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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过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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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盖终于完全打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人。
屠骁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她分明如此期待见到柳娘最后一面,可此时此刻,她却宁愿这是一个陷阱,宁愿这石棺中躺着的是个稻草人,是个埋伏的刺客。
呆立许久,她恍然觉出脸上一片凉意,抬手一摸,才发觉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了过去。
石棺宽大,棺中人仅着一层薄纱。
极度的严寒延缓了腐烂,尸身轮廓完整,面目依稀可辨,皮肤呈现出一种皮革般的干燥质地,像是过了季的干花,已经失却全部水分和生机。
她的身躯已坚硬如石,双唇微张,似是有千言万语,却来不及诉说。
“你说不必再会,当真没有再会。我答应不再报仇,却不能不报仇……”
屠骁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明白,亲人,朋友,凡是与自己扯上关联的人都死了。
没有人肯放过她,所以连她自己也不能放过自己。
屠骁摘下面纱,裹在手上,抚过万柳身上每一寸。
从头顶到耳后,从手腕到脚踝,心口、颈侧,百会穴、风府穴……指尖迅速游走,在万柳的脐下顿住。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僵。
这里有道疤!
屠骁一把掀开薄纱。
只见那苍白的腹部,赫然有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创缘苍白,毫无血迹浸染,亦无半分收缩。
这是……死后伤!
非但有伤,她的腹内干瘪,竟空无一物。
有人剖开柳娘的肚子,取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婴儿!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屠骁四下扫视,这冰室一览无余,绝无可能藏匿一个婴儿的尸身。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棺中,定定看了片刻,俯下身,用手指掰开万柳的双唇。
一道蓝黑线条出现在牙齿与牙龈的交界处,而口腔内血肉模糊,似乎也被烈性毒物腐蚀过。
她正待仔细查看,脚下的地面却猛然一震。
只听“喀”的一声巨响,整座石棺,连带着底部的石基与油灯竟凌空翻转,带着万柳的尸身,瞬间没入脚下。
与此同时,头顶冰壁上现出无数细孔,数枚弩箭如暴雨般疾射而下。屠骁被迫抽身后退,险险躲过,眼睁睁看着万柳的尸身消失不见。
待她重新站定时,整个冰室已恢复了原状,地面平整光滑,仿佛那具棺椁从未出现过。
她冲到自己跌落的入口处,那里同样也被封住,任凭她无论如何敲打也无法打开。——她被关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自石壁中渗出,在空旷的冰窟中回荡。
“你果然来了。”
这声音年轻清朗,有若清泉击石,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似乎能勾人心魄。只听声音,便足以想象此人是何等的龙章凤姿。
但屠骁不为所动。
她的心早已是坚冰一块,除了仇恨的烈焰,再无任何东西能将其融化。
“我也没料到我能进来。”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朗声道。
那人道:“我却料到了。是以我备下的石棺足够大,恰好可容纳两个人。”
屠骁道:“你想杀我?”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遗憾道:“你既然进得来,也该有本事出去。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死在这里,也省去我一番手脚。”
那声音似远非近,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屠骁左右看了看,始终瞧不出那人的位置,于是冷哼一声,道:“你平日就住在这样的冰窟窿里?莫非你是练的是阴寒内功,要学那千年寒冰下的老乌龟么?”
那人又是一阵轻笑,如同羽毛拂过冰层,他应当还有话要说,可久久没再有声音传来。
屠骁连唤了数声,四下里只余死寂。
寒气侵肌刺骨,屠骁只觉体内真气几欲凝结,指尖足尖已然麻木。更糟的是,两侧冰壁竟发出碌碌之声,缓缓向中央合拢。
心下一片冰凉,她暗道,这果真是一个陷阱,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局。
她苦笑一声,已料定自己今日逃不出去,索性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下来。
总归亲眼见到了柳娘的尸身,也不算亏。
她摸起地上的弩箭,挽起袖口,在手臂上用力划了一道。
那处已有十三道旧痕,一道新伤,屠家一十四口,今日终于要在地下团聚了。
此刻,她倒是希望世上真的有鬼魂,她正好问问柳娘,究竟谁是凶手,谁毒死了她。
可知道有用什么用呢?她再也无法为柳娘报仇了。
万棠,金拂,平大郎……他们所做的一切难道都要化为乌有了吗?
她死可以,可舍命助她的他们呢?
不甘心……
真是不甘心!
此念头一生,屠骁登时精神大振,从地上一跃而起。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血债累累,却能安享富贵?
仇人还活着,她又怎么能甘心等死、引颈受戮?
笑话!
一股烈火从心底最深处烧起,她当即强运内息,活动手脚,竭力驱散了那行将冻结血液的寒意。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决不能就此放弃!
弩箭深深扎入地面,她抬手拔出一支,用箭簇敲击着地面与墙壁,想要寻出机关所在。
可她将四壁敲遍,又回到石棺原处,却仍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她只好停下。
她想,这冰壁如此厚重,密不透风,若没有孔窍,那人的声音绝不可能轻松传入。
所以,这里一定还有机关。
不在脚下,不在四壁,那么——
一片幽光之中,她猛地抬头望去。
方才弩箭是从头顶射出来的,上方一定藏有可以安置弩箭,或是更换机簧的空间。
她当即将箭搭在指间,灌注的内力,朝头顶一个方向激射而去。
“咄!”
箭撞在冰壁上,只掉落了些许冰渣。
她不以为意,又拔出几支箭,换了个地方,接连弹出好几箭,结果仍是一样,除了越来越多的冰渣掉落,再无任何变化。
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朝着头顶大骂。
“你这龟孙王八,有本事杀人,怎么没本事露脸?难道你没脸见人不成?”
