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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值日生   周 ...


  •   周一的清晨,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宋涧骑着自行车驶入校门时,阳光才刚刚驱散薄雾,给教学楼镀上一层浅金。

      她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将书包塞进抽屉,然后拿出语文书开始晨读。

      教室里书声渐起,混合着清晨的困倦与新一周开始的细微躁动。

      课间操结束后,卫生委员——一个嗓门洪亮、做事风风火火的男生,站到讲台上,拿着值日表再次强调:

      “第五组,宋涧、文念一,中午放学记得去教学楼后面那个花坛打扫啊!别迟了,学生会要检查的!”

      宋涧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听到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前排的文念一也转过头,目光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了一下,与她的视线有了一瞬短暂的接触。

      文念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又转回去和同桌讨论刚才数学课的一道题。

      宋涧也迅速低下头,心里那点因为被点名而泛起的微小涟漪很快平复。这只是一项任务,完成就好。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宋涧刻意磨蹭了一下,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从教室角落拿出扫帚和簸箕。

      她走到花坛边时,文念一已经在那里了。她没带工具,只是背着她的双肩包,正站在花坛边缘,看着那些开得有些过了劲、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月季。

      听到脚步声,文念一转过头,阳光下,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她看了看宋涧手里的工具,语气自然地说:“你拿扫帚了啊,那我去拿抹布和水桶。”

      “嗯。”

      宋涧应了一声,已经开始埋头清扫地上的落叶和零星纸屑。她动作很快,也很仔细,尽量不把尘土扬起来。

      文念一很快提了半桶水回来,手里拿着两块抹布。她将其中一块浸湿、拧干,也开始擦拭花坛边缘那圈白色的水泥栏杆。

      两人之间隔着一簇茂盛的月季,各自沉默地干着活。

      空气中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抹布擦拭栏杆的细微声响。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

      宋涧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月季凋谢前最后的浓香,还有一种……很淡的、清冽的香气。

      她不确定是来自那些花,还是来自文念一身上。

      过了一会儿,宋涧扫到文念一附近,需要擦拭她刚刚扫过的那片区域的栏杆底部。那里积了些泥垢,不太好清理。

      宋涧蹲下身,正想用指甲去抠,一只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伸了过来,递给她另一块干净的抹布。

      “用这个吧,沾点水容易擦掉。”文念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和。

      宋涧愣了一下,抬起头。逆着光,她看不太清文念一的表情,只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递过来的手套。那手套看起来很新,洁白柔软。

      “不用了,我手脏。”宋涧下意识地拒绝,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她的手指确实沾了些灰尘和草屑。

      “就是干活用的,没关系。”

      文念一的手没收回,反而又往前递了递,“戴着也好,免得划伤手。”

      那份坚持很温和,却不容拒绝。

      宋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手套戴在手上,有点大,但棉线的触感很柔软,隔绝了污垢和栏杆的粗糙。

      更重要的是,一股清晰的、清甜的柠檬香气钻入鼻腔——是来自这双手套。

      这味道,与周围土腥的花香截然不同,让宋涧有片刻的晃神。

      她戴上手套,开始用力擦拭那些顽固的污渍。有了手套的保护,果然顺手很多。

      “你干活很利索。”文念一忽然开口,她正在擦拭另一段栏杆,动作不算快,但很认真。

      宋涧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话,动作顿了一下,才含糊地应道:“……习惯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像刚开始那样全然陌生和尴尬。

      “这月季开得真好,就是快谢了。”文念一看着眼前的花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宋涧说。

      “嗯。”宋涧应了一声。

      她平时很少会注意这些花花草草,它们在她生活里,更多是“需要打扫的落叶来源”。

      “我小时候学过一阵子国画,老师教过怎么画月季,”文念一继续说着,声音不大,仿佛只是随意闲聊,“花瓣的层数和翻转的角度很难把握,比画荷花难多了。”

