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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这人竟然这么重 ...

  •   外界传闻,这《长生箓》是屠家从已灭族的摩罗人古籍中得来的灵感。

      这些年来,章怀恩苦心孤诣搜罗天下古书,潜心钻研摩罗族史料文字。他自诩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摩罗族了,可在得到长生箓的时候,他仍是傻了眼——
      这文字虽与摩罗族文字有八九分相似,但绝不是摩罗族的文字!
      若按照摩罗族的文字解读,这纯粹是一篇狗屁不通的笑话!

      不。
      长生箓绝不是笑话,他才是笑话。

      偷学秘籍的计划已然落空,章怀恩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毫不知情,将《长生箓》献予官家,博了份头功。
      官家求神问道,必会想尽办法破解此中奥秘,到时自己再暗中运作一番,岂不是能坐享其成?

      可谁曾想,直至今日,《长生箓》的秘密仍然无人能解。

      章简虽已有猜测,此刻仍做出惊诧的样子来,喃喃:“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得知屠骁死讯时,干爹的反应很奇怪,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失望,失望世间再也无人能破解《长生箓》的秘密了。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章怀恩正色道:“我已能确信,万昭仪必然知道长生箓的秘密。”

      与其说确信,倒不如说他从未想过其他可能。若是万昭仪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他数年的筹谋岂非都是一场空?
      因此,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他也要搏上一搏。
      更何况,他身边从来留不得有二心的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敲打试探一番。

      章怀恩圆圆的脸慢慢地舒展开,像是覆盖了一层柔和的湖水,水面还在泛着波光。
      他凝着章简,郑重道:“圣人已叫她得罪了,宁妃与先淑妃的死有关,国师的禁地又被她肆意破坏,就连我,也被她当做居心叵测之人。
      “如今,她正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际。可倚仗的,唯有你一人。”
      先推人下水,再俯身搭救,日后但有所求,便由不得对方不应。这套先予后取的把戏,他父子二人早已是炉火纯青,对付区区一个万昭仪,自然是不在话下。

      干爹将这样重要的秘密透露给章简,章简本该感到热血澎湃,恨不得立刻为对方肝脑涂地。

      但他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干爹的关心中掺杂了猜忌,恩情里裹挟着利用,他只是选择忽略。
      命运本叫他猪狗不如,在干爹的施舍下他才活得像个人。更何况干爹一向待他很好,哪怕是利用,这样的利用也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殊荣。
      ——怎么不见干爹利用旁人呢?

      此时此刻,他本该激动、该狂喜,他的确也有激动,但那激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凉冲散了。
      他竟觉得无比疲惫、心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好在他别的没学会,这不动声色的本事得了章怀恩真传,无论心中如何翻滚,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恭敬道:“儿子该怎么做?”
      章怀恩几乎没有思索,道:“少不得要叫你受些皮肉之苦。”
      章简瞬间明白,万昭仪性情刚烈,硬来不行,这是要使出苦肉计了。
      他不去质疑此举是否必要、意义何在,他只是甘愿做干爹的一把刀,一把识时务的刀。

      而刀是不该有感情的。

      他干脆道:“儿子明白。”

      章怀恩的轿子与他的人一样朴素、简单,毫不起眼。
      这轿子此刻就停在塔外,章怀恩吩咐了一句“将人带走”,便迈步离开。
      章简怔立片刻,一狠心,将人直接抱起。

      他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重。
      分明看起来不胖,却像块实铁一样往下坠,她的身子也很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衣衫也满是尘土与褶皱。
      他想,若不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或许她不会走到这一步,不会冒险闯入五方塔,更不会如此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或许她连自己的底牌是什么都不清楚,就已贸然卷入这波诡云谲的棋局。
      可这宫里又有谁不是棋子呢?