回应她的只有冰壁摩擦的“碌碌”声,有若鬼哭。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两面冰壁便可合拢为一,将人碾为肉泥。
屠骁周身剧颤,牙关格格作响,人却安静下来,盘腿坐在地上,似乎真的放弃了。
也许她终于想通自己要死在这里了,也许她想死得体面些、从容些。
冰壁仍在靠近,碌碌,碌碌,左右相距已不足五尺。
这时,屠骁突然动了。
她霍然而起,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箭离弦,冲天射出。
半空中,她两腿平展,一个“一字擎天”,双足已分踏左右冰壁,竟将身子稳稳架在半空。
有了借力点,她不再迟疑,右掌运集十成功力,猛向头顶轰去。
“砰!”
头顶冰壁微微一震。
她一掌刚挥出,另一掌跟着拍出,双掌连环,劲力层层叠叠,整座冰窟都为之震颤。
两边的石壁似乎被这股力量撼动,顿了一顿,合拢之势骤然加快,一股巨力疯狂地朝着她的双腿挤压而来。
她急忙弯腿,用膝盖死死顶住两侧的墙壁,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右掌之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拍了上去。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头顶的冰壁终于承受不住连续重击,应声破开一个大洞。
久违的光亮从洞口漏下,大块大块的冰混着碎石坠落。
屠骁身形一闪,在那冰块砸落的间隙中飞身穿过,稳稳地钻到了上面。
站定了,她才发觉自己正处在一条弯曲的甬道之中,想来是塔壁的夹层。
甬道倾斜向上,逼仄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顶部开了几条透光的窄缝,漏下几方明亮的光斑。
沿着甬道往前走,约莫绕了一整圈,便见一道上锁的铁门。
屠骁停下脚步。
正在这时,铁门另一边有风传来。
那风很淡、很轻,似是深宫后妃的一缕叹息,悄无声息。但风却来得极快,眨眼间便已飘至近前。那竟是一个人衣袂掀起的
他轻轻拂了一拂,铁门便应声而开。
寸许光斑从他的皂靴上移,最终停在一双眼上,不知是因为失望还是惊讶,那双眼瞪得极大,眼白泛着一层刺目的青光。
他唤了一声:“娘娘安好。”
这是一双她死也不会忘记的眼,这是一道她死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屠骁浑身迅速颤栗起来,耳朵、双目、口舌……五官七窍似乎都点燃了一把火,她再也无法冷静,再也无法思考,再也无法忍耐。
等她回过神时,一掌已经挥出。
掌影裹挟着裂石穿金的劲风,直取章怀恩胸前“膻中”大穴。章怀恩几乎没有动作,眨眼间便已滑开三尺,站定时,衣角甚至都没有晃动。
掌风落空,却另有一只手斜刺里探出,五指如铁爪,正好扣住屠骁脉门。
屠骁不惊反怒,看也不看,手腕陡然一翻,竟挣开那铁钳般的束缚,反手一掌,便朝着来人当胸印去。
“万昭仪!”
章简低喝一声,想要叫对方冷静下来。
可他错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错估了对方火爆的性子,听到这声音,屠骁的攻势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愈发凌厉。
这一掌来势奇诡,迅疾无比,章简被迫出招应对。刚一出手,眼角又是骤然一缩。
她这一招,不正是大弃功的起手式——有去无回?
可由她使来,却全无半分刚猛之气,招式流转之间虽略显生疏,却比他更为迅捷、更为灵动,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之意。
她究竟是何时学会的这一招?
她怎么敢使出这一招?
难道她有自信打得过他?
章怀恩难得吃了一惊,章简更是心神剧震。
一刹那的恍惚,便露出了破绽。
“砰!”
一声闷响。
章简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股强劲的内力穿心而过,喉头一甜,脚步踉跄,腰间随之一紧。
这人竟又要抢他的鞭子!还是当着干爹的面!
章简本来不愿与她动手,但奈何她屡次冒犯,此刻他别无他法,当即将真气贯注指尖,死命一扯,一把将鞭子拽回手中。
另一手也并未留情。
掌风一挥,只听得“嘭”的一声,人影飞了出去,径直撞上石壁,生生将墙撞开一道半寸的裂口。
“噗!”
屠骁吐出半口血,抬手抹了把嘴角,她的半边肩膀已经软了,却勾唇笑了,喝了一声:“再来!”
说着,又欺身攻去。
室内空间逼仄,章简方才已是情不得已,当即急退数步,生生贴到石壁上,朗声道:“娘娘且慢,章伴是来救娘娘脱困的!”
章简这辈子说的假话很多,这句倒难得是句真话。
方才,他重挫了守塔几人,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可他知道,五方塔并非自己能擅闯的地方,唯有请来干爹才能堂堂正正地进去。
谁曾想,干爹闻言竟奇道:“今日国师已早早离去,不在净室。”
不在净室,那么国师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五方塔。
两人匆匆赶来,却不见国师踪影。
凭着官家的印鉴,两人入了塔底,正巧撞上逃出的昭仪娘娘,便将铁锁打开。或许这囚困昭仪娘娘之人正是国师,叫他们撞见了,才匆匆逃走。
因此说是助她脱困,正是所言不虚。
但屠骁却不信。
她发丝张乱,面色惨白,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一双眼却亮得可怕。
“呸!你们父子一唱一和,倒是好算计。儿子将我骗来,老子又来扮好人。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话音未落,她又飞身攻去。
却不是朝着章简,而是直奔章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