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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雨夜来客 高一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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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第一次月考结束后,沈桐知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秋雨打湿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雨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积水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涟漪。
“桐知,走了,下节历史课在多媒体教室。”周雨晴收拾好书包,拍了拍她的肩。
历史老师姓孟,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强调重点。他上课风格活泼,偶尔会抛出一些“争议性观点”来引发讨论,这在年级里是出了名的。
今天讲的是史学方法论。
“同学们,历史是什么?”孟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有位名人说过,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来写,就会有完全不同的面貌。所以,大家要学会辩证看待,不要迷信课本,也不要迷信权威。”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沈桐知握着笔,没有动。
“所以,历史其实是没有绝对真实的,对吗?”前排有个男生举手提问。
“可以这么说。”孟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看到的‘历史’,其实是经过筛选、加工、阐释后的‘历史叙述’。所以,保持怀疑精神很重要。”
“老师。”沈桐知举手了。
孟老师看向她:“沈桐知同学,有什么问题?”
沈桐知站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教室里安静下来。
“您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句话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带有偏见的叙述?”
孟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怎么说?”
“为什么是小姑娘,而不是小男孩?”沈桐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为什么默认被打扮的、被定义的、被随意处置的,是女性?这句话的隐喻本身,是不是就已经把女性放在了被动的位置上?”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几个女生抬起头,看着沈桐知,眼神里赞许惊讶。
“我……”孟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桐知没有停。她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而且,您说‘历史没有绝对真实’,这句话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绝对’的论断?如果我们连基本的事实都无法确认,那怎么判断哪些叙述是可信的,哪些是可疑的?怀疑一切,和相信一切,本质上是不是都放弃了独立思考?”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理解您想教我们辩证思考。但‘辩证’不是用一句有争议的话来否定一切,而是学会分辨、比较、验证。我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要引用这种带有性别偏见的话来教学。”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孟老师看着她,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沈桐知同学说得有道理。这句话确实有它的时代局限性和性别偏见。我引用它,是想引发大家对历史叙述的思考,而不是让大家接受它的全部内涵。”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历史叙述的偏见与局限”。
“那我们换个角度来讨论。历史叙述中,哪些声音被放大了,哪些声音被忽略了?”
课堂重新活跃起来。沈桐知坐下,手心全是汗。周雨晴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下课铃响后,孟老师叫住了她。
“沈桐知,你等一下。”
沈桐知走到讲台前。孟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是欣赏。
“你刚才说的,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他说,“那句话我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想过它隐含的性别问题。谢谢你指出来。”
沈桐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师会这样说。
“我……我不是要顶撞您……”她有些局促。
“我知道。”孟老师笑了,“你是认真思考了。这很好。继续保持。”
走出教室时,周雨晴和周晓晓在走廊等她。
“桐知,你刚才帅炸了!”周晓晓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孟老师的表情,都愣住了!”
“你不怕他给你穿小鞋啊?”周雨晴还是有些担心。
“不会。”沈桐知摇头,“孟老师不是那种人。”
因为她观察过。孟老师虽然喜欢抛争议性观点,但从不打压不同意见。他上课时经常说“这只是我的看法,你们可以有不同看法”。一个真正愿意接受质疑的老师,不会因为被质疑就恼羞成怒。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沈桐知做完数学卷子,拿出手机,看到周晓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桐知,你今天在历史课上的发言,有人录下来发到年级群了。”
后面跟着一条视频。
沈桐知点开,是自己站起来的画面,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为什么是‘小姑娘’,而不是‘小男孩’?为什么默认被打扮的、被定义的、被随意处置的,是女性?”
她关掉视频,心跳有些快。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在讨论,有人在争论,也有人在@她。
“沈桐知说得对,那句话本来就有问题。”
“至于吗?一个比喻而已,上纲上线。”
“比喻也是有力量的。语言塑造认知,不懂吗?”
“你们女生就是太敏感。”
“说别人敏感之前,先想想自己是不是太麻木。”
沈桐知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书包,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空依然阴沉。
放学时,文昭发来消息:“小知,今天下雨,我去接你。在校门口等。”
沈桐知回复“好”,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那辆曜石黑卡宴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姐姐。”她系好安全带。
文昭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她看了一眼沈桐知,笑了笑:“今天怎么样?”
“还行。”沈桐知犹豫了一下,“历史课上,我跟老师辩论了几句。”
“哦?辩什么?”
沈桐知把课堂上的事说了一遍。文昭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小知很有主见哦。”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
“姐姐,”沈桐知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了?”
“不会。”文昭看着前方,“你说的是对的。而且你用了合适的方式表达。不是情绪化的攻击,而是理性的质疑。这很好。”
沈桐知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文昭转头看向窗外,忽然皱起眉头。
“小知,你看那边。”
沈桐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路边的人行道上,一个小女孩正边走边哭。她大概七八岁,背着粉色的书包,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她没有伞,衣服已经湿透了,在十一月的冷雨中微微发抖。
文昭把车靠边停了。她从后座拿出一把伞,递给沈桐知:“你去,我在这里等。”
沈桐知推开车门,撑开伞,快步走向那个小女孩。
“小妹妹。”她蹲下身,和女孩平视。
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她警惕地看着沈桐知,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沈桐知放柔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你妈妈爸爸呢?”
