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8、第 8 章

　　是夜，关铮院内灯火通明。
　　大桌上铺满酒肉，吴有田抓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大哥，真他娘的憋屈！”

　　关铮正夹菜呢，抽空答道：“嫌闷把窗打开。”
　　吴有田：“大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关铮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什么意思你都不要说了。”

　　“大哥！”吴有田拍案而起，脸上横肉抖三抖：“你怕个鸟啊！”

　　关铮抬手按住吴有田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你大哥我不怕鸟。”

　　西冷凤，凤凰不也是鸟吗，关铮兀自失笑，不知怎的，他还真怕那只凤凰不高兴。耳边吴有田还在说话：“那为什么任由姓西的在咱们头上拉屎？你看他干的什么事，分明是给我们下马威！”

　　关铮正色道：“他是大哥，是大当家，言语放尊重点。”
　　吴有田气闷：“我只认一个大哥。”

　　“我也只认一个大哥。”关铮笑道，“巧了。”

　　吴有田拧眉，对着关铮左看右看，“大哥，你鬼上身了？怎么对他死心塌地的？”

　　关铮哈哈笑，转而问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的西凤寨吗？”

　　提起这个吴有田就郁闷，拿筷子戳了戳碗里肥腻的红烧肉，“记得。”

　　“既然输了，那就得认，咱们可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关铮瞧着粗野，实则粗中有细，该知道的都明白，他吩咐吴有田：“敲打敲打手底下的人，别忘了当初是大哥饶咱们一命，做人，不要忘本。”

　　“可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认输啊。”吴有田以前是个二当家，可来到西凤寨后只能当个喽啰，“大哥你已经够意思了，不然我们出去算了，单干。”

　　关铮抬手就是一巴掌，沉下脸：“我说了，这辈子我只认一个大哥。”

　　那巴掌虎虎生风，直打得吴有田脑瓜子嗡嗡作响，鼻腔一热，腥臭的血液顺流而下，吴有田捂着脸，垂下头，看不清面上神情，好半天，才闷声道：“知道了。”说罢，夺门而出。

　　关铮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从前。

　　他无父无母，也没个一技之长，眼看没有活路了，一狠心，上山拉了柳子，说来也怪，他对这行无师自通，短短两年初具规模，成了远近闻名的臭虫。

　　那时年纪小，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惹了西凤寨也不以为意，直到西冷凤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关铮还记得那一天，也是晚上。

　　西凤寨攻了进来，势头很猛，扛不住，大伙儿四下逃散，关铮摸着黑往山下跑，身后漫天火光，是西凤寨的人放了火。

　　不知跑了多久，实在跑不动了，关铮背靠大树，停下休息，已经跑了那么远，应该追不上来了。

　　忽然，头顶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叶子在动。

　　关铮抬起头，想辨认是什么躲在叶后，可天太黑了，什么也没看清，他下意识觉得危险，抽出长刀，戒备地在树下打转。

　　长刀反射清冷月光，关铮无意一瞥，竟在雪亮刀身上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死气沉沉。

　　关铮心中一凛，横刀劈下。
　　铛！

　　西冷凤从天而降，双腿狠踹关铮背部，巨大的冲击力下关铮反抗不得，长刀脱手，整个人跪趴在地，西冷凤稳稳落下，上前两步，脚踩关铮后脑勺，关铮的整张脸都埋进泥里，动弹不得。

　　“你是关铮。”西冷凤说。
　　关铮说不出话，挣扎着要起来，西冷凤的脚缓缓下移，踩在关铮背上，“回答我。”

　　“娘的，你……”关铮一肚子怒火，努力抬起脑袋往后望，想看清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看清的刹那，失语了。

　　西冷凤冷笑，“看够了吗。”
　　关铮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大哥！”

　　西冷凤面无表情凝视关铮片刻，用脚尖抬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你是西凤寨的人？”

　　“可以是！”关铮立马道。

　　“可以是…那就不是。”西冷凤从腰间抽出匕首，要送关铮下地狱，关铮连忙道：“大哥，我是关铮，我弃暗投明，你收了我罢！”

　　西冷凤动作一顿，关铮补充道：“大哥，我有钱，还有粮，统统都给你！”
　　“大哥，小弟对您倾慕已久！”

　　关铮挠挠头，当初自己怎么那么聪明，一眼就认定了大哥，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

　　“大哥小心眼。”
　　关铮叹了一声，大哥什么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不过他相信，自己赤胆忠心，大哥看得明白。

　　陈不甘不明白西冷凤的想法，上一秒亲了他，下一秒赶他走。

　　西冷凤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出去。”

