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摩山客栈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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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8日。
一夜过后，林砚本该起床上班，睁眼时却腰酸背痛，手臂发麻，抬头发现自己趴在木桌上，额前是四盘小菜，桌子三边分别坐着三名大汉，六只眼睛齐齐看着他。
林砚默然片刻，伸手扶了扶面前的碗，桌下膝盖摆正，与肩同宽，挺直了脊背。
林砚在等他们先开口。
三名大汉在等林砚先开口。
“哎客官你醒了？不好意思哈，店里人太多了，你一直在睡觉，我就叫这三位大哥和你拼个桌。这边送你一壶店里的好酒，外加下酒菜。”店里的伙计先开了口。
伙计笑呵呵的，说话抑扬顿挫，动作爽利，桌上多了两盘小菜和一壶酒，挤在林砚面前。
伙计说：“碗没拿，我去给你拿过来。”
林砚点点头，张嘴想说好，却发现嗓子哑了，连忙清了清嗓子，伙计已经走了。
这三名大汉收回目光，自顾自吃起那四盘菜。林砚注意到他们的余光还在自己身上。
姑且称呼他们为大汉甲、乙、丙。
甲和乙、丙交换视线，最先按耐不住，对林砚笑道：“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啊？”
林砚嗓子已经清好了，说话还是有点哑。他只要熬夜就会嗓子干热。林砚看了看自己和周围人截然不同的服装，斟酌了一下说：“哈哈，游走天下，天下人。”
甲又看向乙和丙，乙又问：“你这装扮，我们从没见过。”
林砚哈哈两声：“我也没见过，有次不知道逛到哪里去了，褂子破了大口子，有个好心的大哥送我的这套。那时又渴又饿，几天没洗澡，头发长了虱子，所以把头发也缴了。“
“哦——”三人点头。
“客官，这是酒碗和筷子。”伙计把物件放在林砚面前。
林砚道谢，伙计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给的钱够够的，还有多的，你要是还要点别的，我再给你上，不要了我就找钱给你。”
林砚点点头：“哦，哦，给了钱就好。我睡得有些头疼，不太记得了，我是什么时候给的钱来着？我都忘了。”
伙计说：“害！客官老爷，你可吓死我了，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店里刚开门还在打扫，你低着头撞进来，二话不说砸了袋钱在我身上，直直朝着桌子去，坐下就趴着睡了，怎么推你也不动。我还以为你怎么样了呢！我赶紧去找掌柜的，掌柜的来了瞧你好像没啥事，就让你睡去了。”
林砚迅速说：“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云游四海，走了许久，好不容易看见家店，累得不行，进来就迷糊了。”
伙计说：“没事儿！你钱给的够多。”
店里面嗡嗡的，生意着实火热，伙计和林砚胡侃几句，就又去忙了。
林砚嗓子不舒服，看着清亮的酒液，忍不住倒了一碗，放在鼻子边闻闻，尝了一口。
这酒清透醇厚，很好喝，虽然辣嗓子，但是滋润了干涩火热的口腔。林砚左看右看，想叫水来，几个伙计穿梭在桌椅之间，除了刚刚和他说话那个，都在偷偷看他，坐着吃饭的客人也都在往他这边打量。
林砚顿了顿，还是抬起手叫道：“麻烦给我些温水！”
有个伙计远远答应一声：“好嘞！”
这时，门口人群骚乱，声音渐大，大家都往门口看去。
一个身材结实，身高不算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来，众人又都安静下来。
林砚心中惴惴，半遮半掩的往那边看。
“你好，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砚身体一僵，脸上装了半天的悠然爽朗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这声音，不像是有个人在耳边说话，更像是带着耳机8D环绕在脑子里响。
林砚视线迅速扫过周边，此时没有人注意他，都看向那个出场安静所有人的男人，那个男人正在柜台和掌柜的说话。
林砚嘴唇蠕动，浑身紧绷，思索要不要出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机械的男声像是播音主持人，好听，标准，清晰，但是没有感情：“听得到我说话，请在心里回答我。”
林砚逼迫自己放松身体，在心里说：“听得到。”
众人逐渐恢复常态，收回偷偷打量的视线，客栈一楼重新变得嗡嗡声成片。