      他本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心下只是略略感慨一番,便将怀中人的脸盖上,大步往外走去。

      浓云低垂,天色阴沉,看来是要下雪了。
      外头的塔基上满布鲜血,三个着道袍的新面孔正提着桶冲洗血迹,另有两人则将先前的五人依次拖到一旁的树丛。

      那五人没有丝毫反抗,因为他们已成了五具尸体。纵使章简留了他们一命,他们对于国师而言也毫无存在的价值了。
      这宫里就是这么奇怪。
      有时候死人会闹得兴师动众、沸沸扬扬,有时候死人却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这倒省事了。”章怀恩淡淡道。
      不用想也知道,要不了多久,国师便会意识到万昭仪是解开长生箓的关键,也对万昭仪下手。
      他们必须要快,更快。

      章怀恩看着章简将人塞进轿中,柔声嘱咐道:“安神的药丸我已叫人送去了,你旧疾在身,寝夜难眠,还是少饮酒为妙。”
      章简身上的酒气早已消失了,他知道干爹绝不是从外表上看出自己饮了酒,而是在守静宫有眼线。
      他往常多会感激涕零地叩谢一番,可如今心中却是猛地一跳,竟有些慌乱,只轻轻颔首道:“多谢干爹,儿子记得了。”
      说罢,也闪身钻入轿内。

      抬轿的太监武功高超,不论坐上几个人,他们的脚步也不会有丝毫晃动和颠簸。
      轿帘隔绝了阴沉的天光,也隔绝了冷风的呼啸和寒鸦的悲鸣,只余下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章简端坐一隅,目光似乎透过轿帘,投向外头一成不变的那片灰云。
      他说不清自己对万昭仪是什么情感。
      是好奇?是惊讶?是期待她会做出惊人的举动?还是愤怒她的特立独行和不听摆布?
      但无论如何,这种情感绝不会是愧疚,他早已失去了愧疚的能力。

      太监本不需要与主子避嫌,况且他是为了给万昭仪掩盖行踪,于情于理都无需气短。
      但他仍竭力将自己缩在轿子的一角,与万昭仪离得远远的。
      他拼命使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但越是紧张,那精神恍惚的毛病越是不适时地侵上头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圆瓷盒,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盒子上的桃花在他的手下渐渐升温,似乎变得更深、更红了。
      方才抱起万昭仪时,他忽然觉得肋骨被硌得发酸,这才想起怀里还藏着一盒清淤膏。
      他本想将这东西带去远地方扔了,可一直没寻到时机,便这么一直揣在怀中。

      自八年前从云州回京,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出现桃花。
      非但没有桃花,连桃叶、桃子、甚至是桃核都通通不见踪影,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他的一切罪孽就不复存在了。

      而眼前,却有三朵桃花。

      他盯着瓷盒上的桃花,怔了怔,凑到鼻子下用力嗅了一下。
      浓烈的药味叫他有了片刻清醒,也叫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一个深情的人,更无必要表演深情。

      ——毕竟他只是失去了桃花,比起十四条人命而言,这又算得了什么?

      这味道也叫晕倒的人蹙起眉头,不耐地偏过了头。
      如此一来,他正好能瞧见她湿润的发丝,和由于寒冷而微颤的双唇。

      唇边一点血,恰似桃花红。

      他只好紧紧闭上眼。

      然而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不然。
      闭上眼后,他的听觉反倒变得更加灵敏。
      昭仪娘娘就倚在他身旁的轿厢上,他能清楚地听见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时而停顿、时而急促,仿佛在昏沉中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竟也跟着乱起来了。

      于是他只好又睁开眼。

      而她依旧无知无觉,真像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力竭而晕厥的人。

      但屠骁当然没有晕。

      她连睡觉都几乎是睁着眼的,又怎么会任凭自己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
      她已挨过章简的一掌,又与他交过手,她深知这等内家功夫倚仗的不是武器和身法,而是修习者的雄厚内力。
      不论动作再怎么迅速、灵巧,将内力蓄积到掌上都是需要时间的。
      清楚这一点,她便有办法应对。

