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光的折射
周 ...
-
周一的清晨,雨水洗净的天空澄澈如镜,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但宋涧走进教室时,心情却不像天气那般明朗。
周末那种沉甸甸的自卑感,仿佛还残留了一些在心底,让她在面对教室里逐渐熟悉起来的喧闹时,依旧感到一丝隔阂。
早读课依旧是朗朗书声。语文老师在过道间踱步,偶尔停下来,听听某个同学的读音。
宋涧尽量让自己沉浸到《沁园春·长沙》的豪迈气概里,暂时忘却现实的琐碎。
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有点谢顶、但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讲课喜欢手舞足蹈,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热情。
“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学习光学初步,来讲讲光的折射!”
他在黑板上用力画下一条清晰的界面,一边是空气,一边是水,然后画上一根斜射入水的光线。
“看好了啊!光从一种介质斜射入另一种介质时,传播方向会发生——偏折!这种现象,就叫折射!”
他在“偏折”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粉笔差点戳断。下面有同学小声模仿:“偏折——”引来几声窃笑。
“笑什么笑?认真听!”物理老师瞪了一眼,随即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个半圆形玻璃砖和一束激光笔,“来,我们做个实验,眼见为实!”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当老师用激光笔照射玻璃砖,那道光束在界面处果然明显地拐了个弯时,教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
“哇,真的弯了!”
“好神奇啊!”
物理老师很满意这个效果,推了推眼镜:“看到没有?这就是折射!生活中有没有例子啊?”
“有!筷子插进水里看起来断了!”一个男生大声抢答。
“对!还有呢?”
“游泳池看起来比实际浅!”这次是文念一的声音,清晰而肯定。
“没错!所以游泳的时候要小心,别看着浅就往下跳,容易出事!”物理老师赞许地点点头,顺势进行了安全教育。
宋涧看着那束被弯曲的光,心里模糊地想,光和她的生活是不是也一样?
从文念一那个明亮的世界,到她这个有些灰暗的世界,是不是也在某个看不见的界面发生了偏折,所以才显得如此不同?
“好了,理论说完了,现在大家动手画一下光从空气射入水中的光路图,注意法线、入射角、折射角的关系!”物理老师布置了课堂任务。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翻动文具盒和草稿纸的声音。宋涧拿出尺子和铅笔,对照着黑板上的图示,小心地在纸上画着。
她画得很慢,生怕画错了角度。
“老师!我这个折射角画得对不对啊?”前排一个女生举起手。
“老师,入射光线是不是一定要画箭头?”另一个男生问道。
教室里充满了类似的、细小而真实的求知声。物理老师忙碌地穿梭在过道里,解答着各种问题。
宋涧画好了大致的光路,但不确定折射角的具体位置是否准确。
她犹豫着,不太敢举手。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是坐在她身边的王薇。
她半转过身,将自己的草稿纸往宋涧这边挪了挪,用手指点了点她画好的折射光线,轻声说:“这里,折射角要小于入射角,你画的这个好像差不多大了。”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动作也自然,仿佛只是同学间随口的讨论。
宋涧愣了一下,低头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画得不够精确。
一股微热的血涌上脸颊,是窘迫,也有一丝感激。“哦……谢谢。”她小声说,赶紧拿起橡皮擦修改。
王薇没再说什么,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完善她自己的图,她的图纸干净整洁,线条清晰,仿佛早就胸有成竹。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淹没在课堂的嘈杂里。但对宋涧来说,那轻轻的一碰,保留了她的自尊,却又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她的困境。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意犹未尽地收起教具:“回去把课后练习做了,明天抽问!”
在一片哀嚎声中,他潇洒地走出了教室。
“哎,刚才那个折射定律公式是什么来着?我忘了记了。”后桌江溪挠着头问宋涧。
宋涧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一点:“这里。”
“谢啦!”江溪抄写着,嘴里不停,“物理老师讲课真有意思,就是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宋涧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看向前排,文念一正被两个女生围着,似乎在讨论刚才的实验现象。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照在文念一的侧脸上,她微微笑着,眼神明亮。
那一刻,宋涧忽然觉得,那道“日光”虽然耀眼,但似乎……也并不灼人。
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发光,偶尔,会有一缕微光,不经意地,照亮她这个“山涧”的角落。
光的折射改变了路径,而人与人之间的轨迹,似乎也需要一些特别的“介质”,才能发生真正的、决定性的交汇。
课间操的哨声响起,学生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涌向操场。
秋日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做操的时候,宋涧站在队伍中后段,能看见前排文念一随着节拍伸展手臂的身影,她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那份认真劲儿却很明显。
“第二节,扩胸运动!一、二、三、四……”广播里的口令机械地重复着。
“哎,你觉不觉得这操特傻?”旁边一个男生边胡乱比划边跟同伴吐槽。
“凑合做吧,不然被班主任逮到又得挨批。”
宋涧默默做着动作,心思却有些飘远。她注意到文念一在做到体转运动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排,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是错觉吗?宋涧立刻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手脚,生怕跟不上节拍而出丑。
操毕解散,人流往回涌。上楼时,宋涧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兴奋地讨论着:
“听说小卖部新进了一种巧克力威化,特别好吃!”
