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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抓包 周五,文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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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文昭在临市出差,参加行业峰会,原本要周日晚上才能回来。沈桐知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背着书包去了林姐的酒吧兼职。
鼓棒敲下去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林姐站在吧台后面,一边擦杯子一边看着舞台上的女孩。她在酒吧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乐手,但沈桐知不一样。这女孩打鼓时有一种奇特的专注。
“这小姑娘打得真不错。”吧台边的常客老赵说,“科班出身?”
“不是,自己学的。”林姐笑了笑,“才学了三年多。”
“三年多?天赋型选手啊。”
沈桐知今天打得很投入,比平时更投入。也许是月考刚结束,也许是最近心事太多,鼓点又重又密,像要把情绪全砸出来。
舞台灯光很暗,看不清台下的人。沈桐知也不在乎台下有谁,她打鼓从来不是为了观众。
打完最后一首,她放下鼓棒,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林姐在吧台后面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笑了笑,跳下舞台,去后台收拾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打鼓的时候,台下角落里一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着她,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没有鼓掌,没有喝彩,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那个人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发送。
收件人:文昭。
文昭是在酒店房间里看到那段视频的。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她和几个同行吃了饭,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洗完澡,靠在床上翻了翻手机,许静的头像右上角多了个红色的“1”。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私聊过了。
文昭点开消息。
是一段视频,时长三分多钟。预览画面昏暗,她没多想,点开了。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然后稳下来,对准了舞台。舞台灯光很暗,看不清观众,只看得见台上那个打鼓的身影。黑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臂,鼓棒在手中翻飞。
文昭一瞬间愣住了。
那是沈桐知。
她的妹妹,沈桐知。
视频播完了。文昭盯着黑色的屏幕,手指僵在手机边缘。
许静又发来一条消息:“在‘栖’酒吧。今天偶然路过看到的。”
文昭盯着那行字,指节渐渐泛白。
她想起沈桐知每周五的“同学聚会”。想起她每次回来时脸上淡淡的倦意。想起她书桌抽屉里那个装钱的小盒子。想起她最近总是说“姐姐工作忙,不用管我”。
原来那些“同学聚会”,都是在酒吧。
原来她每周五晚上都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待到深夜,然后一个人回家。
而她,一无所知。
文昭立刻换衣服,收拾东西。她打开手机查导航,从这里到家要三个多小时。现在是九点半,到林市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给一同出差的同事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路上车很少,只有偶尔几辆货车从旁边驶过。远光灯在黑暗中划出长长的光柱,像探照灯扫过寂寥的荒原。文昭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视频里的画面。
沈桐知打鼓的样子很好看。作为姐姐,她应该为妹妹的才华骄傲。可她此刻只有害怕。
她想起沈桐知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十二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些年她看着那个女孩一点点长大,长高,长开,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变成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以为自己护得很好。
可沈桐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也并不了解她。
车子驶过一个隧道,灯光在车厢里流转,忽明忽暗。文昭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很累。
那个总是笑着对她说“姐姐我没事”的女孩,心里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凌晨一点十五分,文昭的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头疼,眼睛涩,但睡意全无。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坐了一会儿,她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18楼。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脸上带着疲惫,头发也有些乱,她抬手理了理。
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她换了鞋,没有开灯,站在玄关看见沈桐知的拖鞋。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她回到自己房间,换了家居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了本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等着。
凌晨一点半,沈桐知打完工回家了。
她刚踏进玄关,就看到了客厅里亮着的那盏落地灯。
还有灯下坐着的那个人。
沈桐知愣住了。
“姐姐?”她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你怎么回来了?”
文昭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文昭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表情平静,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文昭的平静是温柔的。可今天的平静,很严肃。
“过来。”文昭说。
沈桐知看着文昭,文昭从来没有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沈桐知换了鞋,走过去,站在茶几对面。
“站好。”文昭说。
沈桐知站住了。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姐姐……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做错什么了吗?”
文昭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放在茶几上,推向沈桐知。
屏幕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孩正在打架子鼓。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沈桐知看着那个视频有些无措。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栖’酒吧。每周五。是吗?”文昭的声音平静,“小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桐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想解释,想辩解,想说“我只是去打鼓,没有做别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姐姐……”
“零花钱不够吗?”文昭的声音依然平静,“不够你可以直接刷我给你的那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为什么去酒吧?”
沈桐知低下头,不敢看她。
“不是不够……”她小声说,“我就是想自己挣点钱。”
“为什么?”
沈桐知咬着嘴唇,不说话。
文昭看着她。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去辅导机构打工。
可那时的她,没有家人可以依靠。
而沈桐知有。
她有家,有姐姐,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小知,”文昭的声音放轻了些,但依然严肃,“你知道酒吧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那种地方出过事吗?你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一个人在那里待到半夜,你觉得安全吗?”
“林姐在,她很照顾我……”
“林姐能二十四小时看着你吗?”文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能保证每个去那里的客人都规规矩矩?你能保证不会有人趁你不注意在你杯子里放东西?你能保证打烊后回家的路上不会遇到坏人?”
