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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涧与日光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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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宋涧醒得比平时上学还早。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带来一股湿冷的潮气。
家里静悄悄的,父亲大概去了店里,后妈和弟弟还在睡懒觉。这难得的寂静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但安静很快被打破。七点刚过,后妈李秀莲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宋涧!几点了还睡?下雨了阳台的衣服赶紧收进来!地板脏成什么样了没看见?还有,早饭等着我做吗?”
宋涧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变形的旧毛衣。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先把阳台上晾了一夜、略带潮气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件叠好,分门别类放进衣柜。然后拿起拖把,开始擦拭昨晚弟弟撒在地上的饼干屑和脚印。
等她忙完这些,准备好简单的稀饭和咸菜,后妈和弟弟才陆续起床。
宋曌揉着眼睛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饭菜,嘟囔着:“又是稀饭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后妈嘴上训着,眼神却没什么责怪,转头又指挥宋涧,“吃完饭把厨房彻底收拾一下,油烟机上都沾了油星子了。然后去菜市场,清单我放桌上了,钱在下面。看着点买,别又被缺斤短两……”
“嗯。”宋涧低头喝着稀饭,应了一声。
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打湿头发和肩膀。宋涧撑着一把有些生锈的旧伞,走在去往菜市场的路上。
周末的菜市场比平时更加拥挤、嘈杂,地面因为雨水和烂菜叶变得泥泞不堪。
她紧紧攥着那张写着“排骨一斤半、土豆、青椒、豆腐……”的清单和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小心地避让着行人和车辆。
在各个摊位前比较着价格,努力辨认秤星,偶尔鼓起勇气和摊主讨价还价几句。手指被冰冷的雨水和塑料袋勒得发红。
买完菜回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她来不及歇口气,又开始准备午饭。
洗菜、切肉、淘米……厨房里很快弥漫起油烟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弟弟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后妈在检查宋曌的作业,时不时传来几句训斥或讲解声。
宋涧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土豆块,有些出神。
她想起昨天放学时,听到前排几个女生兴奋地讨论周末要去县里唯一的新华书店买新到的《哈利波特》全集,或者约着一起去吃肯德基。
那些属于同龄人的、轻松愉快的周末,离她很远。她的周末,是被家务、菜市场和等待烹调的食材填满的。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边一个安静整洁的小区里,文念一也醒来了。
她的房间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几幅水彩画。窗外的雨声听起来也变得诗意了些。
“一一,起床了吗?妈妈煎了你爱吃的葱油饼。”母亲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起了!”文念一应道,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走出房间。
早餐桌上,气氛温馨。父亲看着报纸,偶尔和母亲讨论一下单位里的趣闻。母亲则关心着文念一这周在学校的情况。
“新班级还适应吗?同学之间好处吗?”
