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7、第 7 章

　　寨子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临近年关，天寒地冻，大多数人都躲到房里猫冬，可西凤寨的人不寻常，闲不下来，整日招猫逗狗，游手好闲。

　　小西山下有几处村落，西冷凤秉持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从不烧杀，偶尔抢掠，对此，两方都很满意。

　　就这样相安无事，以至于西凤寨里许多匪徒与山下村里的小娘子结亲，结了亲，自然不会滋扰，长此以往，小西山下的村落竟比别处的还富庶热闹些许。

　　男人一多，尤其是做人命买卖的男人一多，暗门子自然也就多了。

　　冬季养精蓄锐，没有旁的方式发泄精力，匪徒们将全部身心都献给了销魂窟，销魂窟也不是想来就来，想上就上，需得分个先来后到，亲疏远近。

　　一旦划分规则，就有人不守规则，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为抢一个姑娘打起来了。

　　其实打架没什么，可打架的人身后代表着各自门派。

　　抢人的王五自持是西冷凤手下，自命不凡，认为对方是二当家手下的，天生比他低一头，那就该让他。

　　被抢的小六子不服，分明是自己先来的，凭什么让？再说二当家怎么了，要没二当家能有西凤寨的今天吗？大当家都敬二当家三分，你一个喽啰横什么？

　　都是些亡命之徒，不在语言上做文章，见谈不拢，二话不说动起手来，你喊一个，我喊一个，一传十十传百，竟喊来了西凤寨小半的人马！

　　几百个大汉打起来，血流成河，事态演变到最后，已然成了大当家二当家之争。

　　消息传到西冷凤耳朵里时，他正哼哧哼哧芉陈不甘呢。

　　陈不甘的病缠缠绵绵，没好利索，西冷凤十分爱他病歪歪的样子，乖巧可人，整日压在他身上。

　　西冷凤听见茅根说出人命了，不急不慢从陈不甘身上收了兵器，草草擦拭一番，抖擞衣袍，容光焕发，问具体什么事。

　　茅根将来龙去脉说了，心惊胆战等着西冷凤指示。

　　西冷凤没什么表情，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盖眼瞳，也遮去了情绪，茅根大气不敢喘，静静垂首，过了一会儿，西冷凤问：“谁赢了。”

　　茅根的头埋得更低了：“二当家。”
　　西冷凤又问：“死了几个人。”

　　“两个，都是我们这边的。”茅根小心翼翼道。
　　西冷凤猛然抬起眼，眸光阴鸷：“废物。”

　　废物点心们鼻青脸肿，缺胳膊少腿，汇集在西冷凤院前讨公道，关铮听闻此事没放在心上，聚众斗殴而已，可人都闹到了大哥跟前，他不去也不合适，于是两方人马整整齐齐，挤在了西冷凤的小院里。

　　院子装不下那么多人，一部分人自发到了西乌莲院里，反正离得近。西乌莲一下子窥见其中端倪，打起精神，西凤寨经不起一点风浪。

　　十四年前的那场屠杀，将西冷凤数十载的心血毁于一旦。东山再起，短短四个字是由数不清的勇气和胆气堆砌而成的，他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西冷凤都在小心翼翼维护今天的西凤寨。

　　他必须从中调和，西凤寨不能内斗。
　　但——西冷凤会听他的吗？

　　西乌莲没有把握，自打他多言后，西冷凤一次都没有来他屋里吃饭。

　　院里吵翻天，西冷凤木着一张脸，打开门，霎时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们的大当家身上。

　　大当家是残暴的，同样也是强大的。

　　西冷凤徐徐环视众人，视线蜻蜓点水掠过憨笑的关铮，掠过温文尔雅的西乌莲，最后将视线放到王五身上。

　　此刻王五没了抢人时的嚣张跋扈，怯弱地唤了一声：“大当家。”西冷凤没看他，盯着关铮，关铮道：“大哥，这是手底下的人闹着玩，没什么，打几棍子罚罚算了。”

　　西冷凤问小六子：“闹着玩吗？”

　　小六子的表情很不服气：“才不是，明明是王五的错！”

　　“臭小子。”关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至于吗。”
　　小六子捂着屁股，梗着脖子，“至于！他凭什么抢我的人！”

　　“凭什么。”西冷凤问王五，“你凭什么？”
　　王五低着头，蚊子哼哼道：“大当家，我错了。”

　　闻言，小六子越发得意，“大当家，他说他错了！他错了！”
　　西冷凤问关铮：“你觉得他错了吗？”

　　关铮挠挠头，不确定道：“错了，吧？”

　　西冷凤不声不响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众人一凛，表情各异。王五抖得更厉害了，小六子的头高高仰起，十分得意，关铮不以为然，唯独西乌莲动了，走到西冷凤的面前，握住他的手腕：“大哥，快过年了，见红不好。”

　　“胡说。”西冷凤轻轻拨开西乌莲的手，“过年要喜庆，红色最喜庆。”

　　西乌莲拦住他，“这只是件小事，不劳大哥动手。”

