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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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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了。
装满淬火油的瓦罐自山坡滚落,如同折断了羽翼的鸟儿坠落在地。
“咔嚓”,一声脆响,顷刻间粉身碎骨,鲜血迸溅。
淬火油缓慢地流淌而出,毒蛇般蔓延向四周。
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数不清的瓦罐叫嚣着俯冲而下,接着狠狠摔碎在地面。碎片四溅,淬火油的味道快速弥漫开来。
那是危险的气息。人们乱作一团,妄图挽救这最糟糕的情况。而后,火种落下了。
大火在一瞬间燃起。火舌在刹那膨胀得无比巨大,舔舐向黑沉沉的夜空。
热浪扑面而来。火焰肆虐。
穆程惊醒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他的面庞,他愣怔良久,才逐渐回神。
那夜,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赶到军营时,大火早已沿着洒落的淬火油一路蔓延,将他们的营帐尽数吞没。
粮草与营地均在那场大火中烧毁,为避免更大的损失,靖西军不得不做出决定:弃守震云关,立即后撤。
而此时,他所在之处便是震云关后的第二道屏障——安平城。
安平城是一座边关小城,受战争影响,城中人口稀少,物资匮乏。
若想在此与敌军对峙,很明显,胜算不大。不如说:很可能全军覆没。
穆程按着紧皱的眉头,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恐慌。
不。还未到绝路。
眼下,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立即为我备马!另:修书一封,加急送往京城!就说震云关已经失守,征西将军穆程将立即回京请罪。同时,军中粮草告急,请求陛下立即派人支援!”
西风萧瑟,鸟儿扇动翅膀,带着那薄薄的信纸飞远。穆程收回视线,飞身上马,也义无反顾地向着那未知的远方赶去。
两日后,都城安城。
“该死的难民......都闪开,别堵在城门口!滚远点,别碍了我们大人的眼!”安城城门下一阵嘈杂,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华贵的轿子,毫不留情地驱赶着围在四周的难民。
其中一个护卫似是恼了,忽地拔剑向一个瘦弱的老人砍去:“聋了吗!叫你闪开,能不能听懂!”
那剑刃斩向他的脖颈,那老人似乎吓得呆住了,一时间竟忘记了闪避。眼见那剑刃就要落下,说时迟那时快,一杆长枪忽地从后方飞出,“锵”地一声打偏了剑刃。巨大的力道震得那护卫当即踉跄了几步,剑柄脱手,长剑当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哎——”众人皆是一惊,不由自主地退后让出一条路来。
穆程不紧不慢地自人群中走出,俯身将那长枪从地里拔了出来。他目光沉沉,只是站在那里,便令那护卫心里发毛,不敢言语。
“在下在外十余年,鲜少回京,本以为这京城中的大人们住在天子脚下,不说低眉俯首,却也绝不敢摆多大的排场。如今一见,倒是当真令穆某长了见识。”用布巾将长枪一点点擦拭干净,穆程垂眸将它重新背好,冷笑道。
四周一片静默,那些护卫却只是把头低得更低。轿子中的那位大人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出声。
“两位大人......道路已经让出来了,请随我来,我这就命人开城门......”一旁的守城兵见气氛不对,忙上前几步,点头哈腰地上前打圆场。
就在这时,那轿中的大人却动了。一只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自挂帘后探出,缓慢却带着令人恐惧的威压。帘子被掀起,露出一张森白的脸。他微微侧过头,阴冷的视线停驻在了穆程身上。这视线令人很不舒服,就好像自己被当作了一只猎物,成为了捕食者的目标。
“大人!”周围的护卫当即呼啦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打量着穆程,就好像他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
“你便是征西将军,穆程?”慵懒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那名大人盯着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在下世琛。后会有期。”
暗红色的帘布重新垂下,伴随着三声叩动木板的响声,地上跪着的护卫重新起身,毕恭毕敬地扛起轿子,随着那卫兵走远。
“穆将军,请随我入城。”穆程收回视线,对着面前那士兵微微颔首,二人一并穿过人流向前走去。
似是还未从刚刚的事情中回过神,那士兵心有余悸道:“穆将军,你多年不在京城,对现下的状况并不了解。别的我不敢多说,只能奉劝大人尽可能别引起方才那位世大人的注意。那可不是一位好惹的主......”
