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9、第 9 章

　　日子不经过，转眼到了二十八，西凤寨里没有过年的喜气，一是因为大当家刚发过雷霆，满寨做鹌鹑状，规矩得很，二是西冷凤对节日不甚上心，上行下效，以至于西凤寨冷冷清清。

　　关铮觉得这个年有必要热闹热闹，一扫沉疴，于是甩着膀子来到西冷凤面前，粗声粗气道：“大哥，咱们下山置办年货去吧！”

　　西冷凤干脆利落拒绝：“不去。”
　　关铮浓眉一竖，“我早就想说了，大哥，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毛病，怎么不爱出门，也不爱热闹？”

　　西冷凤淡淡地道：“别烦我。”

　　关铮也是个犟种，屁股放在炕上不起来了，将大脑袋瓜子搁在桌子上，炯炯虎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西冷凤，大有你不去我就不走的无赖样。

　　和大哥仅隔两掌距离，关铮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西冷凤的脸上。

　　奇怪，大哥怎生得如此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大哥的嘴唇不似他丰厚，却也有棱有角，瞧着柔软可亲。

　　关铮一寸一寸审视，从额角扫到脖子，将西冷凤裸露在外的皮肤用眼神舔舐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很是骄傲地想，大哥没有一处不完美。

　　不对，大哥喜欢玩兔子，这点不好。

　　男人和男人，关铮紧皱眉头，打心底里排斥，然无论如何，他都对大哥恶心不起来，于是他几乎要痛恨起陈不甘了。

　　陈不甘，小白脸，在大哥身上留下脏污的痕迹，真是下贱。

　　西冷凤不知道关铮的所思所想，自顾自忙活，前几日茅根下山带了好几本小人画和春宫图，他正看得起劲呢。

　　“大哥，咱们下山去。”关铮念经似的在西冷凤耳边唠叨：“今儿有庙会呢，可热闹了。”

　　西冷凤对关铮一直无可奈何，他知道关铮人虽傻，但一心都是他，最忠诚不过，再一个他需要关铮压制底下的狼崽子，确保自己坐稳大当家的宝座，所以只要关铮不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就在西冷凤两只眼睛都觉吵闹，忍无可忍之时，茅根进来了，禀告：“大当家，三天了，要放陈不甘出来吗？”

　　西冷凤几乎要忘记了陈不甘这号人物，将眼睛从小人画里拔出来，看向茅根，“他老实了吗？”

　　茅根沉吟片刻，“反正是不叫唤了。”

　　关铮撇嘴，“大哥，小兔崽子既然不听话杀了就是，留着浪费粮食。”

　　西冷凤不理他，吩咐茅根：“带他过来。”

　　茅根打开柴房的门，不耐烦喊了一声，“喂，出来。”

　　阳光不要钱地洒进昏暗的柴房，陈不甘缩在角落里，抬起手，遮住眼睛，太久没见太阳了，眼睛刺痛，不自觉流下眼泪。

　　茅根清清楚楚看见两行泪在陈不甘肮脏的脸上流下，淌出两道扭曲的水痕，心里越发看不上眼，三步并两步走进柴房，抬脚往陈不甘身上踢：“耳朵聋了？快起来！”

　　弄得那么脏，还得他来洗干净，真烦人。

　　陈不甘放下手，上扬的丹凤眼静静凝视茅根，半大孩子，土匪的奴仆，也能肆意欺侮自己。

　　茅根只觉他的眼黑黢黢的，没亮光，一阵心慌，仓皇移开目光，声音越发大了：“快点，大当家要见你。”

　　陈不甘无声扯了扯嘴角，手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

　　茅根将他带去澡堂，心里有怨恨，使出吃奶的劲儿刷陈不甘的脏皮，有好几处都破皮了，可陈不甘一反常态，半点声音也没出。

　　“行啊你，学老实了。”茅根在他脑袋上招呼一下，“穿上衣服，快点。”

　　陈不甘人偶似的，一言不发穿上衣服，跟在茅根身后进了西冷凤的院子。

　　西冷凤打量了一下，“瘦了，过来我看看。”

　　陈不甘走到西冷凤面前，头低着。

　　西冷凤一把将陈不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关铮就在对面坐着，见此情形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呢！”

　　陈不甘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抬起眼看，就见关铮睁着一双虎眼，狠狠瞪着自己，像要活剥了他，陈不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瑟缩一下。

　　西冷凤感受到了，按了按陈不甘的肩膀，硌手，瘦太多了，于是道：“这几天没吃饭吗？”

　　陈不甘摇摇头，心中冷笑，惺惺作态，虚伪至极！

　　西冷凤对关铮道：“去弄点吃的来。”
　　关铮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

　　“你没聋。”西冷凤道。
　　关铮声音陡然变大，受尽屈辱和委屈一样：“大哥你让我给这个小白脸端饭？”

　　西冷凤本是烦关铮，想让他走，也使耳朵根子清静清静，没承想弄巧成拙，关铮像个死了婆娘的疯牛，哞哞叫起来没完，西冷凤没了办法，“算了，茅根，你去。”

　　茅根领命去了，关铮依旧耿耿于怀，用杀人的眼神凌迟陈不甘。

　　陈不甘不看他，低头看地，西冷凤掐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无限怜惜地叹了声，“瘦了。”