林砚身体还是紧绷的，他等了会，那个机械的声音却没有再说话了。林砚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幻听，毕竟一觉醒来自己不在床上，甚至好像不在自己那个时间这种事都发生了，再神奇一点也有可能。
他忽然想到，是不是自己现在和张寻一样，在别人眼里都是凭空消失了？如果那样的话，老师是不是也来了这里？
和林砚同桌的三个大汉窃窃私语。甲说：“真是……有点背。”乙说：“赶紧吃吧，吃完赶紧走。”丙说：“这么碰巧就赶上他来这里？”乙又说：“总有人是不巧的，我们刚好是这些人罢了，别说了快吃吧，还要赶路。”
林砚压低声音发问：“三位大哥，你们知道那是谁吗？”
丙说：“你不知道他是谁？”甲说：“他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正常。”乙说：“他是个赶尸匠。”三人表情不能说是晦气，应该说是避讳的。前者是排斥里带着嫌弃和瞧不起，后者则是排斥里带着畏惧。
林砚心下雪亮：“三位大哥，这里是湘西？”
甲说：“是啊，这是湘西凤凰。你可以去山里逛逛，我们山里人都热情好客。”
林砚心说：“好啊，湘西，赶尸匠，客栈，三个元素都凑齐了。不就是‘湘西赶尸客栈’吗？”他迅速回忆昨晚看的本子上的内容。
伙计这时正好收拾出来了一桌，在林砚对面，赶尸匠落座在那里，正好是和林砚相对的方位。
乙个子高，赶尸匠落座就被挡了个完全，林砚也不好伸着脖子去看。
丙又开始抱怨：“这老板也真是好心啊，叫他们也进来歇脚。”
林砚说：“他们本来是不能进来的吗？”
甲解释说：“不能啊。他们住专门的店。不过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外面在打仗，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有人出去打，死了就被抬回来，以前哪里会死在山外面啊？所以压根没有建赶尸的住的店。这山脚下也就这一家客栈，老板索性就也为赶尸匠敞开了大门。”
林砚点点头。
赶尸匠脱了斗笠搁在桌边，转过头，露出半张阴森彪悍的面容，咧嘴一笑，对他们这桌说：“你们几个，说什么好玩的呢？我也听听？”
林砚这桌全员噤声。
周边一圈也都安静下来，但是大家都竖起耳朵，在暗暗观察这边。
赶尸匠这个职业，在这个打仗的时候，并不少见，但是基本从没有走到阳光下来，也很少有人主动去了解。有人觉得他们接触死人很晦气，是下九流，有人觉得他们是帮助死在他乡的人落叶归根，虽然排斥，但是尊敬。这两类人的共同点就是，都会避开或者说远离这个职业，因此大家都会觉得这个职业很神秘，会感到好奇。
赶尸匠见他们没人吭声，就转了回去。他长叹一声，声音不小的说：“哎呦——要是有酒喝就好了。山里凉气重啊。”
林砚仅仅犹豫了三秒，拿起酒壶站了起来，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他身上。林砚硬着头皮走到对桌，迎着赶尸匠阴森森带着笑意和审视的脸，把酒壶放在他桌上，笑道：“我这里有酒，我平时不常喝酒，喝不惯，又不好浪费了，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他不等赶尸匠回答，扬起手叫道：“给这桌上两个酒菜，我出钱。”
伙计走过来，林砚问：“我那多的钱，够上两个好菜吗？”伙计说：“够够的。”林砚说：“那就上两个硬菜来。”伙计说：“好嘞。”伙计滴溜着眼睛打量他和赶尸匠，笑着退下了。
赶尸匠抬头看着林砚，似笑非笑的：“你是谁？给我付账？你自己给我的，我可不还啊。”
他眼窝很深，从林砚这个角度俯视，他下三白的眼睛更加明显，像动画片里阴毒的蛇，嘶嘶着信子潜伏在暗中等待猎物。
林砚表面很自然的说：“不用你还。算我请你。”
话音刚落，吃饭的客人筷子停留在半空，倒酒的伙计手里的酒液像结冰一般凝滞，赶尸匠保持这个动作和神情，眼睛一眨不眨。周遭一切静止。
刚才在林砚脑子里8D环绕的男声再次骤然响起：“你已激活系统，开启‘湘西赶尸客栈’副本。请按照规则完成本次副本，违反规则的人会受到惩罚，遵守规则的人会得到奖励。下面发布本次副本的规则：1.请和赶尸匠好好相处，因为他们是好人；2.请向赶尸匠学习赶尸技巧，成为一名合格的赶尸匠；3.请带上战死的英雄，回到他们的家乡。”
说到这里，男声消失，那筷子肉被塞进嘴里，酒水落进酒碗，周遭恢复如常。
林砚深吸一口气，有种大难终于临头的释然感。
来吧。他在心里说。
赶尸匠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糙，手掌宽大。他冷笑一声：“哼，你请我？”
