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君名》秦山淮海

7、第 7 章 暮色四合时

　　暮色四合时，细雨悄然而至。顾浔独立窗前，看雨丝渐密，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方素笺，上书八字："亥时三刻，藏书阁见。"

　　时辰将至，他披上墨色斗篷，悄然出门。雨声淅沥，掩去足音。藏书阁位于府邸东北角，平日鲜有人至，此刻更显寂寥。

　　推门而入时，阁内只燃着一盏孤灯。苏沐负手立于窗边，闻声转身。昏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眸光在暗处格外明亮。

　　"雨夜相邀，所为何事？"苏沐声音低沉，带着雨夜特有的湿润。

　　顾浔解下斗篷，露出苍白面容："父亲明日要我去林家赴宴。"他顿了顿，"说是赏花，实则是相看。"

　　烛火噼啪一响。苏沐眸色骤深："你待如何？"

　　"我..."顾浔喉结微动，"我不知道。"他忽然抬眼，"你呢？苏沐，你究竟是谁？北朝使臣？苏家子弟？还是..."

　　还是什么，他没有问出口。

　　苏沐沉默片刻，缓步走近："我乃北朝枢密副使，奉旨南下结盟。"他声音平静，"苏家世代镇守北疆，我虽好文墨，却终究是将门之子。"

　　雨声渐急，敲打窗棂。顾浔怔怔望着他："结盟之后呢？"

　　"归期已定，下月十五。"苏沐目光沉沉，"浔儿，我此一生，恐再难遇如你一般知我懂我之人。"

　　顾浔眼眶骤热，泪珠滚落而不自知。他颤声道："苏沐，我亦如此。"

　　窗外雷声轰鸣，电光闪过瞬间，照亮二人相对的身影。顾浔忽然走向墙边古琴："我为你奏一曲。"

　　指尖抚上琴弦，《唤君名》的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

　　起初轻柔如雨打荷叶，渐如风过竹林，继而如金戈铁马，铿锵激越。最后一段弦音陡转，孤高清越，似鹤唳九天，却又带着难言的缠绵。

　　苏沐凝神静听，忽然抽出随身短剑。剑光如练，随乐而起。在狭小空间里，他身影翻飞如蛟龙，剑势却丝毫不乱。剑尖划破空气的嘶鸣与琴音相和，竟成绝妙伴奏。

　　琴声愈急，剑光愈快。烛火摇曳中，二人仿佛置身沙场，又似漫步云间。所有未言之语，尽在弦与剑中倾诉。

　　曲至巅峰，琴弦骤断。余音震颤中，苏沐收剑而立，气息微乱。

　　四目相对，俱是无言。忽然一道惊雷震得窗棂作响。

　　苏沐猛地掷剑于地，大步上前将人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同以往，带着近乎凶猛的力道，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

　　顾浔被他勒得生疼，却反手紧紧回抱。脸颊埋入对方肩颈，嗅到雨水的潮湿与剑刃的清寒。

　　"跟我走。"苏沐声音沙哑，"去北地，我护你一世。"

　　顾浔浑身一颤，抬头望他。泪痕未干，眼中却清明如洗："顾家独子，岂能一走了之？"

　　"那你要我如何？"苏沐眼底发红，"眼看你娶妻生子，做你的顾家少主？"

　　窗外雨声轰鸣，盖过一切声响。顾浔忽然踮脚吻上他唇角，一触即分。

　　"今夜不提明日事。"他轻声道，泪珠却滚落不止，"只要此刻，你是我的苏沐。"

　　苏沐猛地收紧手臂，低头吻住他。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决绝的热度，如沙场征伐，又如细雨润物。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满墙书卷之上，恍若一场禁忌的皮影戏。

　　雨不知何时渐歇，唯闻檐下水滴声声。阁内烛火已燃至尽头，忽明忽暗地挣扎着。

　　"该走了。"苏沐轻抚他发顶，"天明前需得回去。"

　　顾浔点头，指尖却仍攥着他衣襟。二人静静相拥，听更鼓声穿过雨夜传来，一声声敲在心上。
　　最终分开时，衣袂相触发出细微声响。苏沐拾起斗篷为他披上，系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等我。"苏沐忽然道，"总有办法。"

　　顾浔抬眼望他，眸中映着最后一点烛光："好。"

　　门扉轻启又合，脚步声渐远。顾浔独立黑暗中，抚过尚存余温的琴弦。断弦刺破指尖，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