“挺好的,大家都挺好。”文念一咬着酥脆的葱油饼,点点头。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坐在后排、总是沉默寡言的女生宋涧,但没有说出来。
吃完早饭,文念一回到自己房间。
她先坐在钢琴前,练了半个小时的《致爱丽丝》,流畅的音符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宁静。
然后,她摊开速写本,对着窗外的雨景画了一会儿速写。雨水在玻璃上划过的痕迹,远处模糊的屋顶,都成了她笔下的素材。
下午,她需要去少年宫上书法课。母亲开车送她过去,路上还在叮嘱:“认真听老师讲,下周你爸单位有个活动,可能让你去写个横幅呢。”
“知道啦。”文念一看着车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行人匆匆,店铺的霓虹灯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影。
书法课上,老师讲解着颜体的浑厚笔法,她凝神静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临摹。墨香在空气中弥漫。
课间休息时,她和一起上课的同学聊起最近看的书,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那种瑰丽的想象让她着迷。
傍晚,书法课结束,雨也差不多停了。母亲来接她,顺便去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的鱼和蔬菜。
晚上的饭桌,同样围绕着文念一的学习和生活,父母会给她建议,也会认真听取她的想法。
“下周卫生值日,还是和那个宋涧一组?”母亲随口问了一句,她记得女儿提过一次。
“嗯。”
文念一点点头,想起宋涧那双总是低垂着的、带着点怯意的眼睛,和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她没再多说什么。
这个周末,对文念一而言,是充实而平和的,被兴趣班、阅读和家庭的温暖包裹着。
而对宋涧来说,这个周末则是忙碌而疲惫的。
她在下午终于抽出一点时间,坐在小书桌前,开始攻克那本周五带回来的数学练习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后的空气清冷,她裹紧了毛衣,台灯的光晕是这间杂乱屋子里唯一稳定而温暖的光源。
她解着一道关于函数定义域的题目,思路有些卡壳。
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目光无意间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映照着积水的路面。
就在这时,她看到楼下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走过。
是文念一。她背着那个深蓝色的画板袋,步伐轻快,看样子是刚上完课回家。
她似乎抬头看了一眼这边,但宋涧所在的楼层高,光线又暗,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自己。
文念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像一幅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彩画,色彩鲜明却转瞬即逝。
宋涧的目光却还停留在空荡荡的街面,那昏黄路灯下湿漉漉的光晕,仿佛还映照着那个干净、轻快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穿了几年、肘部已经有些磨薄的旧毛衣,袖口甚至起了些小小的毛球。
刚刚在厨房忙碌时溅上的油点,像洗不掉的污迹,顽固地停留在胸前。
再往下,是沾了泥水的裤脚,和一双在家里穿的、鞋底几乎磨平的塑料拖鞋。
她又想起文念一。她撑着的那把伞,似乎是某种轻便的、颜色素雅的格子伞,而不是自己手里这把锈迹斑斑、伞骨都有些变形的黑色旧伞。
她背着的画板袋,看起来干净挺括,不像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书包。
甚至,她走路的姿态,那种在雨后天晴的清新空气里自然舒展的样子,都与自己平日里总是微微含胸、快步疾走的状态截然不同。
一种熟悉的、细密的刺痛感,像冰冷的雨水渗进心里,慢慢弥漫开来。那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所不在的自卑。
她想起军训时,文念一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防晒霜气味,而自己只有汗水和洗衣皂的味道。
想起花坛值日时,那双洁白柔软的棉线手套,和自己指甲缝里怎么洗也似乎洗不净的细微污垢。
想起数学课上,她流畅的解题思路,和自己面对公式时的一片茫然。
想起她身边总是围绕着笑容明媚、衣着光鲜的同学,而自己总是形单影只,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文念一的世界,是明亮的画室、悠扬的琴声、崭新的辅导书、父母温柔的关切、少年宫里弥漫的墨香。
而她的世界,是油腻的厨房、吵闹的电视、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后妈挑剔的目光、菜市场泥泞的地面,以及这张堆满杂物的小书桌。
“山涧”与“日光”。这个名字的寓意,在此刻显得如此残酷而贴切。
她是幽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山涧,而文念一,是那道温暖、明亮、可望而不可及的日光。
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道未能解出的数学题,都带着一种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笨拙而灰暗的气息。
而文念一,大概连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都是从容而优雅的吧?