林砚从善如流坐在他旁边，说：“我云游四海，第一次见到干这行的，有些好奇。”他想，赶尸匠本人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像是知道大家都避讳他，甚至有人嫌弃他，但他没有灰溜溜的离开，也没有脸红脖子粗的和人吵架，对待他，姿态太高不行，因为他不自卑不讨好，姿态太低更不行，因为会显得虚伪。
赶尸匠冷笑说：“对我这行好奇的人，最近可多了。”
林砚说：“最近吗？我以为这样的行当，会一直都有人好奇呢。”
赶尸匠说：“我当然知道一直有人好奇，但是最近……”
林砚说：“最近怎么了？”
赶尸匠嘿嘿一笑：“最近像你这样的，来问我的人，可多了。”他声音本就沙哑，这样压低了声音说话，更是显得粗噶刺耳。
林砚心想，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来到这里。
林砚又问：“那来问你的人，应该都是我这样的愣头青男人吧？”
赶尸匠说：“呵呵，男女老少都有。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他们穿的也和你差不多。”
伙计上了酒和菜，林砚给他倒了酒。
林砚故作惊讶：“还有女人和老人啊？这可真是奇了。”他忽略掉赶尸匠最后一句话，无视他带着审视和戏谑的目光。这个赶尸匠是副本的核心人物，他说有很多人来找过他，说明他的记忆并没有被“存档重开”，也就是说副本不是游戏副本那样，每个人登录的时候都是都是初始状态，而像真实世界一样，具有时间。
具有时间，过去的时间被称为历史。他这算是穿越吗？
林砚脑中思索万千，表面看却只是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小时候听我一个叔叔说过这行，听了个大概，却记了很多年。我叔叔说这行的师傅都不容易，这差事属于吃力不讨好。但我心里……”林砚话语一顿，“我就是想试试。”林砚低垂下眼睛，语气沉缓了下来：“……我父亲，就是死在他乡，落叶归根都做不到。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赶尸匠无动于衷，丝毫不受他的表演影响，依旧是那幅带着点邪恶的戏谑神色瞧他。
林砚只一瞬间的沉闷，立刻恢复如常，表演太过了，就会显得夸张不真实：“所以我想，我要是有机会，就要学学这行。天下人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我不想要任何一个儿子，再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了。”
林砚把酒碗推到他面前，眼神宁静的看着他说：“所以，我想求您教我，您收我为徒吧。”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周边传来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他听见大汉甲压低声音克制的说：“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林砚好像忽然能体会到赶尸匠的感受了。和被窃窃私语的人坐在一桌，才发觉那些私语并不窃窃，其实如雷贯耳。
赶尸匠到底是被窃窃私语习惯了的，他神色安然，说：“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最后的目的都是要找我拜师，学赶尸。不过你这还算是好的了，有的人不编理由，直接上来就抱着我的腿求我教他赶尸，哈哈哈哈哈哈！”
赶尸匠大笑着，引来许多人侧目，这下方便了他们光明正大的窥视。他笑够了，和投射过来的目光对视回去：“看什么看？”
那些人连忙收回目光。
赶尸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哈——要做我徒弟，可要经过我的考验。不是什么人都能赶尸的！”
林砚心中悬起的巨石落下，他暗中松了口气，立刻说：“是，但凭考验。”
林砚走回刚才那桌，把属于自己的那两盘酒菜也端过来，整齐摆放在赶尸匠面前，说：“我还没正式拜师，没法叫您师父，请问您贵姓啊？”
赶尸匠抬手：“我可不要你叫我师父，我只是教你赶尸，可不要做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师父。”
林砚给他布菜，顺从地说：“是，听您的。”
赶尸匠吃起菜来：“我姓张，看你年轻，你叫我老张就行了。”
林砚说：“您既然要教我，我怎么样都得教您一声张叔啊。”
“放开我！”女人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林砚表情卡在脸上，猛然转头望去。