　　好像真的很心疼。
　　陈不甘迷茫了，不解了，西冷凤究竟什么意思？

　　施暴的是他，爱怜的也是他。

　　关铮看不下去，只觉眼前一幕太难看！太刺眼！他难受！

　　“大哥，我们下山去罢？”别跟小白脸腻在一起了。

　　西冷凤用手捏陈不甘脸颊上的软肉，问：“想不想下山玩？”

　　小兔崽子明显沉郁，许是打击太大，西冷凤不喜欢太瘦的兔子，不论是抱起来还是操起来都不太爽。

　　陈不甘眨了眨眼睛，三天的禁闭，他恨西冷凤，恨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然眼前的西冷凤，与之前大相径庭。

　　轻柔问语令陈不甘飘飘然了，他想，西冷凤就是狗脾气，天生如此，自己与他计较是白费心力。

　　“我说去就能去吗？”陈不甘小声问。
　　西冷凤微微笑着：“自然。”

　　关铮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这叫什么事？！还有没有天理？！

　　“大哥，我请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去，小兔崽子想去你就去了？”关铮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都酸出泡了。

　　西冷凤没理他。
　　陈不甘倒是心神震荡了一会儿。

　　原来，原来自己在西冷凤心里也有点分量。

　　陈不甘想也没想，“去！”语气中带着点雀跃。

　　西冷凤释放了一点和善，揉了揉陈不甘的脑袋，“那就去罢。”

　　关铮怒吼：“不去了，谁也不许去！”

　　西冷凤烦他烦得要命，山一样的大块头，牛一样的倔脾气，狗一样的黏人，说话也不中听，浑身上下没一点可爱之处，当然了，二当家是不需要可爱的，西冷凤也就不想在公务之外搭理他，摆摆手，“你爱去不去。”

　　关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不甘，威胁：“去了你就没命！”

　　陈不甘缩在西冷凤怀里，揪紧西冷凤的衣襟，不甘示弱地用眼睛回瞪关铮，西冷凤觉得有趣，认为陈不甘像一只小猫，久违地来了兴致，乐于当一回好心的主人，对关铮道：“别疯了，他碍不着你的事。”

　　关铮气得脸都红了，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实在没理，于是窝窝囊囊不出声了，单是睁大眼睛看。

　　茅根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几样小菜和一碗粥，陈不甘三天没吃饭，只能吃些清淡的。

　　西冷凤抱着陈不甘，看他慢条斯理喝粥，陈不甘应是好人家的孩子，言谈举止与他们这些粗人很不相同，吃饭也十分赏心悦目，西冷凤看他不声不响，乖巧漂亮，品出几分养小宠物的快乐。

　　陈不甘没敢多吃，待到六七分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西冷凤的饭量大，看见陈不甘连一碗粥都没喝完立即想皱眉头，然转念一想，反正要下山赶庙会，留点肚子也好，他是苦过来的，绝不浪费粮食，端起陈不甘的剩嘴巴一口喝完，末了拍了拍陈不甘的背：“走，出去玩。”

　　他爹都不吃他的剩饭，西冷凤吃了。
　　陈不甘恍惚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痛苦。

　　西冷凤见陈不甘呆傻，揉了一把他的屁股，“发什么呆，快起来。”

　　陈不甘如梦初醒，忙从西冷凤的腿上下来，西冷凤看了看，拿起一顶貂皮大帽盖在他脑袋上，满意一点头：“这就行了。”

　　关铮冷笑，今天他非跟着二人不可，他倒要看看兔子有什么好！

　　西冷凤揽着陈不甘率先出门，关铮紧跟其后，茅根落在最后面，刚走出两步，吱呀一声，隔壁院门大开，西乌莲若有所思盯着一行人远去，而后尾随。

　　下山途中，陈不甘一直留心路径，深山老林，关卡重重，越走越心凉，他知道单凭自己是走不出小西山的。

　　日头渐渐西斜，遥遥望见屋舍人家，西冷凤甚少出门，关铮自觉做了向导引着众人前去庙会。

　　庙会人多，又恰逢新年，热闹非凡，西冷凤一见人堆就觉头疼，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回去，关铮却是个人来疯，不由分说拉着西冷凤来到卖灯笼，对联的摊子前，“大哥，屋前挂灯笼喜庆。”

　　西冷凤没觉出好，茅根是小孩心性，凑到摊子前翻拣，拿了个老虎式样的灯笼，“大当家，这个好，这个威风！”

　　关铮不觉得老虎好，“要凤凰的，大哥屋前挂凤凰的好。”

　　陈不甘一直在西冷凤身旁，他本想趁乱逃走，可一直没找到机会，西冷凤见陈不甘不说话，低下头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灯笼？”

　　关铮和茅根齐齐转头看陈不甘，陈不甘愣了一下，忽觉解气，指了个最大最花哨地说：“要龙的。”

　　“你也配，我看你要个兔子的就够。”关铮讽道。

　　茅根立马拿起兔子灯笼，笑嘻嘻塞到陈不甘手里：“这个好，你要这个。”

　　陈不甘面皮涨得通红，一把将兔子灯笼摔在地上，关铮眼一瞪，扬起巴掌就要打，西冷凤轻描淡写道：“一个灯笼而已，也至于生气。”

　　不知道说谁，三人都不说话了。
　　西冷凤对战战兢兢的摊主说，“灯笼，我全包了。”

　　关铮立马道：“大哥，咱们人少，拿不回去啊。”

　　“我看你力气挺大，嘴也不闲。”西冷凤淡淡道：“用嘴挑着好了。”

　　陈不甘暗自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