宋涧用力闭了闭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这些纷乱而令人沮丧的念头。她重新拿起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知道,沉溺在这种比较和自卑里毫无用处。她的现实不会因此改变半分,该做的题还是要做,该干的活一样也不会少。
可是,那种感觉,就像阴雨天关节里泛起的酸痛,明知道无法摆脱,却依旧清晰的存在着。
她深吸了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混杂着家里若有若无的油烟味和旧书籍的尘味。
她低下头,将几乎全部注意力都强制性地集中到眼前的练习册上,试图用那些复杂的符号和逻辑,填满内心因为巨大落差而产生的、空洞而涩然的感觉。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间安静而杂乱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她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旧要走过那条老街,依旧要面对教室里那道耀眼的“日光”,也依旧要回到这个属于她的、有些昏暗的“山涧”。
而那份悄然滋生的、混合着感激、羡慕与深刻自卑的复杂情绪,被她小心翼翼地、更深地埋藏了起来,如同山涧底部一块沉默的、长满青苔的石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将整个县城笼罩。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引擎声,短暂地撕裂这片寂静,又迅速归于沉寂。
宋涧终于勉强解出了那道卡壳许久的数学题,过程磕磕绊绊,答案也显得没什么底气。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不仅仅是这道题,而是这种日复一日、仿佛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差距。
她知道光靠埋头苦读是不够的,但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辅导班?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问老师?她鼓不起那份勇气。问同学?除了文念一那偶尔、克制的提醒,她不知道还能问谁,又怕打扰别人,更怕暴露自己的“笨”。
“宋涧!死哪里去了?没看见洗碗池堆满了吗?等着我来洗啊?”
后妈李秀莲尖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短暂的、沉浸在学习中的幻象。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合上练习册,那未完全理解的题目像一根小小的刺,留在了心里。
厨房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管,照得油腻的灶台和堆叠的碗碟无所遁形。
洗碗水有些凉,油腻腻的感觉透过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让她很不舒服。
她低着头,默默地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污,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弟弟玩游戏机的喧闹。
透过厨房的小窗户,能看到对面楼栋零星亮起的、温暖的灯光。
她猜想,那些灯光下,会不会也有一个像文念一那样的女孩,正坐在明亮的书桌前,或许刚练完钢琴,或许在看一本有趣的课外书,身边有父母温柔的陪伴,不必为谁洗袜子,也不必担心下一秒就被呼来喝去。
而她,只能在这充斥着残羹冷炙气味的厨房里,与冰冷的碗碟为伍。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而有些发皱、发红。
这双手,会写字,会算题,但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洗衣、做饭、刷碗、擦拭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家。
自卑感在这种琐碎而具体的劳动中,变得愈发沉重和真切。
它不再只是一种模糊的情绪,而是化作了手上洗不掉的油污气息,化作了身上这件旧毛衣的寒酸,化作了面对数学题时的茫然,化作了在人群中习惯性的低头沉默。
她想起有一次,文念一弯腰捡起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橡皮,递还给她时,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而自己的手……宋涧下意识地把手往冷水里又缩了缩。
“磨磨蹭蹭的,洗几个碗要半天!”
后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洗完了把地拖了!小曌刚才又把果汁洒了!”
“知道了。”宋涧低声回答。
拖地的时候,她看到弟弟宋曌那双崭新的、价格不菲的运动鞋随意地扔在沙发边,鞋底还沾着泥。
而她,连买一双稍微好一点的帆布鞋,都要犹豫很久,最终也只是想想而已。
这一切,都像无声的提醒,一遍遍告诉她,她在这个家的位置,以及她与那个“日光”般存在的女孩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终于忙完所有家务,回到那个堆满杂物的“书房”,时间已近晚上十点。宋涧感到一种从身体到心灵的疲惫。
她拿出日记本——一个很普通的、封面印着简单花纹的线圈本,这是她唯一可以稍微倾诉的地方。
她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写什么呢?写今天的数学题很难?写后妈又骂了她?
写她在雨夜里看到文念一背影时那份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似乎都太苍白,也太沉重。
最终,她只写下了寥寥数语:
“9月14日,雨。数学还是很难。买菜时差点算错钱。看到她了,在楼下。她好像永远都那么干净,像不会沾上灰尘。”
合上日记本,她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晦暗的情绪也一并封存。
夜深了。县城彻底沉睡过去。宋涧躺在狭窄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狗吠声。
她知道,明天,周一,她又要回到学校,又要见到文念一。
那份因为距离而产生的、混合着自卑与一丝微弱向往的复杂心情,像夜色一样,浓得化不开。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新的挑战,新的,需要她去面对的巨大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