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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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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顾浔如约至客院。苏沐已候在廊下,换了身月白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令顾浔意外的是,四周不见一个仆从。
“顾公子果然守时。”苏沐含笑迎上来,“今日就你我二人可好?人多反倒扰了清静。”
顾浔随即吩咐随行小厮不必跟随。二人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径直往荷塘去。
塘边系着一叶扁舟,仅容二人对坐。苏沐先一步登船,回身向顾浔伸出手。顾浔犹豫片刻,终是将手递过去。苏沐的手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他扶稳在船头。
“大人何时备下的船?”顾浔整理衣摆,在船尾坐下。
苏沐执桨轻笑:“昨日便瞧见了,特意嘱咐留用的。”说着轻点岸边,小舟缓缓滑入莲叶深处。
晨雾未散,荷香愈浓。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水鸟。二人一时无话,只听水声潺潺。
“江南果然与北地不同。”苏沐打破沉默,“我们那儿也有湖,但开阔粗犷,不似这般婉约精致。”
顾浔低头拂开掠过手边的莲叶:“南北风物各异,各有其美。”
“是啊,”苏沐放缓摇桨,“北地旷野千里,策马奔驰时,只觉得天地辽阔,人如微尘。但有时……”他顿了顿,“有时也觉得太过空旷,仿佛怎么跑也跑不到头。”
顾浔抬眼望去。苏沐侧身摇桨,目光投向远处,平日里的锐气稍敛,竟透出几分寥落。
“江南虽好,却也如这荷塘。”顾浔轻声道,“景致精巧,却四面临岸,划不出这方天地。”
苏沐转回头看他,眼中闪过讶异,继而了然:“顾家诗书传家,公子又是独子,想必担子不轻。”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要害。顾浔默然片刻,终是坦言:“自幼习琴棋书画,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度。有时也想……”他忽觉失言,收住了话头。
“也想纵马江湖,不拘形迹?”苏沐接口,眼中带着笑意。
顾浔耳根微热,却不回避:“让大人见笑了。”
“怎会。”苏沐正色道,“不瞒公子,我虽出身将门,却偏习文墨。家中兄长皆善骑射,唯我独爱诗书。这些年,也没少听‘不合时宜’四字。”
舟至湖心,四面莲叶亭亭。苏沐放下桨,任小舟随波轻荡。
“今日既无外人,”他忽然道,“久闻公子琴艺超绝,不知可否有幸一听?”
顾浔下意识推拒:“技艺粗陋,恐污清听。”
苏沐却不让步:“昨日诗会上听人盛赞公子琴艺,说公子曾作新曲,清越绝伦。苏某真心想听,还望公子成全。”
他目光恳切,不带丝毫敷衍。顾浔犹豫良久,终是取过置于舟中的七弦琴——原是防他游湖时雅兴突发,惯常备着的。
指尖轻触琴弦,他微微吸了口气。
琴声起时,先如细雨润荷,轻柔婉转;渐如风过莲叶,起伏跌宕;继而如急雨敲篷,铿锵激越。最后一段,弦音陡转,孤高清越,似鹤唳九天,却又带着难言的寂寥。
苏沐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顾浔脸上。那双抚琴的手白皙修长,平日里总是规规矩矩地敛在袖中,此刻却在弦间翻飞如蝶,泄露出主人深藏的心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顾浔垂首按弦,心跳如鼓。这首《秋鸿》是他去岁所作,从未示人,不知怎的今日竟鬼使神差地奏了出来。
良久,苏沐方轻声开口:“此曲……有孤寂之意,亦有鸿鹄之志。”
顾浔猛地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苏沐眼中清晰的洞察与理解,没有丝毫虚饰夸赞,只有直抵核心的懂得。
那一刻,他仿佛被看透了五脏六腑,所有精心维持的从容瞬间瓦解。慌乱之余,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悸动。
“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沐却不深究,只微微一笑:“多谢公子赐曲。”转而望了望天色,“似乎要变天,我们回去吧。”
返程时,二人调换了位置,顾浔执桨。他心绪未平,手下便有些乱,小舟在莲叶间左冲右突。苏沐也不指点,只含笑看着,目光比方才更加直接,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公子平日除了抚琴弈棋,可还有其他喜好?”苏沐忽然问。
顾浔稳了稳心神:“偶尔临帖作画,都是消遣罢了。”
“我瞧公子棋风凌厉,不该是只知临帖之人。”苏沐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顾浔方要答话,忽觉面上一凉。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快靠岸!”苏沐疾声道。
顾浔急忙划桨,奈何心慌手乱,小舟反而在原地打转。雨势愈急,顷刻间便将二人淋得半湿。
苏沐忽然起身,船身随之一晃。他探手握住顾浔手腕:“来不及了,跟我来!”
说罢不容分说,拉着顾浔跃入水中。好在近岸处水不深,只及腰际。苏沐一手仍紧握着顾浔手腕,另一手拨开莲茎,大步向岸边走去。
顾浔被他拽着,踉跄跟上。雨水模糊了视线,腕上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清晰。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只紧握着他的手。
好容易奔回廊下,二人俱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苏沐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顾浔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
顾浔怔怔地望着他。雨水顺着苏沐的鬓角滑落,他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恣意。
“今日游湖,当真难忘。”苏沐笑道,目光在顾浔微红的脸上转了转,终是移开,“快回去更衣吧,莫着了凉。”
顾浔回到房中,换下湿衣,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他摊开手掌,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夜里,他辗转反侧。黑暗中,苏沐的话语清晰可辨:“此曲……有孤寂之意,亦有鸿鹄之志。”那双看透他的眼睛,那只在雨中紧握他的手,反复浮现。
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北客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这认知让他心慌,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满塘荷叶,也敲打着他初次悸动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