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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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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风扑面而来,可章怀恩没有动。
又或者说,他动了,但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那臃肿痴肥的身形,竟似化作了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又好似一片风中的羽毛,只是那么轻轻一飘、一荡,便已在三尺之外。
屠骁的掌力尽数落在了空处,连他的一片衣角也不曾拂动。
一击不中,杀意更炽。
屠骁一掌快过一掌,一招狠过一招。
然而,无论她的招式如何迅捷、如何凌厉,章怀恩那肉山似的身躯总能以一种全然不可思议的姿态避开。
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棉絮,一个影子,一团飘忽不定的鬼火。
他没有出手,只是闪躲,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屠骁的心沉了下去。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可怖的身法,这样莫测的步伐。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又老又胖的太监,其武功之深,已到了一个她连仰望都看不真切的境地。
他必是修习了某种骇人听闻的奇功,才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功力。
今日,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向他出手的时机。
可她杀不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她心中的烈焰。
真气渐渐不继,掌势也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她停住了。
见她停住,章怀恩也立马停了下来。
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只有假须尚在微微颤抖,昭示着方才的一番较量。
屠骁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恍然发觉自己正深处一间窄小的石室内。
室中陈设清简,不过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石头凿成的。头顶的石壁上开了几道狭长的方孔,有微光从孔中漏下,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她忽的问:“什么时辰了?”
章怀恩圆圆的脸笑成一团,道:“天已经亮了。请娘娘回去梳妆,随我去面见官家吧。”
他一字不提自己为何而来,也一字不问她为何在此。那神情,那语气,真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宽容地陪着晚辈打闹游戏。
可屠骁知道,这世上绝没有比他更不慈祥的人。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给她收尸的。
章简先前与她说的那些话,恐怕全都是出自他的授意。他们父子一唱一和,就是为了将她引来此处,让她陷入五方塔的陷阱之中。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她竟然能从那冰窟中活着出来。
于是,他们只好匆匆现身,扮出一副大义凛然、出手相救的姿态。
章怀恩为什么要害她?
他是怕她继续追查下去?
柳娘的死难道也与他有关?还是他已认出了自己?
无数念头电闪而过,屠骁还未理出头绪,便觉一缕微风拂面而来。
那风很轻、很细,几乎感觉不到,却在将将触及她胁下大穴时,轰然爆出一股霸道的劲力。
她张了张嘴,身子一软,“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终于阖上了。
章简站在一旁,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他便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道:“今日之事,都怪儿子自作主张,请干爹责罚。”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祈求原谅。
若不是他故意言语相激,万昭仪又怎么会冒险闯塔?若是她当真死在了这里,干爹交代的事情,岂不是尽数毁于一旦?
他怎么能料到,看似蠢笨弱质的万昭仪竟真的有本事闯入塔来?
一时无人开口,章简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许久,章怀恩的笑声才缓缓响起:“你这主意好得不得了,我又怎么舍得怪你?”
章简浑身一松,这才敢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章怀恩。
只见章怀恩微微颔首,面带笑意,他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章怀恩道:“你可瞧出她武功的来路?”
章简垂首:“儿子惭愧,看不出。”
章怀恩慢慢踱了两步,声音幽幽:“我也看不出。”
章简大惊,不由地道:“怎么会?难道她的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章怀恩却摇了摇头。
“不。她的武功若是太高,便不会被底下的机关困住。若是太低,又绝无可能闯过外头那五人的鞭阵。”
章简思忖片刻,附和道:“但她的武功,绝对比我们知道的要高。”
章怀恩捋着假须,点点头,慢悠悠道:“她东一招西一式,看似驳杂不堪,实则自成章法,出手即是杀招,没有半分花巧。教习她武功的人,想必是长年流亡于刀光剑影之下,于生死一线间悟出的搏命之技。”
他眯着眼看向章简,“这等保命的功夫,若非十分信任,又怎么会轻易传授于人呢?”
章简的心陡然一停。
他自然知道干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屠骁在出海之前,恰巧在万家作过武师。先前的调查只道屠骁在万家似乎不受重视,但与万棠还算亲近,再多的便没有了。
这些年浪迹江湖,屠骁于隐瞒行藏一道十分擅长。
骤然提到那个人,章简的喉咙便一阵发干,眼前景象也变得朦朦胧胧,似有漫天桃花纷飞,又有烈火焚城,似是噩梦,又似是回忆,竟一时分不清虚实。
面上似哭似笑、似回忆,怔了许久,他才哑声问:“干爹意思是,那人或许已将秘密告诉了万昭仪?”