“我没有想那么多……”
“就是因为你想得太少了。”文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桐知比她高了,但此刻低着头,看起来还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小知,”文昭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在酒店,准备睡了,点开一看,是你。你一个人在酒吧打鼓,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沈桐知抬起头,看见文昭的眼眶红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姐姐……”
“我连夜开回来,一路都在想,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万一那个酒吧不正规怎么办。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万一……”文昭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呢喃,“万一我赶不回来怎么办。”
“姐姐,对不起……”沈桐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我以为……我以为你工作忙,不会发现的……”
“你以为?”文昭深吸一口气,“小知,你以为我不会发现,你以为我不担心,你以为我不在乎。是吗?”
沈桐知低下头,说不出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响,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从今天起,不许再去了。”文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沈桐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周末不许出门,在家写作业。”
“知道了。”
“小知,”文昭看着她,声音终于柔和了一些,“我不是要惩罚你。我是要你记住,有些事不能瞒着我。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事情也不能做。”
沈桐知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去洗漱,睡觉。”文昭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
沈桐知站在原地,看着文昭的侧脸。落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看起来很疲惫。
“姐姐,”沈桐知轻声说,“你还生气吗?”
文昭没有看她,只是说:“去睡吧。”
第二天早晨,沈桐知醒来时,文昭已经在厨房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浅灰色的家居服上,整个人笼着一层暖光。
沈桐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文昭回头看了她一眼:“洗漱了吗?”
“还没。”
“那快去。煎蛋快好了。”
沈桐知点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脸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苍白。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又拿毛巾敷了一会儿,试图消肿。
早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
文昭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沈桐知却一直没动筷子,只是低着头,握着勺子,像是在等什么。
“怎么不吃?”文昭问。
沈桐知抬起头,对上文昭的目光。
“姐姐,”她轻声说,“你真的不怪我吗?”
文昭放下勺子,看着她。
“怪。”文昭说,“但不是怪你去打鼓,是怪你瞒着我。”
沈桐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小知,”文昭的声音放柔了些,“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连夜赶回来吗?”
沈桐知摇头。
“不是因为生气。”文昭说,“是因为害怕。”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害怕的不是你去打鼓,是你觉得不能告诉我。我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麻烦,你会不会也因为怕我担心,选择一个人消化。”
沈桐知的眼泪又开始打转。
“小知,你可以有自己的爱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可以有自己的朋友和世界。我不会要求你什么都告诉我。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沈桐知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让我担心。”
沈桐知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说话。”文昭说。
“我答应你。”沈桐知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答应你。”
文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饭吧,凉了。”
沈桐知低下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粥还是温的,暖到心里。
吃完饭,沈桐知收拾碗筷。文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
“姐姐,”沈桐知忽然开口,“那段视频……是谁发给你的?”
文昭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一个朋友。”
“谁?”
“你不认识。”文昭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沈桐知没有再问。她低头冲洗着碗上的泡沫,水流哗哗地响。她也想知道是谁,但文昭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吧。也许她真的不认识,也许文昭只是不想说。
她想起昨晚打鼓的时候,确实感觉台下有人在看她。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客人。现在想来,那个目光也许就是发视频的人。
谁呢?她没有头绪。
洗完碗,沈桐知回到房间写作业。文昭说周末不许出门,她就乖乖在家待着。她打开手机,看到周雨晴发来的消息:“桐知,今天去攀岩吗?”她回复:“不去了,姐姐不让出门。”
“为什么?”
“犯了点错,被禁足了。”
“哈哈哈哈你还能犯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下午三点多,文昭在房间里接了一个电话。
沈桐知正好路过,听到几个词,“嗯”“有空”“好”。文昭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楚内容。
她没多想,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文昭房间时,门虚掩着,她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文昭坐在窗边,手机放在耳边。
“好,到时候见。”文昭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沈桐知收回目光,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桐知,下周月考你复习了吗?”
沈桐知回复:“正在写数学。”
“加油!考完我们去吃东西!”
“好。”
六点多,文昭正在厨房做饭。番茄鸡蛋面的香味飘过来,是她最爱吃的。
“姐姐,”她站在厨房门口,“我来帮忙。”
“不用,马上好了。你去摆碗筷。”
沈桐知点点头,转身去餐厅摆碗筷。两副碗筷,面对面放好。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葱花撒在上面,色香味俱全。沈桐知吸了一口面,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要出门吗?”
文昭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刚才听到你打电话。”
文昭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面:“明天中午,跟一个朋友吃顿饭。”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又是“你不认识”。沈桐知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忽然想起那段视频。文昭说是一个朋友拍的。她现在说跟一个朋友吃饭。是同一个朋友吗?这个朋友是谁?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文昭提起过?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问出口。
“小知,”文昭忽然说,“明天中午你自己解决午饭,冰箱里有菜,可以叫外卖。”
“知道。”沈桐知点头,“姐姐几点回来?”
“下午吧,不一定。”
“好。”
吃完饭,沈桐知洗完澡,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光。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桐知,下周有个音乐节,你要不要一起去?有你喜欢的那种乐队。”
沈桐知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下周月考,考完再说吧。”
“好。加油。”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有很多问题。
但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