“真的?等会儿下课去看看!”
“不行啊,下节数学课,那个‘集合大王’肯定要提问,我得赶紧回去再看眼书……”
“集合大王”是同学们私下给数学老师起的外号,因为他开学至今反复强调集合概念的重要性。
果然,第三节数学课,“集合大王”一上讲台就直奔主题:
“把练习册拿出来,我们讲一下昨天留的作业。第5题,关于空集和全集关系的理解,我看很多同学还是没搞清楚!”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和细微的叹气声。
“谁来黑板上写一下第五题的解题过程?”数学老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全班。
大部分同学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者假装低头看书。宋涧的心也提了起来,那道题她做得磕磕绊绊,很不确定。
最终,数学老师的目光落在了文念一身上:“文念一,你来。”
文念一从容地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略一思索,便开始书写。
她的板书清晰工整,逻辑步骤一目了然。数学老师在一旁看着,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宋涧在下面对照着自己的答案,发现有一处小细节自己忽略了。她默默地在旁边做了标注。
看着文念一自信的背影,她心里那份自卑感又悄悄探出头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属于讲台和掌声的,而她,似乎只属于角落里安静的观众席。
“好了,讲解得很清楚。”数学老师示意文念一回到座位,然后敲着黑板,“都看明白没有?特别是这一步,一定要注意……”
讲解完作业,新课的内容是简单的函数概念。
当老师在黑板上写下“y= f(x)”时,宋涧感觉又一个全新而复杂的世界在向她打开大门,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中午放学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饿死了饿死了!”
“今天食堂好像有鸡腿!”
“谁跟我一起去小卖部?”
宋涧照例等到人潮稍散,才拿出饭盒。
她看到文念一和几个女生一起走出了教室,她们似乎在讨论下午班会课要准备的节目,隐约听到“诗朗诵”、“背景音乐”之类的词。那是另一个圈子的热闹,与她无关。
午休时间,教室里有趴着睡觉的,有赶作业的,也有凑在一起小声聊天的。
“你们周末都干嘛了?”宋涧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问她和王薇。
王薇立刻来了精神:“我跟我妈去市里了!逛了商场,还看了场电影!”
“哇,真好!我就惨了,在家刷了两天题,我妈给我报了个物理预科班,周末上课。”
“我也差不多,上了英语和数学。”另一个女生加入讨论,然后看向一直沉默的宋涧,“宋涧,你呢?”
宋涧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就……在家写作业。”
她没办法说自己去菜市场讨价还价,在厨房里烟熏火燎,以及面对弟弟无理取闹时的无奈。
这些属于她的日常,与同学们口中的辅导班、电影、商场格格不入。
她感觉自己像是个误入繁华都市的乡下人,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份局促。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讲到远古人类,放了一些考古发现的纪录片片段。
当屏幕上出现原始人使用的粗糙石器时,有男生在下面搞怪:“这玩意儿能打死野兽?我怀疑……”
“你觉得你行你上啊?”旁边的人怼他。
一阵压抑的低笑。历史老师敲敲讲台:“严肃点!这是人类文明的曙光!”
宋涧看着那些石器,莫名想到了自己。
在知识的海洋里,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使用粗糙工具的原始人,笨拙地摸索着,而像文念一那样的人,仿佛早已掌握了精良的技艺,从容不迫。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强调了校规校纪和即将到来的月考,然后果然提到了学校艺术节征集节目的事情。
“文念一,你负责一下我们班节目的初步策划和征集吧,有这方面特长的同学积极报名。”
文念一站起来,落落大方地应道:“好的,老师。”
宋涧看到好几个有文艺细胞的同学眼睛都亮了,下课后就围到了文念一身边。而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书包,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擦黑板。
当她拿着板擦转身时,差点撞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文念一。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文念一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宋涧,这是值日轮换的新安排,你看一下。下周三还是我们组。”
“哦,好。”宋涧接过表格,指尖碰到纸张,感觉那纸张都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洁净挺括。
文念一没有立刻离开,看着她手里的板擦,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没事。”宋涧低下头。
文念一这才转身离开,加入那边关于艺术节节目的热烈讨论中。
宋涧站在弥漫着粉笔灰的空气里,看着那张值日表,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被众人围绕的、发着光的身影。
学校生活就是这样,由一堂堂课、一次次值日、一场场或大或小的活动组成。
她和文念一,在这些日常的碎片里,偶尔会有短暂的交集,像两颗运行轨迹不同的行星,偶尔靠近,又被各自的引力拉回原有的轨道。
她擦干净黑板,洗掉手上的粉笔灰,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只是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