　　西冷凤点了点头：“好罢。”话音刚落，西乌莲只觉耳畔扫过一股劲风，西冷凤长腿踢出，一脚将小六子踢出几米远！

　　见状西乌莲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甩了甩袖子，走了。

　　西冷凤身上是有功夫的，这一脚又是全力，小六子趴在地上，吐血不止。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谁也没想到西冷凤对小六子下手。王五缓缓挺直脊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容，下一秒！

　　咻——
　　王五掌中多了一柄匕首，匕首刺穿掌心，一半白，一半红。
　　西冷凤抬了抬下巴，对不远处的小六子说：“过来。”

　　小六子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挣扎着动了动，发现自己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于是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在地上，爬了过来。

　　两三米的距离，不算远，小六子一点一点挪着，满院子鸦雀无声，王五痛到极致，满头满脸的冷汗，嘴唇都被咬出血，可一声不吭。

　　西冷凤居高临下俯视小六子，冷眼看他爬到脚边，说：“王五错了，我替你讨回公道。”
　　“王五，你过来。”

　　一步一血印，王五面色惨白，战战兢兢过去。
　　西冷凤似笑非笑，抬手握住匕首，左右摇了摇：“疼吗？”

　　王五再也忍不住，哀号出声，西冷凤了然：“疼。”说着干脆利落一抽，将那匕首从掌心里抽出。

　　“啊！”王五惨叫。

　　西冷凤皱眉：“都抽出来了还叫什么，小六子说得对，你凭什么。”小六子几近昏厥，气若游丝：“大当家，我知错了……”

　　西冷凤弯腰将小六子从地上拖起来，一刀插进他腹部，问关铮：“他凭什么？”
　　关铮愣了愣，“大哥？”

　　西冷凤将刀抽出来，插/进去，问关铮：“他凭什么？”
　　关铮伸出手，想够什么，半路缩了回去，“大哥要杀就给个痛快。”

　　西冷凤将小六子的肚子当作豆腐，恶作剧似的在上面戳洞，乐此不疲，“我还没问出答案。”

　　关铮想不出答案，他说：“大哥，这样也怪累的，要不我替你戳？”

　　西冷凤扬了扬手里的小六子，咧嘴一笑：“用不着，他死了。”随手将尸体扔到地上，环视众人，“想打架，可以，能承担后果就行。”

　　“王五，乱棍打死。”

　　“疯子，一群疯子。”陈不甘颤抖着手将窗户合上，靠在墙上，面无血色，双掌捂住脸，“西冷凤，疯子。”

　　陈不甘害怕了，第一次见识到西冷凤的残暴，西冷凤杀人就像宰鸡一样轻松，而其他人对此视若无睹，俨然是看惯了。

　　他到底身处什么地方？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自己能活着出去吗？还能再见到爹吗？

　　陈不甘不知道答案，他快疯了。

　　十七年来，锦衣玉食，泡在蜜罐里长大，从未吃过苦，初出茅庐就遇西冷凤，西冷凤的恶行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不由心生胆怯。

　　“活下去。”陈不甘对自己说：“不论怎样，先活下去。”

　　——嘎吱。
　　门开了，西冷凤走进来，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不甘从掌心里抬起脸，呆呆地看着影子，忽觉窒息，那影子好像一条奇长的蛇。

　　西冷凤挑眉：“哭什么。”

　　“我，哭了？”陈不甘摸了摸脸颊，一手的湿，后知后觉，自己真的哭了，被西冷凤吓哭了。

　　西冷凤坐到床边，“过来。”

　　——过来。
　　两个字如魔咒一般，陈不甘的身子抖如筛糠，眼前浮现两具横死的尸体，眼球暴凸，死不瞑目。他连坐都坐不住了，啪嗒一声瘫在床上，“你，你要杀了我吗。”

　　西冷凤反问：“你很想死吗？”
　　“不，不……”陈不甘疯狂摇头，他还没杀西冷凤，怎么能死？

　　“那我就不杀你。”西冷凤朝他招招手，逗狗似的：“过来，让我抱抱你。”

　　陈不甘拖着半麻的身体爬到床边，西冷凤见他爬得太慢了，一把将他拉到怀里，陈不甘整个人缩在里面，止不住颤抖。

　　“怕我？”西冷凤将陈不甘从怀里扯出来，好像很感兴趣。

　　陈不甘睁大眼睛：“我，我……”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西冷凤的问题，西冷凤的发问像高高举起的铡刀，悬而不落。

　　西冷凤低头看了看衣服，然后伸出手指按向陈不甘的左胸，“沾上血了。”

　　陈不甘僵硬地低下头，左胸，心脏位置果然蹭了一小片血渍。

　　“啧。”西冷凤轻轻啧一声，好似很不耐烦。
　　陈不甘一下子抱住脑袋，“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西冷凤笑了，将陈不甘的手从脑袋上扯下来，语气平淡：“我说了，不杀你。”这句话没有给陈不甘多大的安慰，依旧瑟缩，害怕不已，西冷凤看了他片刻，“真没办法。”

　　探身，在陈不甘嘴角落下一吻。
　　陈不甘怔愣，呆呆地看着西冷凤。

　　欢好时，西冷凤从不亲吻，从不温存，只是蛮干，然而在此时，他们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他亲了他。

　　陈不甘忽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让他觉得西冷凤没有那么可怕了，或许自己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