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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一新生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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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的罗峰县,秋老虎盘桓不散。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炙烤着罗峰一中操场上那片新绿的迷彩方阵。
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麦芽糖,混合着塑胶跑道蒸腾起的呛人气味,以及少年少女们身上蓬勃的、带着皂角与汗水交织的青春气息。
队伍的最末尾,宋涧微微低着头,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自己脚上。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泛黄的旧帆布鞋。鞋帮上有一块昨日溅上的泥点,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早晨出门,后妈李秀莲的叮嘱言犹在耳:“军训完直接回来,别在外头野,小曌想吃红烧蹄髈,你得赶早做。”
她下意识地将脚往后缩了缩,藏进前面同学短小的影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自己的窘迫。
宋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脚上永远是时下最流行的名牌运动鞋。
而她,宋涧,这个名字,据说是上户口时,办事员看不下去父亲宋建国要在女儿一栏填个“贱”字,提笔改了同音的“涧”。
山涧,听着清亮,终究是僻静阴冷之处,照不进多少日光。
她的父亲在县城开了家小建材店,挂了个“有限公司”的名头,偶尔也接些工地的零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在家里,所有的“余”都流向了弟弟宋曌。
与宋涧刻意维持的沉默与边缘感不同,队列的前方,总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光晕。那光晕的中心,是文念一。
她站在队伍中前段,身姿挺拔,像一株被精心浇灌、迎风舒展的植物。即便是统一发放、质地粗糙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干净妥帖。
休息哨声一响,人群瞬间溃散,大多瘫坐在地,哀嚎遍野。
文念一却不一样。
她会走到树荫下,从那个看起来柔软而结实的深蓝色双肩背包里,取出一瓶小巧的防晒喷雾,对着脸颊、脖颈和手臂细致地喷洒,空气里会短暂地弥漫开一股清冽的、类似西柚和雪松的香气。
偶尔,她会摊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铅笔在她纤细白皙的指间轻盈舞动,目光在周遭场景与纸面之间流转,神情专注。
不过片刻,教官威严的眉峰、同学累到变形的鬼脸,或是远处旗杆被风吹动的弧度,便被她捕捉,定格于纸端。
“看,文念一又画画了……”
“听说她爸是水利局的,妈妈在街道办,家里条件可好了。”
“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人家那叫教养……”
隐约的议论,裹挟着羡慕与某种难以跨越的距离感,飘进宋涧的耳朵。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文念一沐浴在斑驳树影里的侧脸上。
阳光眷顾地勾勒着她饱满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宋涧很快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浸泡在洗洁精和洗衣粉里而有些粗糙、指节略大的手。
这双手,能熟练地择菜、洗碗、刷净弟弟鞋底的泥,却握不住一支画出流畅线条的铅笔。
她们是山涧与日光,一个幽深寂静,一个明朗温暖,平行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下,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教官粗犷的口令撕裂了短暂的休憩:“集合!军姿二十分钟!”
宋涧立刻绷紧身体,努力挺直因疲惫而微驼的背,目光放空,望向操场尽头那排灰扑扑的教学楼。
汗水像小虫一样沿着脊柱滑下,迷彩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痒。
最难受的是脚底,薄薄的鞋底几乎隔绝不了地面反馈上的灼热,每一步坚持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前排的文念一。她同样站得笔直,下颌微收,脖颈绷出好看的线条。
汗水也浸湿了她的鬓角,但她只是极快地眨动睫毛,身体稳如磐石。
那份坚持里,有一种宋涧陌生的、被安稳生活和充沛爱意滋养出的韧劲。
一天的煎熬终于在夕阳西斜时结束。解散令下,人群如开闸洪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宋涧逆着人流,小跑向车棚,推出她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其他地方都吱呀作响的自行车。
刚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轿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笑着对走过去的文念一说着什么。
文念一点点头,拉开车门,轻巧地坐了进去。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尘土与喧嚣,也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宋涧握紧手中老旧的车把,金属的粗糙触感提醒着她现实的温度。她抬腿跨上车,用力蹬了起来。
车轮碾过不平的水泥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载着她驶向那条弥漫着油烟与琐碎的归家之路。
回到家,宋曌正在客厅用新买的游戏机打得震天响,后妈在厨房忙碌,看见她,眉头一皱:
“愣着干什么?收衣服!择菜!等你做饭一家子都得饿死!”
