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辞》陆栖

8、还你 不好看么

　　说完，那人的目光穿过层层众人，落在最后面坐着的卫仲晏身上。
　　“这位小兄弟眉宇中有朗月之风，气骨间有松柏之质，翩翩卓绝，出于众人，不知可曾习武啊？”
　　卫仲晏环顾左右，确定那人是在同他说话，答道：“有幸习过一二。”
　　那人进前一步，将兵器双手呈于身前，眼中有几分卖弄，“既是习武之人，可来瞧瞧，我这件宝贝何如？”
　　那武器长三尺宽二指，看着小巧轻便，却有分量，以金为饰，玉为缀，光是这外层的金玉就够普通人家三年的吃穿用度了。
　　“看着似乎华而不实，不过，可否容在下一试？”卫仲晏直言不讳，他以往惯用枪剑，少用棍棒，但他平阳的堂弟喜欢，若是从前，倒可买来送他。
　　“请。”
　　卫仲晏拿过兵器，随意使了两招。发觉确是件令人如虎添翼的武器，不同寻常。
　　惊龙出云，江河入海，不可摧阻。
　　卫仲晏而后双手奉还，并没有将其留下的意思。
　　“可惜我平日用不上这等防身之物，更没有银子。”
　　“哎……”那人推却道：“某与小兄弟有缘，实有意将此物相赠。”
　　卫仲晏狐疑起来：“无功不受禄。”
　　“此言误矣，星光暗淡，终有耀时，小兄弟日后显贵再付某金银不迟，不迟。”
　　卫仲晏摆了摆手，不为所动，毫无留恋地离开这儿，“尊驾还请另寻有缘人罢。”
　　那人拦他不成，低头抱着宝贝叹气，他夸下海口，结果差事没办成，这可如何交待……
　　众人此时一窝蜂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道：“老先生，您受累看我是有缘人不？”
　　“对啊，也看看我，我觉得我也挺像的。”
　　“我我我！帮看看我！”
　　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叫人十分头疼，那人一挥袖子，落荒而去，“起开起开！某不卖了！不卖了！”

　　云枝在对面的酒馆顶层观察情形，不经意瞥见楼梯走上来的年少身影，立马转回身子，抿了口茶，装成一直在听戏的模样。
　　卫仲晏大步流星，径直朝她走来，正好挡在她身前，叫她什么都看不见。
　　云枝立马像一只竖起刺的刺猬，瞪圆了杏眼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让开。
　　“云绾绾，别再让人到我这胡闹了。”
　　卫仲晏为她莫名其妙的善心感到无奈，他有手有脚，还没落魄到要人施援的地步。
　　云枝就没见过他这么没良心的人，不领情就算了，竟然冲她生气。
　　她使力推开他，要来纸笔，奋笔写上：“才没有胡闹，我明明在帮你！”
　　“帮我。”两年没见，不成想她何时成大善人了，卫仲晏反问：“你是我什么人？为何帮我？”
　　他的目光灼灼，教人避无可避，让云枝莫名感觉心里有些奇怪，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她想了想，在纸上含糊写下，“旧识，同窗。”
　　卫仲晏笑了一下，流露出几分自嘲，看完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你嗓子怎么了？”
　　他以为她是着了凉，暗自有些后悔昨夜让她在外边站了那么久，但谁教她非要把所有东西都找出来的，耽误时间。
　　“生病了就少出……”
　　云枝新举起的纸条打断了他，“在你向我正式道歉之前，我不会跟你讲话。”
　　她扬着头，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确认他看完了，又开始写：“白送的东西都不要，简直就是天字号的傻……”
　　“对不住。”这次还没写完，云枝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我之前见你的时候，态度不好。”
　　卫仲晏不自在的背过身去，不就是道歉，简单的很，又不是没道过。
　　云枝攥着笔的手顿住，不再往下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生硬：“我，我勉强接受你的道歉。”
　　不知怎的，他没道歉的时候她都没觉得委屈，道完歉，反倒让她觉得心里酸酸的，却又止不住暗自翘尾巴。
　　“你方才又写了什么？”
　　卫仲晏转过身来，吓得她连忙把纸收起来胡乱撕碎了。
　　“没没写什么，话话说回来，你怎会看见我在这的？”
　　她收得快，笔迹又凌乱，卫仲晏一个字都没看清。
　　男子瞧了眼她的首饰和衣裳，眨眨眼，故意夸张道：“满身的珠翠，晃得人眼睛都要瞎了，想看不见都难吧。”
　　瞧他嫌弃的样子，云枝摸了摸头上，不理解他们男子的审美，“不好看么？”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一套头饰了，听说是十二个工匠花了一个月才完全打造。
　　卫仲晏避开她毫无设防的眼神，没出声，从怀里掏出之前那锭银子。
　　“还你。”
　　见他偏要如此，云枝没再说什么，正好她方才身上的钱都给了那个老头了，便拿这个付了饭菜钱，剩下的，赏给那个唱曲儿的伶人。
　　他那一曲“菩萨蛮”唱得很是不错，模样俊俏，曲弹得也好。
　　唱到“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一句，云枝饶有兴味，眉眼舒展地听那人接着往下，丝竹声声入耳，连卫仲晏说要走了都没听见。
　　卫仲晏走到一半，突然瞧见那戏子正给打赏的客官一一献酒，便又折了回来，拉起云枝就走。
　　“我送你回府。”
　　眼瞅着就到敬到她这桌了，再说这曲一会儿还得唱呢，方才她光顾着瞧楼下，都没听全乎。
　　真可惜。
　　走到街上，云枝用另一只手拉住他，“我还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那儿？”卫仲晏放开她。
　　一会儿晚了不安全，她又没带婢女，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不想再惹麻烦，他得跟着，直到把她送回去。
　　云枝想了想，沿着街角往前走，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我也不知道，就四处走走呗。”
　　卫仲晏走在外侧，跟在她身后。
　　两人拉长的影子也这样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很快分散。
　　转眼深秋如画，京城的路上，天淡云闲鸿雁飞，放眼望去，已尽是芙蓉金菊，疏黄落叶。
　　云枝瞧见一个射箭选物的摊位，眼睛一亮，刚要掏钱才想起来方才银子都花光了。
　　卫仲晏见她想玩，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跟老板换来一筒箭。
　　“我要那个，还有那个！”云枝立马不客气地将第三四排的两个木牌指给他看，然后开心地在一旁等着。
　　换来一小盒栗子糕和一个兔子灯，听她说不要别的，卫仲晏便把剩下没用完的箭还了回去。
　　云枝饶有兴致的走在街上，看着层出不穷的新奇玩意儿，京城的夜市，别有一番风味。
　　长街尽头是一棵古树，树干足有三人合抱之粗，枝杈蜿蜒向上，在泼墨夜空下有参星之势。
　　树的另一侧有个摊贩在卖烤牛肉，吆喝着“祖传手艺”，香味经风一吹散溢开来，令人垂涎欲滴，小摊不大，只有一个烧炭的烤笼，摊前摆起长龙。
　　看上去味道不错，见她食指大动，卫仲晏答应去排队，让云枝在原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