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君名》秦山淮海

5、第 5 章 自那日山中

　　自那日山中归来，顾府里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顾浔与苏沐白日里依旧守礼相待，却在目光交汇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廊下偶遇的片刻驻足，宴席间不经意的杯盏相碰，都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日清晨，顾浔在书房临帖，忽闻院外隐约传来金铁交击之声。推窗望去，只见苏沐正在练武场习剑。

　　晨光熹微中，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剑势如虹。起落间衣袂翻飞，剑气扫过处，竹叶纷扬而下。顾浔不觉看得出神，笔尖墨汁滴落纸面，洇开一团污渍也未察觉。

　　忽然，剑势一滞。只见苏沐蹙眉收剑，右手按上左臂，指缝间渗出缕缕鲜红。

　　顾浔心头一紧，下意识向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练武场四周已有仆从围上前去，他若此刻出现，未免太过刻意。

　　整整一日，顾浔心绪不宁。午后遣小厮去打探，只听说苏大人练剑时不慎被剑气所伤，伤势无碍，却终究放心不下。

　　踌躇良久，他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唤来贴身小厮：“送去客院，就说...是府中常备的伤药。”

　　小厮依言而去，片刻即回：“苏大人收了药，让带话谢谢公子挂心。”

　　顾浔微微颔首，心下稍安。却不想傍晚时分，苏沐竟亲自来了。

　　“今日多谢赠药。”苏沐倚在门边，左臂衣袖微卷，露出包扎的布条，“特来道谢。”

　　顾浔忙起身：“大人伤势如何？”

　　“无碍，皮肉之伤。”苏沐轻笑，目光在他面上流转，“倒是浔弟这般挂心，让我受宠若惊。”

　　一声“浔弟”叫得自然，顾浔耳根发热，强自镇定：“大人说笑了。”

　　苏沐却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前日借的《南华经》，读完了。其中'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一句，颇值得玩味。”

　　顾浔接过书卷，指尖不经意相触，如触电般缩回。

　　苏沐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夜深人静时，顾浔对着烛火出神。日间苏沐那句“浔弟”犹在耳畔，带着说不清的亲昵。他终是放心不下伤势，取了更好的伤药，悄然出门。

　　客院烛火未熄。顾浔轻叩门扉，里头传来苏沐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苏沐披衣坐在灯下，似是等候多时。案上摊着兵书，茶盏尚温。

　　“这么晚了，浔弟有事？”苏沐抬眼，眸中映着烛光。

　　顾浔取出药瓶：“来看看大人伤势。”

　　苏沐微微一笑，伸出左臂。顾浔小心解开布条，只见一道寸余长的伤口，虽已止血，仍显狰狞。他取清水洗净伤处，重新敷药包扎，动作轻柔专注。

　　烛火噼啪，房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顾浔低头系结时，苏沐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为何深夜前来？”苏沐声音低沉，“仅是送药？”

　　顾浔试图抽手，却被握得更紧。抬眼撞入一双深邃的眸子，那里头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他自己慌乱的倒影。

　　“我...不知。”他声音微颤，垂下眼睫。

　　苏沐叹息一声，手上稍用力，将他拉近身前。二人呼吸相闻，顾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金疮药气味，混着清冽的皂角香。

　　一个克制而短暂的拥抱。苏沐的下颌轻轻蹭过他的发顶，手臂环住他肩背，旋即松开。

　　“回去吧。”苏沐声音沙哑，“夜深了。”

　　顾浔逃也似的离开客院，一路疾行回房，心跳犹未平复。那个拥抱的温度烙印般留在肩头，滚烫灼人。

　　而客院灯下，苏沐独坐良久，指尖轻抚过包扎整齐的伤处，神色渐凝。

　　烛火摇曳，映亮他蹙起的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