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君名》秦山淮海

4、第 4 章 自那夜从市

　　自那夜从市集归来，顾浔便有些心神不宁。苏沐指尖拂过他鬓角的触感，总在不经意间重现，带来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日清晨在回廊遇见，顾浔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被苏沐含笑唤住。

　　“顾公子近日似乎很忙？”苏沐踱步近前，目光在他微红的耳廓上停留片刻。

　　顾浔垂眸：“家中琐事繁杂，让大人见笑了。”

　　苏沐却不深究，只笑道：“今日天气甚好，听闻城外灵岩寺景致幽绝，不知可否劳公子同行？”

　　顾浔方要推拒，却见苏沐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期待，到口的话便咽了回去。

　　马车行至半途，天色忽然沉了下来。及至山脚，豆大的雨点已噼啪砸在车顶。

　　“看来今日不宜出行。”顾浔望着车外雨幕，心下竟有一丝庆幸。

　　苏沐却推开车门：“山腰有座凉亭，且去避一避。”

　　二人弃车步行，沿石阶而上。雨势渐急，苏沐解下外衫罩在二人头顶。空间狭小，顾浔不得不与他紧挨着，温热体温透过薄衫传来，让他呼吸微乱。

　　凉亭虽小，却足以遮风挡雨。四野无人，唯闻雨打树叶之声。

　　“倒应了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苏沐望着亭外雨幕，忽然笑道。

　　顾浔微怔：“这是李义山的诗。”

　　“北地虽少荷塘，诗意却是相通的。”苏沐转头看他，“尤其这句'此情可待成追忆'，道尽人间遗憾。”

　　顾浔心头一跳，不敢接话。雨声淅沥，亭中气氛莫名暧昧。

　　雨势稍缓，苏沐忽道：“寺就在前方，不如一鼓作气？”

　　不待顾浔应答，他已率先踏入雨中。顾浔只得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奔跑在湿滑的石阶上。至寺门时，俱是浑身湿透，相视不由失笑。

　　古寺幽静，因雨日香客稀少。二人漫步廊下，观碑看画，偶尔交谈几句。

　　行至一处经廊，壁上刻满诗词。苏沐驻足在一首李商隐的无题诗前，轻声吟诵：“'昨夜星辰昨夜风'...”

　　顾浔脸颊微热，这首诗的暧昧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顾公子以为，”苏沐忽然侧首，“这'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写的是相思之苦，还是相知之幸？”

　　顾浔强自镇定：“想必...兼而有之。”

　　苏沐轻笑：“我倒是羡慕这'心有灵犀'。世间知音难觅，能得一知己，便是万幸。”他目光落在顾浔面上，意有所指。

　　顾浔只觉脸上滚烫，匆匆移开视线。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二人避入禅房，小沙弥奉上热茶便退下了。

　　茶香袅袅中，顾浔终于鼓起勇气：“苏大人...在北朝可曾定亲？”

　　话出口才觉唐突，却收不回了。

　　苏沐微怔，随即笑道：“家中确有此意，但我常年在外，终究耽误人家。”他抿了口茶，反问，“顾公子呢？江南世家子弟，想必早有良配？”

　　顾浔摇头：“父母曾提过几家，我都推拒了。”

　　“哦？”苏沐挑眉，“为何？”

　　顾浔垂眸：“婚姻大事，总想...寻个知心人。”

　　禅房一时静默，唯闻窗外雨声。苏沐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要看进他心里去。

　　“知心人...”苏沐轻声重复，唇角微扬，“确是可遇不可求。”

　　雨渐停时，已是午后。山径湿滑，苏沐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小心脚下。”

　　顾浔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放入他掌心。苏沐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握住他的，热度一路蔓延至心口。

　　二人一路无话，唯有交握的双手诉说着未尽之言。顾浔心中既甜且慌，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如藤蔓缠绕，愈缠愈紧。

　　至山脚下车马处，苏沐方松开手，指尖却似不经意地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回程途中，顾浔始终垂眸。腕间余温未散，心中已是波澜万千。他明白，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苏沐望着车外渐晴的天空，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雨后的江南，清新如洗。而某些心思，也如这洗过的天空般，渐渐明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