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又掉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淋湿了,会感冒的。”沈桐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我姐姐的车在那边,你要不要先上车避避雨?我们帮你联系家人。”
女孩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又看了看沈桐知,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不认识你们。”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沈桐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不能跟陌生人走。那这样,你告诉我你妈妈爸爸的电话,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你在这里等,我陪你,不上车,好不好?”
女孩犹豫了。她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又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衣服,终于点了点头。
沈桐知回头对文昭做了个手势。文昭下了车,撑着伞走过来。
女孩看见文昭,又往后退了一步。文昭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文昭温柔道。
女孩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小糖果。”
“小糖果,真好听的名字。”文昭浅笑着,“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七岁啦,那应该上二年级了?”
女孩点点头,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跟家里人吵架了?”文昭轻声问。
女孩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低下头,不说话。
文昭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沈桐知。沈桐知抽出一张,轻轻擦掉女孩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小糖果,”文昭轻声道,“不管你跟家人为什么吵架,她们一定很担心你。你一个人跑出来,她们会着急的。我们帮你打电话,好不好?”
女孩抬起头,看着文昭。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那么警惕了。
“我没有手机……”她小声说。
“用我的。”文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你知道家人的号码吗?”
女孩点点头,接过手机,小手有些发抖。她按了几个数字,又停下来,咬着嘴唇。
“怎么了?”沈桐知问。
“妈妈在生气……”女孩的声音很轻,“她不想接我电话……”
“那爸爸呢?你知道爸爸的号码吗?”
女孩摇摇头:“爸爸出差了。”
“还有别的家人吗?姥姥姥爷?”
“姥姥在老家……”
文昭和沈桐知对视一眼。雨越下越大,女孩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嘴唇有些发紫。
“那你有姐姐的号码吗?”文昭忽然问。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姐姐在上大学……很忙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试试。”文昭蹲下身,平视着她,“你姐姐的电话号码,你记得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重新拿起手机,按了一串数字,递给文昭。
文昭接过手机,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有些急促。
“你好,请问你是小糖果的姐姐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我是。你是谁?小糖果怎么了?”
文昭简单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的女声明显紧张起来:“你们在哪个位置?我马上过来!”
文昭报了地址。挂断电话后,她对女孩笑了笑:“你姐姐马上来。我们先到车上等,好不好?外面太冷了,你会生病的。”
女孩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沈桐知,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文昭打开后车门,沈桐知牵着女孩的手,让她坐进去。文昭从后备箱拿出条干净的毯子,她车上总是备着这些东西。她递给沈桐知。沈桐知帮女孩擦干头发,把毯子裹在她身上。
车里暖气开得足。女孩渐渐不发抖了,但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抱着膝盖。
沈桐知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吃吗?”
女孩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沈桐知,小声说:“谢谢姐姐。”
她接过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吃着。沈桐知坐在她旁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文昭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年轻女生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
沈桐知透过车窗看去,愣了一下。
那个女生,她见过。
她想起那条步行街,那几个围堵的男生,那双泛红的眼睛。
是陈屿白。
陈屿白拉开后车门,看见裹着毯子吃巧克力的女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糖果!”她在车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你怎么跑出来了?妈妈急死了知不知道?”
女孩看见姐姐,眼泪又掉下来。她扑进陈屿白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妈妈骂我……说我考得不好……说我不用功……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陈屿白拍着她的背,“姐姐在,没事了。”
陈屿白安抚好妹妹,看向沈桐知。她的眼神从感激变成了惊讶。
“是你?”
沈桐知点点头:“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文昭有些意外。
“之前……在路上遇到过。”沈桐知简单带过,没有细说。她看了一眼陈屿白,“你妹妹没事吧?”
“没事,就是淋了雨。”陈屿白深吸一口气,“今天真的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不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
“不用谢。”文昭笑了笑,“应该的。你们怎么回去?我们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我叫了车。”陈屿白摆摆手,“已经有人来接了。”
正说着,又一辆车停在路边。一个中年女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来,看见小糖果,眼眶也红了。
“小糖果!你怎么跑出来了?妈妈急死了知不知道!”
小糖果低下头,不说话。
陈屿白看了母亲一眼,语气有些冷:“妈,你先带小糖果上车。我跟她们说几句话。”
中年女人看了看文昭和沈桐知,点了点头,牵着小糖果上了车。
陈屿白转过身,看着沈桐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表情认真。
“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她说,“那天……谢谢你。”
“没事。”沈桐知摇头,“那种事,谁看见了都会管的。”
陈屿白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可以加个微信吗?”
沈桐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文昭。文昭微微点头。
“好。”沈桐知拿出手机,扫了陈屿白的二维码。
“沈桐知。”陈屿白看着通过好友的提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我记住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改天请你们吃饭。”
“不用客气。”文昭微笑,“快回去吧,你妹妹需要换衣服,别感冒了。”
陈屿白点点头,转身走向那辆车。车子启动,尾灯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文昭和沈桐知回到车上。文昭启动引擎,驶入车流。
到家后,沈桐知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
“今天真的谢谢你。小糖果已经没事了,换了衣服,喝了姜汤,现在睡着了。”
沈桐知回复:“那就好。以后别让她一个人跑出来了,外面不安全。”
“嗯,我会跟妈妈说的。对了,你是哪个学校的?”
“林市一中,高一。”
“好巧,我在林市大学,大一。离得不远。”
沈桐知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嗯,是不远。”
“改天请你们吃饭。你帮我两次了,不表示一下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用客气。”
“要的。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桐知想了想:“周末吧。不过我要问我姐姐。”
“好。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