      宋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国画、荷花、月季的画法……这些离她的世界太远了。她只能沉默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文念一似乎也并不期待她回答,说完这句,也继续专注地擦拭栏杆。

      活干得差不多了。宋涧把手套脱下来,上面已经沾了不少污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还给文念一:“弄脏了。”

      文念一接过去,随手放进水桶里,和抹布放在一起,依旧是那句:“洗洗就好。”

      两人一起把工具放回杂物柜。回教学楼的路上,依旧是一前一后,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在楼梯口分别时,文念一回头对宋涧说了一句:“下午上课要是老师问起,就说我们打扫完了。”

      “好。”宋涧点点头。

      看着文念一走上楼梯,背影消失在拐角,宋涧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抬起手,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柠檬香。这次短暂的合作,比想象中……要稍微轻松一点。

      文念一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难以接近,至少,在必要的沟通时,是平和且有礼貌的。

      但也仅此而已。宋涧并没有觉得她们之间因此就有了什么特别的交情。

      这就像完成了一次小组作业,合作还算愉快,然后各自回归原位。

      下午的课程照常。宋涧坐在后排,文念一坐在前排。她们之间没有再有任何互动,甚至连目光的交集都没有。

      仿佛中午那半小时的共同劳动,只是一段被剪辑掉的、无关紧要的片段。

      然而,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比如,第二天数学课下课,宋涧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发愁。

      文念一从前排走过来,像是要去接水,经过宋涧课桌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停留了一瞬,轻声说:“这道题可以先试试换元。”

      宋涧愣了一下,抬起头,只看到文念一走向饮水机的背影。

      她低头看着题目,尝试着用换元法去解,思路似乎真的清晰了一些。

      又比如,有一次宋涧帮物理课代表搬实验器材回办公室,箱子有点沉,她走得有些吃力。

      在走廊拐角,正好遇到从美术教室回来的文念一。文念一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托住了箱子的另一角。

      “谢谢。”宋涧小声说。

      “顺路。”文念一回答,语气依旧平淡。

      到了办公室门口,文念一就松开了手,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些瞬间都很短暂,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很快散去,没有改变湖水的本质。

      她们依然不是朋友,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约着去过小卖部,课间也不会聚在一起聊天。

      但在宋涧心里,那个名叫“文念一”的符号,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仅仅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优等生”影像。

      它开始附着上一些具体的细节:递过手套时平静的眼神,擦拭栏杆时专注的侧脸,提醒解题思路时清淡的嗓音,还有那若有若无、总在劳动后隐约环绕的柠檬香气。

      宋涧依旧过着她的生活,上学、听课、写作业、做家务。

      平淡,忙碌,偶尔为学业发愁。

      她并没有刻意去关注文念一,只是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她会比以往多停留一秒,然后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某个她因为值日而稍晚离校的黄昏,当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拐向那条通往老城区、相对僻静的街道时,一个身影正从校门口另一侧的书画辅导班走出来。

      文念一背着画板,看着那个瘦弱的、推着破旧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她记得那条路,似乎不太平静。

      宋涧骑着车,车轮在老街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咯噔”声。

      这条街她走了快一周,比走大路能省下七八分钟。

      傍晚时分,街两旁的杂货铺、小吃店亮起昏黄的灯,油烟与食物香气混杂,充满了小县城特有的市井气息。

      她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目光扫过路边下象棋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小孩,以及那些在店铺门口张罗生意的摊主。

      这条街算不上整洁,甚至有些杂乱,但烟火气十足。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发型略显张扬的男生聚在街角的小卖部门口,大声说笑着,或者蹲在路边抽烟。

      每次经过这些人身边时,宋涧都会下意识地握紧车把,加快蹬车的速度,目不斜视地快速通过。

      她不太喜欢这种氛围,但为了节省时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这条路。

      今天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那几个男生依旧在那里,看到她骑车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交头接耳了几句,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笑。

