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君名》秦山淮海

3、第 3 章 游湖归来后

　　游湖归来后的第三日傍晚，苏沐踏着夕阳余晖来到顾浔院中。

　　“听闻城中夜市甚是有趣，”他倚在门边笑道，“不知顾公子可愿再做一回向导？”

　　顾浔正在临帖，笔尖微微一顿。自那日雨中归来，他已有意无意避了苏沐两日——那腕间残留的触感和被人一眼看穿的悸动，总让他心绪难平。

　　“夜市嘈杂，恐污清听。”他垂下眼继续运笔。

　　苏沐却不退缩：“正是要见识这市井烟火，才不枉来江南一遭。”他走近几步，声音放低，“就当陪我一遭？”

　　顾浔终是搁下笔：“容我更衣。”

　　他选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衣领绣着暗银云纹，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铜镜中的少年郎眉眼低垂，耳根却微微发热。

　　华灯初上时，二人并肩出了顾府侧门。长街两侧早已摆满各色摊铺，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卖馄饨的梆子声、糖葫芦的叫卖声、杂耍班的锣鼓声混在一处，热闹非凡。

　　苏沐显然极有兴致，在每个摊前都要驻足。他买了两串糖葫芦，塞给顾浔一串；又在面具摊前试戴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突然转身吓唬顾浔，得逞后朗声大笑。

　　顾浔忍不住也笑。这样的苏沐，与诗会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北朝使臣、荷舟中那个一语道破心事的知己，又截然不同，更像是个活泼的少年郎。

　　穿过拥挤的人流时，苏沐自然而然地抬手虚护在顾浔身侧。温度隔着衣料隐约传来，顾浔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避开。

　　“前头酒楼的露台视野极好，”顾浔指指远处，“可俯瞰半城灯火。”

　　酒楼伙计显然认得顾家公子，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临街的雅座。两盏桂花酿，几碟小菜，远处灯火蜿蜒如星河。

　　“江南富庶，从这灯火便可见一斑。”苏沐凭栏远望。

　　“盛世繁华，原是好事。”顾浔轻声道。

　　苏沐转着酒杯：“北地此时，应已烽烟四起了。”

　　顾浔一怔：“边境又不安稳？”

　　“突厥扰边，已是常事。”苏沐语气平淡，“我苏家镇守北疆三代，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

　　顾浔沉默片刻：“那大人为何...”

　　“为何习文而非从武？”苏沐接口，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乱世需武将在前搏杀，治世却需文臣守成。如今北朝初定，更需要有人铺路搭桥。”他望向顾浔，“比如南下交好。”

　　这话中似有深意，顾浔方要细思，却被楼下杂耍班的喝彩声打断了。

　　归途时，夜市已渐散。二人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灯笼渐稀，月色如水。

　　突然，暗处晃出几条人影，酒气扑鼻，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壮汉乜斜着眼，“穿得人模狗样的，借几个钱使使？”

　　顾浔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苏沐轻轻拉到身后。

　　“让开。”苏沐声音冷了下来。

　　壮汉啐了一口：“小白脸还挺横！”说着竟伸手推向顾浔肩头。

　　苏沐动了。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一声痛呼，那壮汉已被反拧胳膊按在墙上。其余几人愣在原地，竟不敢上前。

　　“再说一次，”苏沐声音冰寒，“让开。”

　　那几人吓得屁滚尿流，扶起哀嚎的壮汉仓皇逃窜。

　　苏沐松开手，转身时神色已缓：“没事吧？”他仔细打量顾浔，“可伤着了？”

　　顾浔摇头，心跳如鼓。方才苏沐的身手利落得惊人，周身气势竟似沙场宿将，与平日判若两人。

　　“你...”他声音微哑，“练过武？”

　　苏沐微微一笑：“北地男儿，多少会些拳脚。”说着极其自然地抬手，拂去顾浔肩头方才被那醉汉碰到时沾上的灰渍，“回去吧。”

　　指尖掠过衣料，带来细微触感。顾浔耳根一热，匆匆低头前行。

　　回府路上，二人沉默不语。顾浔偷偷侧目，苏沐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轮廓分明，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仿佛只是错觉。

　　送至院门外，苏沐停下脚步。夜风拂过，吹动二人衣摆。

　　“今日受惊了。”苏沐声音低沉，“好好休息。”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浔鬓角——那里沾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柳叶。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却让顾浔瞬间僵在原地。温热指腹擦过耳际，带来战栗般的酥麻。

　　苏沐收回手，唇角微扬，转身离去。

　　顾浔怔怔立在原地，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烧灼般滚烫。心口怦怦作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幸而夜深人静无人瞧见。指尖抚上耳廓，那触感竟挥之不去。

　　今夜月色太好，好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