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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攀岩 沈桐知比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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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桐知比文昭高了。
这个事实,是在今天早晨被发现的。当时两人并肩站在厨房,沈桐知抬眼看向文昭,忽然愣住。她的视线,已经平齐了文昭的眉毛,甚至还要再往上一些。
“姐姐,”她含着牛奶含糊不清地说,“我好像比你高了。”
文昭也抬起头。她打量了几秒,然后退后半步,让沈桐知站直。果然,女孩的头顶已经超过了她。
“什么时候的事?”文昭有些惊讶,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不知道。”沈桐知嘴角翘着,“可能是最近。”
她低头看着文昭。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从需要仰头到微微俯视,这变化来得太自然,自然到她几乎没意识到。可是此刻,看着文昭因为刚睡醒而微微凌乱的头发和素净的脸,她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从那个在楼梯转角处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孩,长成了现在可以平视文昭的人。
可她还是不敢看她。
“发什么呆?”文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上学要迟到了。”
“哦。”沈桐知回过神,拿起书包,“姐姐,我走了。”
“等等。”文昭叫住她,走过来替她理了理校服领子,“领子都没翻好,这么大了还不注意。”她的手指拂过沈桐知的脖颈,带着清晨微凉。
沈桐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闻到文昭手上洗手液的香气,是那款栀子花味的,她特意买给姐姐的。文昭很喜欢,一直在用。
“好了。”文昭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嗯,精神了。”
“谢谢姐姐。”沈桐知笑了笑,转身出门。走进电梯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和两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女孩判若两人。
文昭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沈桐知开始频繁地想这个问题。
文昭喜欢女生。是许清让那样的吗?成熟、独立、冷静克制的女孩吗?还是照片里那个早已结婚的女孩,明媚、炙热、意气风发?
哪种才是真正的喜欢?沈桐知分不清。也许不同年纪,喜欢的模样不一样。十六岁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二十三岁喜欢一个人,只想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沈桐知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那种想法。她只能一个人在网上摸索。
晚上,文昭去许清让那里住了,沈桐知一个人在家。她做完作业,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犹豫很久,打下一行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见到她就开心,见不到就想她”,有人说“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有人说“会不自觉地模仿她的小动作”,还有人说“看见她和别人亲近会难受”。
每一条,沈桐知都觉得是在说自己。她见到文昭就开心,见不到就想她。她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文昭。她不自觉地模仿文昭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样子。她看见文昭和许清让在一起时,心口像扎了一根刺。
她又搜:“怎么判断对方喜不喜欢你”
答案同样很多。有人说“看她的眼神”,有人说“看她愿不愿意为你花时间”,有人说“看她会不会主动找你聊天”。沈桐知一条条对照,越看越迷茫。文昭看她时,眼神温柔,但那是对妹妹的温柔。文昭愿意为她花时间,但那是因为责任。文昭会主动找她聊天,但聊的都是日常琐事。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也许,文昭对她的喜欢,和对许清让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想到这里,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栀子花的香气,是文昭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浸在这片香气里。至少,她还能闻到这个味道。至少,她还能住在文昭家里。至少,她还能每天见到那张脸,听到那个声音。她不敢,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过了很久,沈桐知坐起身,重新拿起手机。
她在搜索框输入:“相差九岁的恋爱需要注意什么”跳出来很多文章,大部分是情感咨询类的帖子。她一条条点进去,有的说“年龄差不是问题,心智差才是”,有的说“要在乎对方的感受,不要用‘为你好’来绑架对方”,还有的说“年龄差越大,越需要双方都成熟独立”。她一条条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往下划。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屏幕忽然一闪,跳出来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深色的背景,夸张的字体,缩略图露骨得让她瞬间红了脸。沈桐知像被烫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她慌乱地点退出,但那个页面像是生了根,怎么都关不掉。
“什么鬼……”她小声嘀咕,手指在屏幕上乱戳。终于,她在角落里找到一个极小的叉,点了一下,页面消失了。
她盯着恢复正常的搜索界面,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烧得厉害,耳朵也烫。她放下手机,深呼吸。可脑海里还是残留着刚才瞥见的那些画面,怎么也挥不去。
她没有再打开那个页面,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再看看?沈桐知用力摇头,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那些画面还是不断浮现。混乱的,模糊的,让她面红耳赤。
她想起那些帖子里的讨论。有人说喜欢手劲大的。手劲大?为什么?她不懂。
但她开始想一个问题:架子鼓能练出手劲吗?练了三年,从最简单的节奏型到复杂的花式加花,她的手腕手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连鼓棒都握不稳的小孩了。她能连续练习两个多小时不会累。
“也许……”她自言自语,“也许也可以试试攀岩?”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沈桐知翻了个身,盯着被月光照亮的窗帘。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手劲。可是她想,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不想因为自己太弱小而够不到文昭。
周雨晴听说她想攀岩,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攀岩?”
“怎么了?不行吗?”沈桐知放下筷子。
“不是不行,就是……”周雨晴上下打量她,“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爬得上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我也去!”周晓晓举手,“早就想玩了,一直没人陪我。”
“行,那周末去。”周雨晴拿出手机查路线,“城西有家攀岩馆,评价不错。我姐去过,说新手友好。”
周末,沈桐知跟文昭说和同学去逛街,背上包出了门。
攀岩馆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空间很大,墙壁被刷成明亮的橘色和蓝色,高度不一的岩壁上嵌着五颜六色的岩点。来玩的人不少,有独自练习的攀岩爱好者,也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沈桐知第一次来,换上攀岩鞋,系好安全绳,仰头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岩壁。
“先从简单的开始。”教练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小麦色皮肤,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你看这条绿色线,是V0级,适合新手。手抓这些点,脚踩这些点,一步步往上。”
沈桐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第一个岩点上。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她用力抓住,脚踩上岩点,身体贴近岩壁。
“重心放低,别靠手臂硬拉,用腿发力。”教练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沈桐知照做,一步一步往上。到一半时,她的手有些酸了,指尖发麻。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还有一半的路程。
“加油,桐知!”周晓晓在下面喊。
她咬咬牙,继续往上。手抓下一个点,脚踩上一个更小的凸起,身体贴得更紧。心跳很快,手心出汗,但她不想放弃。
终于,手触到了最高点。
“到顶了!”周晓晓欢呼。
沈桐知松开手,让安全绳带着她缓缓下降。落地时,腿有些发软,但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教练微笑着。
“好累。”沈桐知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但很好玩。”
“你手臂力量不错,是练过什么吗?”