      宋涧的心提了一下,脚下用力,自行车快速滑过那个令人不安的角落,直到将那些视线和笑声甩在身后,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回到家,果然又是一阵忙乱。弟弟宋曌正为了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发脾气,把作业本摔得啪啪响。

      后妈李秀莲一边在厨房炒菜,一边高声催促宋涧赶紧放下书包来帮忙。

      “回来了?快,把阳台上那捆葱拿进来洗了剥好!再把土豆削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嗯。”宋涧低低应了一声,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就卷起袖子扎进了厨房。

      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碰撞声、后妈的唠叨声,构成了她熟悉的家庭协奏曲。

      晚饭时,父亲宋建国带着一身疲惫回来。饭桌上,话题依旧围绕着弟弟。

      “小曌,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老师讲的内容能听懂吗?”

      “还行吧。就是我们班那个……”

      宋涧默默地吃着饭,听着弟弟眉飞色舞地讲着班里的趣事,后妈不时夹菜到他碗里。

      她像往常一样,很少插话,只是在自己碗里的饭快吃完时,才会低声说一句“我吃饱了”,然后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回到那个堆满杂物的“书房”继续写作业。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窗外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和隐约的麻将声。

      宋涧摊开数学练习册,看着那些集合符号和函数图像,白天在课堂上那种似懂非懂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她叹了口气,拿出草稿纸,开始一遍遍地演算。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同学们彼此之间也稍微熟悉了一些。

      课间十分钟,宋涧所在的教室后排角落,也不再是绝对的寂静。

      “宋涧,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同桌王薇一边吃着薯片,一边随口问道。

      “三中。”宋涧回答,笔尖没停,还在订正上节课的英语笔记。

      “三中啊,我表姐也是三中毕业的。”王薇似乎找到了话题,“你们学校那个教语文的张许老师,是不是特别凶?”

      宋涧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

      “我就说吧!”王薇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表姐当年被张老师“折磨”的趣事。

      宋涧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简单的音节,但气氛比起开学初,确实缓和了不少。

      她和文念一之间,依旧保持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因值日而产生的一点特殊联系。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文念一会对她微微颔首;发数学作业时,如果宋涧的某道题解法比较巧妙(这种情况很少),文念一会低声说一句“思路不错”;

      反之,如果错误很典型,她可能会用手指轻轻点一下错误的地方,不说多余的话。

      这种交流短暂、克制,几乎不引人注意。但在宋涧看来,这已经比大多数同班同学之间的互动要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关注?她说不清楚。

      她只是隐隐觉得,文念一似乎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至少,她对自己这个沉默的后排同学,释放了有限的、但确实存在的善意。

      周五下午放学比平时稍早一些。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周末的安排。

      “周末一起去新华书店吧?听说新到了一批辅导书。”

      “我要去少年宫上钢琴课,估计没空。”

      “哎,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周末好像要下雨……”

      宋涧默默地收拾着书包,她的周末早已被家务和作业填满。

      当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校门另一侧,今天没有看到那个背着画板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像往常一样,拐向了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街道。

      她并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文念一正和辅导班的同学道别。

      看着宋涧熟练地拐进那条灯光略显昏暗的街道,文念一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她记得上次晚上路过时,似乎看到过不太友善的人在那附近徘徊。

      但她也只是犹豫了一下,毕竟,她们并不算熟络,贸然上前提醒似乎有些唐突。

      最终,文念一还是转身,走向了自己回家那条更宽阔、也更安全的路。

      宋涧骑着车,感受着傍晚微凉的风,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买什么菜,弟弟指定的那道糖醋排骨该怎么做。

      她对那条看似平常的归家路潜藏的小小危机,依旧毫无察觉。

      生活的惯性推着她向前,平淡,微苦,偶有一点来自陌生同学的、柠檬香气般的微小慰藉。

      而那条老街,在渐深的暮色里,沉默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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