章怀恩点头:“正是。”
章简茫然道:“可两人相识不过数月,她真的会告诉她吗?”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间有这样纯然的信任。
亲生的儿子、亲养的老子尚且不能全然托付,何况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有时人与人的缘法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章怀恩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真诚的笑容,仿佛在回忆什么,但那飘忽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消失。
他笑眯眯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章简忙躬身道:“为干爹分忧,是儿子分内之事。”
他以为,干爹是说他今日歪打正着,激得昭仪娘娘闯塔,从而试出了她的底细。
虽则万昭仪一时情急,误会了他们,但她并非蠢人,事后解释清楚,想必她能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可他没想到,章怀恩竟眯起双目,慢悠悠地捋着须,温声道:“若不是你当年一念之仁,放走了屠骁,哪里还有今日的万昭仪呢?若没有万昭仪,官家的万寿宏图又怎么得以成就?”
他盯着章简渐渐苍白的面色,捻须一笑:“文约,这正是你的因果。”
章怀恩依旧在笑,可那笑意落在章简眼中,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他双腿发软,连牙齿都开始格格作响。
放跑了她……
是啊!
当年是他违背了干爹的命令,偷换了迷药,撬开了窗锁,私自放走了屠骁。事后多亏了干爹一力回护,才将此事瞒天过海,叫自己死里逃生。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以为对方已身死债销,自己的内心已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心狠手辣。
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无坚不摧之时,这些话、这些回忆,便会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一遍遍提醒他——
你曾背叛了干爹,你的手上沾满鲜血!
血债血偿,你从不无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伤害注定无法弥补,有些过错注定无法挽回,就好像蘸过泥沼的白纸,无论如何洗刷,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他唯一一次悸动,甚至来不及明确自己的心意,就已匆匆将爱意阉割,变作血淋淋的债。
一笔,一笔……
十三笔血债,他永生永世无法洗脱。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唇颤了又颤,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章简失魂落魄的模样叫章怀恩的面色变了变,他开口唤了一声,章简竟没有听到。于是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敛了笑,审视着章简的神情。
他从不是个多话的人,他只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将最必要的消息透露给最紧要的人。
只要他不想说,这世上便没有人能逼他开口。
而今日,正是最需要的时候。
待章简终于从回忆中挣脱,章怀恩才继续道:“有一事,干系甚大,往日我没有与你说,是为了你好。既然万昭仪如此信得过你,我索性告诉你内情,日后也好应对。”
章简咀嚼着“信得过”这几个字,腰弯得更低,挤出一抹苦笑:“娘娘日后……怕是再不会信我了。”
信任二字何等珍贵,何等奢侈?
他素来看不起那些轻付信任的人,因为那种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可当自己真正被人信任时,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嗤之以鼻,一边又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窃喜和自得。
而如今,这份信任已被他亲手摧毁,他反而愈发觉出它的苦涩和珍贵。
章怀恩却道:“我看未必。”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冲章简使了个眼色。
章简会意,走上前去。
屠骁依旧躺倒在地,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他探了探鼻息,确认她并无大碍,这才弯下腰,两手一错,将脱位的肩膀推回原处。
干爹和他都是极有分寸的人,他方才那一掌不过使了五分力气,只击在她肩颈关节处,叫她无法使出招式而已。
到底还是留了几分余地。
这样剧痛之下,她身子微微颤动一下,仍旧紧闭双眼,并未醒来。
看来是真的晕了,章简冲章怀恩点点头。
章怀恩露出满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你知道《长生箓》如今正在宫中?”
明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偷听,但章简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不单声音放低了,连呼吸也不由地放慢了:“儿子知道。”
“那么,你可知道,这长生箓并非以汉文写成?”
章简这下吃了一惊。
章怀恩负手踱步,语调依旧平和温柔:“非但不是以汉文写成,而且不是以这世上任何一种语言写成。”
章简讶然:“那这长生箓……难道……难道……”
章怀恩轻叹一声,道:“不错,这长生箓的秘密,如今仍未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