“打鼓。”
“怪不得。”教练点点头,“打鼓对手腕和手臂力量要求高。你有这个基础,攀岩上手会很快。要不要试试更难一点的线路?”
“好。”沈桐知点头。
那天下午,沈桐知连着爬了四条线,从V0到V1,再到V2。每完成一条,她都能感受到身体的进步。
“桐知,你以前真的没爬过吗?”周雨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没有。”沈桐知擦了擦额头的汗,“可能是打鼓的功劳。”
“那你以后还打鼓吗?”
“打啊。”沈桐知说,“都打。”
回家的路上,沈桐知靠着车窗,看着飞驰而过的街景。手臂很酸,指尖还有些发麻,但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手机震动,是陈屿白发来消息:“这周日有空吗?请你和你姐姐吃饭,说好的。”
沈桐知想起来,上次帮小糖果之后,陈屿白一直说要请客。她想了想,回复:“我问问我姐姐。”
“好。等你消息。”
到家时,文昭已经在厨房了。沈桐知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姐姐。”
文昭回过头,笑了笑:“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沈桐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姐姐,上次那个小糖果的姐姐,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她说要请我们吃饭,感谢我们帮了她妹妹。”沈桐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说问问你。”
文昭想了想:“什么时候?”
“这周日。”
“行啊,那就去吧。人家一片心意,别拒绝了。”
“好。”沈桐知点头。
晚饭时,沈桐知吃了很多。攀岩消耗太大,她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文昭看着她大口吃饭的样子,笑着摇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姐姐,”沈桐知夹了块排骨,“你会攀岩吗?”
“不会。”文昭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跟同学去了攀岩馆,挺好玩的。”沈桐知语气随意,“想以后经常去。”
“注意安全就行。”
“嗯。”沈桐知低下头,继续扒饭。
周日,文昭开车带沈桐知去赴约。陈屿白订的是一家川菜馆,在城北。她们到的时候,陈屿白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卫衣配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很青春的大学生。看见文昭的车,她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吗?”文昭停好车,走过来。
“没有没有,刚到。”陈屿白笑了笑,目光转向沈桐知,“桐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桐知点点头。
三人走进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屿白把菜单递给文昭:“文昭姐,你们点,我请客。”
“不用这么客气。”文昭笑着接过菜单,“随便吃点就好。”
等餐时,陈屿白说起小糖果的事。那天她跑出去后,母女俩好好谈了一次。小糖果说妈妈总拿她和别人比,学习比完比才艺,才艺比完比性格,比来比去,她觉得自己在妈妈眼里一无是处。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陈屿白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我说你这样比下去,小糖果迟早得出心理问题。我妈还不服气,说‘我这不是为她好吗’。”
“后来呢?”沈桐知问。
“后来我把你那天的话搬出来用了。”陈屿白看着她,“我说,‘她的拒绝本身就是理由,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我又说,‘好’的标准是谁定的?凭什么你说的‘好’就是‘好’?你觉得是‘为她好’,你问过她需要这种‘好’吗?”
“我妈被我噎住了。”陈屿白笑起来,“不过她听进去了。最近对小糖果没以前那么苛刻了。”
“那就好。”沈桐知也笑了。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陈屿白给文昭倒茶,给沈桐知夹菜,动作自然得很。
“文昭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陈屿白边吃边问。
“室内设计师。”
“好厉害。”陈屿白眼睛亮了,“我有个学姐也是学设计的,毕业设计做的是城市微空间改造,拿了全国金奖。你们这行是不是特别卷?”
“卷。有时候忙起来两头倒。”
两人聊了起来。从设计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城市更新。沈桐知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插一句。她听着文昭侃侃而谈,看着她眼眸流转,忽然觉得自己离她好远。
文昭的世界那么大。有许清让,有江林薇那些老朋友,有她热爱的事业,有她关心的城市未来。而她,沈桐知,只是这个世界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她住在那个角落里,每天等着文昭偶尔路过,给她一个微笑,一句“我们小知真棒”。
饭后,陈屿白买了单。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晚风吹来,有些凉。陈屿白裹紧外套,看着沈桐知,忽然说:“桐知,你是不是长高了很多?”
“对啊,比我姐姐都高了。”
“也比我高啊。”陈屿白比了比,她大概一米六出头,“下次我请你攀岩,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
沈桐知有些意外:“你也攀岩?”
“玩过几次,不专业。但我猜你肯定喜欢。”
“你怎么知道?”沈桐知问。
陈屿白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家的路上,沈桐知靠着车窗,看着霓虹灯梦幻的街景。文昭专注地开车,车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小知。”文昭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陈屿白这个人怎么样?”
沈桐知愣了一下,不知道文昭为什么这么问。她想了想:“挺好的啊。对妹妹很负责,人也爽快。”
“嗯。”文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桐知看着她,总觉得文昭那声“嗯”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她没敢问。
到家后,沈桐知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陈屿白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下次攀岩,约吗?”
她回复:“好。”
“你姐姐人真好,很温柔。”
“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