      在章简抬手起势的瞬间,她便迅速将真气蓄积到胸前中庭穴处,顺利接下了那一掌,又以内力逼出一口血,做出自己受伤的假象。
      于是,在章怀恩出手的瞬间,她顺势倒下,也变得十分合情合理。
      在章简为她接回错位肩膀的那一刻,骨骼复位的剧痛几乎让她咬碎牙齿,可她依旧紧闭双眼,并未有什么反应。
      只有这样,才能叫他们放下心来,才有机会探听到他们隐藏最深的秘密。

      这秘密令她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章怀恩他们费尽心机,苦求八年,竟连《长生箓》的文字都读不懂!
      屠家满门用鲜血守护的东西,到头来,竟是一卷无人能懂的天书。
      她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叹。
      长生箓,长生箓……
      这足以引来滔天祸事的秘宝,终究没有落入恶人之手,成为为祸苍生的工具。
      可它终究也没有叫任何人长生。

      只要它还存在一日,只要它的秘密一日未解,这个恐怖的漩涡就会永远存在。无数的野心、贪婪、欲望被这漩涡吞噬,无数无辜的性命为此献祭。
      屠家的血,柳娘的命,不正是这长生的祭品?

      无论如何,她都要夺回长生箓。它既不能落在章怀恩手里,也不能为这宫中任何一人所得。
      这已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作为屠家血脉的责任,她要亲手终结这场灾殃。

      轿子在守静宫侧门停下。
      一个眼尖的小宫女远远望见,脸色一变,提着裙摆便奔进门内去通风报信。不多时,元鸣便急匆匆迎了出来。
      她面上强作镇定,当她瞧见那顶朴素的轿子时,全部的紧张瞬间化作了惊恐,险些站立不稳,当场跌倒。

      “守静宫司宫元鸣,见过章伴。”
      元鸣在轿外深深福身,强自镇定心神,声音微微发颤。
      章伴怎么会突然出现?难道是来拿人的?

      轿内,屠骁轻咳一声,幽幽转醒。
      “娘娘醒了。”
      章简松了口气,他总算不用再装下去了。

      屠骁没有看他,哼道:“章怀恩的武功很高,但我未必杀不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表情却十分坚定,叫人绝不会怀疑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和她的能力。

      章简张了张嘴,苦笑道:“昨夜当真是误会,我本——”
      话未说完,屠骁已径直掀帘而出。章简怔了怔,也只好跟着下了轿子。

      元鸣见不是章怀恩,而是屠骁和章简,先是舒了口气。可一见屠骁的模样,登时又倒吸一口凉气。
      屠骁身上的宫装满是尘土与褶皱,发丝散乱,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寒潭冰水浸泡过,唇边还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血迹。

      元鸣登时低呼一声,抢步上前。
      屠骁抬眼,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元鸣立刻会意,将满腹的惊疑与骇然死死压下,快步上前,利索地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屠骁披上。
      她知道娘娘昨夜出了门,只道娘娘是去寻机邀宠了,她非但没有阻止,还颇感欣慰和激动。
      这本是一场豪赌,若能赌赢,即便过程惊险了些,又有何妨?

      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好消息,反而收到了章简的口信,只道娘娘与他在一起,叫她不必担忧,也不要声张。

      元鸣当时便觉出不对,心道多半是赌输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娘娘一夜未归,还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哪里像是去邀宠,分明是从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回来!

      再看章简,面露尴尬,一双眼盯着娘娘的背脊,似乎是有话要说,娘娘则侧身避开他的目光,显然不想理他。
      见两人气氛诡异,元鸣不敢多问,到底还是主子的安危更要紧,便不再多言,忙扶着屠骁快步进了宫门。

      元鸣又看向章简,盼望着章简能给个合理的解释,章简却只是摇了摇头。
      屠骁元鸣神情,便知有事,哑声问道:“是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这人竟然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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