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江山万万岁》望化尘

3、最盛大的盛大是我自己 敬游垂

　　敬游垂了垂眼，刚准备折回去买盏灯来，忽的一声惊呼，人群纷纷朝向那头，不知谁奋力喊了句大家快去看啊！真就惹出了极大的好奇，众人拥挤朝那处涌去，敬游被裹挟走着，居然从河边穿过方才的夜市，一路走到接近远远能看见皇宫城墙下的位置，往前人头攒动，是再走不能了，敬游哭笑不得，思忖着自己一会儿往哪边走能稍微近些。

　　又一阵清越钟鼓声，厚重坚实。百姓在议论究竟是个什么流程，敬游才想起来是自己吩咐过的这玩意儿。

　　城门开，庞大的队伍贝联珠贯紧锣密鼓，号角阵阵冲彻云霄，不多时士兵清出个偌大的空处，宫人将叮啷脆响的物什组合布置，只一刻功夫，数百座几丈高的琉璃灯便拔地而起，又过不多时，四遭均高起明台，竟难望到尽头。号角停，沉钟奏鸣，琴萧随之起，恢弘合奏间高旗翻飞，咻——得一发爆破，紧着连续咻咻几发，绚烂的烟火爆裂在夜幕中，碎成星子点点散成无数朦胧的光又落下来，刹那无数烟火齐发，花焰璀璨，繁彩缀天。

　　从烟火呼啸冲进天际起，整座城的惊叹就没有平息过，高和连连，欢雀热烈，在火龙衔烛、金凤吐花，漫天的斑斓璎珞里笑语不休，碎星穿过长夜，坠进宫人布置的灯台里，有稚嫩童音大叫，将众人视线引回地面，只见数以千计的琉璃台像被烟火点燃的星桥，缓缓发光、愈渐亮了起来，百枝瑶光、千灯连城、万重飞焰，照耀长街一昼。

　　无数星辰跳跃，十万烛光恣游，热闹仍在继续。

　　喝彩更高过一浪，敬游想起就这光景还是折半斩了的效果，如若真全用出来，大概够百姓茶余饭后说道三年也有余。又有些懊恼，怎么会想到为一个人耗上这等物力，瞧现下男女老幼惊呼高叫，不比荀稷的任何反应都要强？

　　敬游好半天才挤出人潮，揉了揉被吵到发烫的耳朵，这会儿水泄不通，别说马车了，想塞进去根签子都难，还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哦...说到签子，嘶--意识到以后原本没觉得疼的嘴里头突然自觉疼痛起来，舌头一抵，又戳出铁锈味来，敬游决定悄摸寻个无人的地方吐口血。

　　原本就热闹的人群忽然激烈发出爆喝，敬游抬头，便见大簇的花团在城墙陡然被吹进夜幕，像在星河里炸开的丹彩，湘染、凝紫、栗玉、月白、松烟，缤纷好似莲华，和琉璃高台亲昵缱绻又悠悠飏起，犹如烟花绽落，絮絮成真。

　　就是在这样良辰好景，敬游被抓包了个正着。

　　荀稷是被隋准强行扯出门的，在此前，长辈例行进宫，荀稷还确认了一遍名单中是否当真没有自己。得到确切答复后正打算沐浴后进书房，就被隋准大咧咧地拉出来看灯会了，满街箫鼓，人影攒动，自被那小皇帝看上年年献欢，确实没见过此景，荀稷方才还被个拿兔子糖小姑娘撞了，在泪眼汪汪眼看要大哭前，隋准及时掏钱再买了两串塞回去，转身看见荀稷微微弧起的唇：“哟，荀其司大少爷，你居然喜欢小孩子啊！”

　　荀稷嗔他一眼，不语提脚便走。不多时本就人声鼎沸的街市寸步难行，二人被挤来这城墙下，见识了一场盛极的中秋灯会，不可谓不震撼。直至被百姓挤出来，荀稷伸手揪住打算再往里钻一回的隋准：“回去”。

　　慢速挪出几步，与唇角挂血的敬游面对面撞见。
　　沉默、沉默。

　　隋准眼睛尖，注意到敬游受伤眸子一紧，三步上前刚要询问，就被敬游示意噤声。

　　“我没事，不小心扎到了。”敬游道，视线落到后边素金衣衫的男子身上，想了想，咧唇。“赶巧，还以为今年见不着你了。”说罢，一抹艳红就这么从唇边淌出来，敬游下意识吸溜一下。

　　荀稷抿了抿唇，没出声，将怀中方帕递过来。

　　敬游接过来擦擦嘴，被他俩看得不自在，索性把帕子一揣：“明儿还你一百条。”
　　荀稷道：“不必。”

　　隋准见又要陷进几顾无言，赶紧扯话头：“陛...”被敬游瞪得低了声，“这场烟火是您...”

　　“嗯，早几月就预备下的，高兴高兴。”敬游答。“好看吗？”

　　“好看！”
　　“好看。”
　　两人同时，隋准侧头，荀稷依旧是淡淡面色。敬游满意扬了扬眉，不再说话转身摆摆手，便自顾走了。

　　“诶，其司，我觉得...这些东西说不定原来是给你准备的，”隋准捅捅身旁人，又抬眼看夜幕里弥久不绝的乱彩，“前几年的今日，他都是费尽了心思讨你.....”

　　“别说了，回去。”荀稷瞥了一眼几乎被衬到暗淡的月色，径直离开。

　　马车驶进宫闱已经是下半夜了，宴席散场，敬游没赶上趟。不过各殿依旧笼漾着暖融的光，大抵也过了个好节。

　　想着反正也再睡不了多久，敬游打发走车夫，趁机在这偌大的地方走走。穿过望仙廊右行再前一段，是宫里最大的湖，名为衔月。宫里湖泊池景无数，只有这个湖无须人为干预也能常年蓄着一汪湛蓝澄澈的水，湖上横伸了个敬游特别差人打造的朱色瞭台，乍一眼像是浮在水上虚空，以往若只设家宴，这儿便是绝好的位置。

　　而此时，透过斑驳树影朱台那儿正细微亮着烛色，大概是收拾的下人不小心落了灯笼，敬游想。愈发靠近时，才分辨出影影绰绰里，正翩然慢舞的红裙女子。一瀑长发于腰后，身姿轻巧婀娜，犹如灵池里幻化成人的鱼儿，甩袖半旋，低腰送腕，自在得不似人间模样。

　　直到敬游走到台下，女子仍没有停下。

　　“皇姐回来，也不唤朕出城相迎。”敬游开口，女子跃动的身形顿了一臾，踮起足尖快速旋步两圈，极尽优雅又利落地做了个收势的动作从容起身。或许是烛影重摇，敬笙比他记忆里似乎更明艳了一些。

　　“皇弟，别来无恙啊。”敬笙唇角勾起，盈盈的眸子闪动，不了解的人恐真会相信寒暄里的思量。敬游知道凭她一人回不了京，但也没问，只道：“皇姐特意赶在中秋这天进京实属有心，可惜阿芫还在段府养病，否则我们合该吃顿团圆饭的。”

　　敬笙笑意不减：“皇弟，来日方长啊。”剩下的话她隐进夜色，敬游听得懂，她不打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