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君名》秦山淮海

1、第 1 章 江南的夏日

　　江南的夏日总是来得格外早，才过端午，顾府偌大的荷塘便已铺满了接天莲叶。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

　　顾浔倚在书房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窗外，仆从们正忙着悬挂灯笼、布置席案，为明日的诗会雅集做准备。年年如此，岁岁相同。他轻轻合上手中的《南华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少主。”老管家在门外躬身，“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顾浔整了整衣襟，穿过曲折的回廊。荷叶的清香随风飘来，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前厅里，顾渊正与几位门客商议诗会事宜。见顾浔来了，他略一颔首，示意旁人退下。

　　“北朝使臣苏沐午后将至，”顾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人虽年轻，但在北朝颇负才名，此番南下，名义上是交流文术，实则身份特殊。你代我至府门相迎，不可失了礼数。”

　　顾浔垂首应下：“儿子明白。”

　　回到房中，他换上一身天青色直裰，束发戴冠。镜中的少年郎眉目清朗，却带着几分疏离之气，与这热闹的盛夏格格不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顾府门前停下。顾浔整袖迎上前去，只见一人利落地翻身下马。

　　来人一身玄色骑装，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身量比南方男子高出不少，肩宽腰窄，行动间自带一段潇洒气度。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恰与顾浔相遇——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如寒星般粲然，却又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在下苏沐，奉旨南下。有劳公子相迎。”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带着些许北地口音，却不显突兀。

　　顾浔还礼：“苏大人远道而来，辛苦。在下顾浔，家父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

　　二人依礼寒暄，一应礼节周全，却都带着几分审视。顾浔注意到苏沐握缰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不似寻常文人。

　　苏沐则打量着眼前这位顾家少主——容貌自是江南子弟的清俊，但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郁色，却让他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穿过重重回廊往客院去时，苏沐忽然驻足：“好一处荷塘。”

　　顾浔随之停下：“家中旧物，让大人见笑了。”

　　“接天莲叶无穷碧，”苏沐望着满塘翠色，“今日得见，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顾浔微怔，没想到这位北地来的使臣竟会脱口吟出南地的诗。他侧目看去，苏沐正望着荷塘，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将人安顿好后，顾浔自回房中。更衣时，他仍在想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

　　晚间诗会设在水榭。四面荷风徐徐，烛火映着水光，倒比白日凉爽些。

　　江南才子们相继吟诵新作，词藻华美，意境婉约。轮到苏沐时，他起身举杯：“今日得见江南风物，感佩于心。在下不才，愿赋诗一首，以志此幸。”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诗是七言，气象开阔，将江南秀色与北地风光巧妙相融，尾联更是隐隐透出壮志豪情。

　　席间一时静默，继而赞叹四起。顾浔垂眸细品，心下暗惊：此人胸中沟壑，确非寻常。

　　诗过三巡，众人渐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品评切磋。顾浔作为主人，周旋其间，温文得体。偶有精妙之论，苏沐便投来目光，带着几分欣赏。

　　月上中天时，诗会渐散。顾浔略感疲惫，信步至偏厅欲歇片刻，却见苏沐正站在棋枰前，凝神观看。

　　那是一局残局，黑白子纠缠厮杀，正是最凶险处。

　　“顾公子可善弈？”苏沐未回头，却知是他。

　　“略知一二。”顾浔走近，“大人好棋？”

　　“棋如人生，可观人心。”苏沐终于转身，目光灼灼，“不知可否与公子手谈一局？”

　　顾浔颔首应允。二人分坐棋枰两侧，苏沐执黑先行。

　　起初落子尚缓，各自试探。十余手后，苏沐棋风渐显——攻势凌厉，大开大阖，常有出其不意之举。顾浔则沉稳应对，步步为营，防守缜密如江南春雨，无声却周密。

　　中盘厮杀最烈时，苏沐忽然轻笑：“公子棋风，与外表大不相同。”

　　顾浔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哦？何以见得？”

　　“外表温润如玉，内里却坚韧如竹。”苏沐落下一子，“守中带攻，绵里藏针。”

　　顾浔不答，专心应对。棋至尾声，黑棋略占上风，却非必胜之局。

　　“和棋？”苏沐挑眉。

　　“大人承让。”顾浔放下棋子，“是大人未尽全力。”

　　苏沐大笑：“公子过谦了。”他起身，目光扫过顾浔微红的耳尖，“今日多谢公子款待。苏某初至江南，明日可否劳公子相伴，一览这江南真色？”

　　烛火摇曳中，他的目光太过明亮，顾浔只觉得心头莫名一颤，面上却仍平静：“自当尽地主之谊。”

　　送客出门，回转房中，顾浔却久久不能入眠。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对弈时指尖的微颤。那局棋，那首诗，那双如星的眼睛，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窗外月色如水，荷香暗浮。这个夏天，似乎与以往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