　　此人喜怒无常，似乎没有感情。
　　陈不甘久久地注视西冷凤，猛然发现他的眼睛和自己一样，是丹凤眼。

　　“凭什么？”
　　西冷凤看向陈不甘。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给了陈不甘无限的勇气，他质问：“凭什么你可以为所欲为，想将我绑来就绑来，想□□就□□，想亲我就亲我，想赶我走就赶我走，你凭什么？”

　　西冷凤似乎听到了笑话，嘴角上扬，态度恶劣：“陈不甘，你没资格发问。”

　　自记事起，陈不甘就活得舒心，他打心底里认为人之初，性本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毕竟，人是人啊！

　　陈不甘睁着大眼睛，天真地问：“什么意思？”

　　“好吧，看来你还没认清现状。”西冷凤好心解答：“你是我绑来的玩意儿，比狗还下贱，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你，你放屁！”陈不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粗鄙之言，“西冷凤，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日后你没好果子吃！”

　　西冷凤已然不耐烦，“茅根，将他拉下去，关进柴房。”

　　陈不甘不敢相信，“西冷凤，你敢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还是人吗？”

　　他的心晶莹剔透，亮闪闪满是人性光辉，事到如今，还抱有幻想。

　　西冷凤显然不是人，他还有闲心剥瓜子吃，咔嚓咔嚓的。

　　见他满不在乎，陈不甘鼻子发酸，觉得委屈，飞扑上前，恨不能掐死西冷凤，可惜茅根动作很快，拧着陈不甘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关进柴房。

　　终于清静了。
　　西冷凤揉揉眉心，陈不甘固然有一副好皮囊，可性子却不讨人喜欢，他们是天然的对立面。

　　“大当家。”茅根立在门口，小声道：“师爷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西冷凤摆摆手：“不见。”

　　“可，”茅根眼睛鼻子揪在一起，是一副为难的模样，“可，可师爷来好几趟了，外面又那么冷，”

　　西冷凤漠然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陪他一起站着，滚。”

　　茅根麻溜滚了。

　　西冷凤没了嗑瓜子的闲心，往后一倒，躺在炕上，双目圆睁，盯着房梁，一动不动，俨然死尸模样。

　　“他够给我面子了。”西冷凤想。
　　既然知道自己会生气，为什么还找不痛快，什么道理？

　　西冷凤缓慢扇动睫毛，认为这是一桩麻烦事。
　　西乌莲，大麻烦。

　　西冷凤翻了个身，肚子咕咕直叫，他想，其实西乌莲也没有犯多大的错，身为大当家，一点容人的雅量也没有吗？

　　没有。
　　西冷凤性子独，旁人给他一分的不痛快，他要还十分心里才舒坦。西冷凤摸着瘪瘪的肚皮，闭上眼睛，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茅根从外面滚一圈又滚回来了，探个毛脑袋进来，悄声道：“大当家，吃饭了。”

　　西冷凤的嘴被西乌莲养刁了，茅根做的饭吃一顿还成，两顿三顿属实为难，“我不饿。”

　　“大当家，您闻闻。”茅根将食盒盖子掀开，往屋里扇了扇风，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整间屋子，西冷凤一下子坐起来，表情古怪：“师爷做的。”

　　茅根将菜一一摆在桌子上，“师爷还不让我说呢，没想到大当家的鼻子那么灵。”
　　西冷凤看了菜一眼，“拿走。”

　　“大当家，”茅根小心翼翼道：“都是好菜呢。”
　　“拿走。”

　　茅根没了办法，动作缓慢地将菜收回食盒，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在窗边显现，西乌莲隔着紧闭的窗扉，问道：“大哥在耍小性子？”

　　西冷凤拎起枕头往窗户上砸。
　　西乌莲身影未动，语气温和：“大哥，是因为我吃不下饭？”

　　其实西冷凤是很小心眼的，颇记仇，可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度量不大，于是硬邦邦地说：“师爷多虑了。”

　　“噢。”西乌莲恍然大悟，“那大哥就是与饭菜有仇了？”
　　西冷凤又恨了西乌莲两分，他明明都知道，还装不知道！

　　西乌莲语气带笑，声音低了些，“冷凤，别与哥哥置气，好不好？”
　　西冷凤沉默不语。

　　“还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西冷凤侧过头，“你走吧。”

　　“好。”西乌莲说：“明天我来收盘子。”

　　西冷凤哼了一声，见西乌莲的影子果然渐渐远去了，不情不愿坐在桌子旁，也不说话，也不动作。

　　茅根喜笑颜开，飞速将菜端出来，殷勤地擦筷子，递到大当家手边，西冷凤接过，夹了一筷子菜，茅根又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这米蒸得好，粒粒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西冷凤扒了一口，甜滋滋的。

　　他面无表情吃了两碗白米饭。
　　抵消了对西乌莲的两分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