“嗯。”宋涧低应一声,放下书包,走向阳台。
晚霞将晾晒的衣物染成暖色,弟弟那双崭新的、带着巨大对勾logo的运动鞋,在她那双旧帆布鞋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她沉默地收着衣服,动作机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操场的画面:
文念一喷洒防晒时微微眯起的眼,画画时轻抿的唇,还有坐进车里时,那扇缓缓升起的、将她隔绝在外的车窗。
晚饭时,父亲宋建国带着一身建材市场的尘土味回来。
饭桌上,后妈主导着一切,抱怨菜价,数落宋曌的成绩,偶尔敲打宋涧:“高中了,心思放学习上,别学些有的没的。”
宋涧埋头吃饭,像一颗沉默的石头。父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给儿子夹菜,对女儿,则是一种近乎忽视的沉默。
晚上,宋涧在堆满杂物的“书房”里,就着昏黄的台灯预习功课。
弟弟的房间宽敞明亮,被改造成了卧室兼游戏房,而她,只能在这间储藏室般的屋子里,占据书桌的一角。
数学书上的公式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她蹙着眉,努力理解着。
窗外的天色由暖橘转为沉静的青黛,广场舞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像夏夜疲惫的喘息。
宋涧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数学预习册上的字符依旧像一团纠缠的蚊蚋。
她不是不努力,只是初高中的知识跨度像一道突然出现的沟壑,她需要花费比旁人更多的气力去攀爬。能考上县一中,已经是走大运了。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本地新闻的声音隐隐传来;后妈督促着宋曌洗澡,水流声和弟弟不耐烦的嘟囔夹杂在一起。
这一切熟悉的背景音,构成了宋涧生活的底色。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
高中,似乎和初中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做不完的家务、听不懂的课程,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局外人的感觉。
军训终于在周五下午画上了句号。没有告别仪式,教官们集合,简短讲评后便登车离去,留下一个个被晒黑、疲惫却隐隐兴奋的年轻面孔。
周末两天,宋涧几乎是在灶台、洗衣盆和那张小书桌前度过的。后妈似乎要把她军训期间“耽误”的家务都补回来,指使起来格外顺手。
周一,开学典礼。
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挤满了操场,校领导在主席台上慷慨陈词,说着“新征程、新起点”。
宋涧站在班级队列里,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又带着点期待的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新的起点?对她而言,可能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挣扎。
课程表发了下来,排得满满当当。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陌生的老师走马灯似的出现在讲台上,用或严肃、或幽默、或语速飞快的方式,开启一门门新的学科。
宋涧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个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正合她意。
她上课很认真,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尽管有些知识点听得云里雾里。
下课铃一响,大部分同学会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新学校、新老师,或者交换着来自不同初中的八卦。
宋涧通常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继续啃着上节课没太明白的例题,要么就帮前排的同学把摞得高高的作业本搬到老师办公室。
她不太会主动和人交谈,别人看她沉默,久而久之,也很少来找她。
她像一滴水,无声地融入了高一(7)班这个集体,却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周围的隔膜。
而那个叫文念一的女生,坐在教室前排正中的位置,像一颗天然吸引目光的磁石。
各科老师似乎都很快记住了她的名字,提问时总会看向那个方向,而她总能站起来,用清晰有条理的语言给出回答。
她的身边,总是不缺人。
下课了,会有女生围过去,约她一起去小卖部,或者讨论周末去哪里上辅导班;也会有男生,带着点故作不经意的神情,向她请教问题。
宋涧偶尔会听到她们的谈话片段,什么“少年宫新来的钢琴老师”、“新华书店到了什么新书”、“物理竞赛班报名”……这些词汇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
她的周末,属于菜市场、厨房和无穷无尽的家务。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色彩鲜艳的电影。
文念一于她,依旧是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认识到的、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小才女”,她们之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讲解一个需要空间想象力的概念,宋涧蹙着眉,努力在脑海中构建那个模型,却总觉得模糊。
她无意间抬眼,看见前排的文念一微微侧着头,手指在课桌上无声地比划着,眼神专注,似乎很快就理解了。
那一刻,宋涧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随即又被更多的茫然取代。
理解不了,就只能课后多花时间吧,她想。
日子就像教室后面那块黑板,每天被值日生擦得干干净净,又写满新的公式和板书,周而复始。
宋涧逐渐熟悉了从家到学校的那条路,熟悉了哪个食堂窗口的饭菜稍微实惠一点,熟悉了各科老师布置作业的习惯。
她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做家务、写作业,生活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有太多滋味,却也暂时没有掀起大的波澜。
她几乎要把军训时那段关于“平行线”的感慨忘记了。文念一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也仅仅是一个优秀且遥远的同班同学的符号而已,并未激起任何多余的涟漪。
她无暇他顾,光是应付学业和家庭,就已经耗去了她大部分心力。
周五放学前,班主任拿着一张大纸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我们班这学期的公共卫生值日分组名单,我贴到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了。大家看一下自己分在哪一组,负责哪个区域,从下周一开始,就按照这个表进行值日。卫生委员负责监督和协调。”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同学们纷纷扭头或起身看向后面。
宋涧也随着人流,走到公告栏前。她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着自己的。
目光一行行扫过,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行:
第五组:教学楼后中心花坛区域
组员:宋涧、文念一
看到自己名字和那个名字并列在一起时,宋涧微微怔了一下。
她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心里想着:哦,要和那个“小才女”一起打扫卫生了。
仅此而已。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就像她不会把明天要上数学课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样。
这不过是高中无数件平淡无奇的小事中的一件。
她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第一个离开了教室,赶着去车棚推车,融入傍晚回家的人流。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看似稳固的平行线,已经因为这张不起眼的值日表,即将被命运的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