女人满脸恼怒羞愤，怀里护着的女童紧抓着她的衣裳，小脸憋得通红。大腹便便的男人打扮如同暴发户，脸上全是猥琐的笑：“你长得这么好看，真的能等到你男人？你平时在家很多男人去找你吧？每天都有吧？哈哈哈哈哈哈！”
林砚脑中系统的声音响起：“已触发额外支线——孤儿寡母VS油腻猥琐死胖子，是否选择其中一方进行帮助战斗？”
林砚对系统说：“是。”这种情况下一般是有奖励的。
系统说：“请选择帮助‘孤儿寡母’或者‘油腻猥琐死胖子’。”
林砚靠打肯定打不过这个支线反派，他只能智取，这么短的时间，他没法想出什么办法，他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正当他准备开口说出那四个字的代号，却听见系统说：“该支线任务已被选择，你已经失去选择权力，下次请抓紧机会。
小女孩抱着母亲的腿撕心裂肺的哭喊，女人奋力挣扎，双眼猩红，披头散发。
林砚视线隐蔽的向四周快速扫描，却见人群里站起来一个男人，身披长至脚踝的斗篷，帽子遮住半张脸。他脚上穿着运动鞋。
林砚心说刚才居然没看见他。
林砚微微低下头后退两步，坐回老张身边。
他拿起碗喝了口酒，那瞬间觑向老张，霎时瞳孔极致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赶尸匠佝偻着背，灰白的脸隐隐发青，头向下低着，高耸的眉骨在眼眶打下阴影，眼珠子变得不似常人的小，停留在眼角斜着死死盯着林砚，而他也端着酒碗，半张嘴被挡住，可露出来的半张嘴却能被看的清楚——那已经不能成为嘴了，在他脸上，从嘴角顺着笑肌的方向裂开一条缝，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赶尸张把碗抬起，林砚看见晶莹的酒液从那条缝漏出来，滴在桌上，地下。
林砚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收回视线，面色如常。
惊悚似乎在脑中回响许久，但实际上只是过了几秒。
赶尸张笑了，低沉粗噶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肩膀发抖，那双眼珠像半空中飞的子弹，对准着林砚，他不知道这颗子弹离自己多远，也不知道对准着自己哪里。
“啊啊啊啊啊——畜生！！！！放开我啊啊啊啊！别碰我的孩子！！！！”
那是一个成年人被逼到绝境的嘶吼，已经不像人了，像头野兽。
林砚的咬肌鼓动着，放下碗，咽下烈酒，灼烧顺着喉咙到胃里，他问系统：“可以帮忙那边的支线任务吗？”
系统说：“支线任务已经属于别人，你插手将会受到惩罚。”
林砚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的余光看着那边。
女人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她现在的模样已经不好看了，可是那个男人——那个畜生仍然用胳膊卡住了她的脖颈，把她往楼梯拖动，已经拖到了楼梯口。此时这个畜生脑子里已经不全是令人作呕的欲望了，这是一场狩猎，他享受的看着猎物拼命挣扎，脸上带着想象征服猎物后的快感。
小女孩忽然松开母亲的腿，扑向富商，林砚骤然起身，闪身过去，然而已经晚了，小女孩抱住富商的腿，张口用力咬了下去！
下一秒，伴随着富商的怒喝，斗篷男高举起酒壶，砸向小女孩的头。情急之下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扑了过去，挡在小女孩面前。
林砚早知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但他没有想到会发生的这么快。
触发额外支线任务的第二句话，系统说“请选择帮助‘孤儿寡母’或者‘油腻猥琐死胖子’”。
选择。
有人选前者，就会有人选后者。
只要不砸到头，就死不了。那个酒壶对准的是小女孩的头，再怎么样，抛物线最终的落点也不会在林砚头上，顶多在他腰上。
他从没和人动过手，向来是一张嘴杀灭对方士气，此时到了真战场，他万分后悔当年没练个一招半式，只知道当肉盾。
然而他听见身后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想象着斗篷下那半张脸的嘴角勾起，那声冷笑就从中溢出。
酒壶就要脱手，那人却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抓紧，扭转手腕，硬生生刹住脚步和前倾的上半身，动作连贯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狼狈，他手臂抬起调整角度，对准林砚的后脑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