。林涉随意走进一家茶馆，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茶慢慢喝着。
　　“穆将军，我且为你讲讲那后来之事。”那枚玉石静静放置在桌面上，林涉笑了笑，继续道：“后世史书记载，那世琛是有名的大贪官，相传他庞大的资产甚至能够与一国相匹敌。他搅乱朝堂，拉帮结派，与人沆瀣一气，最终被人杀死，连具尸首都未留下。而且，此人徒留满身骂名，人人喊打，倒也算得了应有的报应。只可惜，当时的庆国已是危如累卵，在世琛死后不久便也分崩离析。”
　　“然而，这并不是终点。新的势力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他们骁勇善战，将敌人尽数驱逐。他们还建立起了新的国家，国君是一名勤恳治国，心怀百姓的明君。在国家稳固下来后，他重新组建了一支镇守边关的军队。那支军队有勇有谋，战无不胜，同你率领的靖西军一样。他们不仅夺回了安平城，震云关，还收复了其他丢失的土地。此后百年间，国家蓬勃发展，百姓们渐渐不再受战事所扰，能够安居乐业。如今的安平城，已经是边境一个颇为繁华的贸易城市了。”林涉垂眸，“你一生追求着的理想并非遥不可及，也并非不可实现。看看如今的这片土地，有人将一切延续了下去，当年你与靖西军的努力，没有白费。”
　　玉石沉默良久。
　　穆程感受着四周传来的的热闹和欢笑，竟一时无话。曾以为遥不可及的绚烂图景，如今竟真切地呈现在眼前。
　　他终于还是释怀地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几百年间他作茧自缚，怀抱着生前的杀气戾气不可自拔的样子有些愚蠢。良久，他缓缓开口：“多谢。从前是我愚钝，将自己困在前尘旧事中，苦痛徘徊良久寻不到出路。却一直未曾意识到，那早已是往事。几百年以后，这人世已是一派盛世景象，我与靖西军的愿望早已经实现。他们的血并没有白流，我便安心了。”
　　林涉微微颔首，心中知晓穆将军心结已解。“穆将军，既如此，我便送你最后一程，去往来生。唯愿将军不再为过往之事所苦，平安顺遂一生。”
　　说罢，他掐出咒诀，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包裹住玉石，将那煞气丝丝散去。穆将军的魂魄逐渐离开玉石，林涉抬眼，
　　。
　　眼前是一名温和又坚定的男子，身着威风凛凛的铠甲，手执庆国战神的武器银龙枪。枪上红缨猎猎，当真是一个威武骁勇的大将！
　　他微微垂首，向林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林涉也回以送别之礼。

　　“辞别尊灵去，华堂再不逢。

　　今宵道场满，送灵上南宫。

　　向来召请亡魂，行则行、去则去，

　　这回不必再迟疑。

　　阆苑齐花别有天，此间不是留魂地。

　　若问生途与死途，百岁光阴本虚无。

　　亡魂若悟原来相，随吾华幡上帝都。‌”

　　若有缘，便来世再相会，穆将军。
　　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