穆程垂眸,面上并无太多表情:“看来这位世大人来头不小。”
“这话一点没错......这位大人来头大得很,按资历,他五年前才考取了状元入朝做官,和那些老臣比起来也只能算个新人。但是,五年后,他不仅成了陛下眼前的红人,甚至还压了那些老臣一头,坐上了当朝丞相的位置......你再看,远处那京城最高最奢华的那座楼,也是他一手建造的,大到当朝天子,小到西域货商,都常常进出......可以说,不论是庆朝的权或财,现下可都掌握在这位世大人手里了。这样一个人物,将军还是莫要与他冲突为好。”那名士兵谨慎地低声说着。
穆程抬眼,京城中林林总总都是些一二层的建筑,四五层的便也算得上高了。可在这些建筑的包裹中,却有一座格外突出。
那是一座极高的楼阁,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奢华的红绸绣着金丝,一条条地从一层层的檐角垂下,随风舞动着。
如此看来,这楼阁竟有十余层之高,反倒衬得周围的建筑过于低矮。很难想象,它们竟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产物。
“真是令人......惊叹。”穆程沉吟,神色却有些复杂。一路上,因饥饿与瘟疫流亡的难民数不胜数,就连天子脚下京城门外亦是如此。可在这京城之内,却用无法想象的庞大数目的金银筑起了一座如此极尽奢华的楼宇。
自己在外征战的十年间,京城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三个时辰后,穆府。
“哥,消息来了,陛下准你入宫面圣了!”茶室的门被风风火火推开,一个年轻人喜气洋洋地闯了进来,还大呼小叫地扯着一名宣旨官员,“你看你看!”
一个绣着金丝的卷轴被拍放在茶案之上,穆程当即喷出一口茶水。
“穆云飞!这是圣旨!”穆程一脚踹了过去。
“哥!我知道啊哥,上面写着呢!”穆云飞当即抱头鼠窜。
却是被穆程一把薅住,强行按着一并跪在了地上。
“在下穆程,听旨!”穆程抱拳,低头对那名宣旨官员道。
“呵......呵呵,穆家......小公子,还是这么有活力,和上学时一个样......”那名官员擦去额头的虚汗,扶正拉扯中歪掉的官帽,“穆将军,不必如此,大家都是老相熟了,那些流程啊什么的便都免了吧。老身今日来一为宣旨,二来,你我十余年不见,今日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今日一过,你怕是又要赶回边关了吧。”
穆程抬头,便见面前老人笑容慈祥。
“老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弟对您太无礼,回去之前我定会好好管教他......”穆程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踹了穆云飞一脚,不顾他在地上翻滚哀嚎,穆程几步上前扶住老人家,两人面对面在茶案前坐了下来。
老人饮尽一杯茶水,方才缓过来些。望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他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一转眼程儿都长这么大咯......你跟着我读书的时候,还只有那么大一点。”
穆程面上也不由得生出笑意:“老师的教导之恩,穆程一辈子铭记于心。若不是老师倾尽心血教导,绝不会有今天的穆程。”
“只是近些年苦了你......边关不比京城,打的都是随时会没了命的硬仗。当初你选择了这条路,可有悔过?若当年你按照为师的安排,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
“老师,穆程从未后悔过。”穆程垂眸微笑,“边关虽苦虽累,可一想到可以用十几年学的一身本事护住身后的大庆,便值得了。穆某不怕上阵杀敌,不怕流血流汗,唯独只怕......偏安一隅,荒度一生。”
老人长叹一声,脸上却满是欣慰。“好,好啊......不愧是我的程儿。”他拿起桌案上的圣旨放入穆程手中,字字恳切地嘱托道:“程儿,你许久不回京城,如今朝中局势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了。务必要小心,莫要冲动行事......”
“程儿知道。也请老师多多保重。”穆程站起身,恭敬地对着老人行了一个大礼。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耽搁,穆程当即命人备马,向宫中赶去。
纵前路艰难险阻,他也必会竭尽全力,只为破开一切迷障,将那最后的生机牢牢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