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蝴蝶》易琼玖

54、第 54 章

　　周彧走了以后，岑斯年被招呼着睡在大通铺的尽头，他的身边睡着的就是牧民家的小儿子恩卡，恩卡睡得很熟，靠在岑斯年身边像一只小火炉，帮他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岑斯年却睡不着，前半夜是认床无法入眠，陌生的环境让他绷着的神经始终无法松懈下来。到了后半夜熬出来点睡意却遭遇气温骤降，冻得睡不着，他只能起来重新裹上脏衣服。他没料到，草原上的夏天夜里能冷成这样。

　　睡在身边的恩卡一动，岑斯年就马上惊醒了。毡房的门半开着，清晨的寒风透进来勉强吹散了困意。

　　他跟着恩卡把被子叠好拢到一边，巴勒正忙着准备早餐，见他起来了，转头对他说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岑斯年昨天看周彧和他们交流无碍，完全没有意识到会语言不通。直到巴勒早上一开口他才猛然发现，他根本听不懂对方说什么。

　　好在小儿子恩卡能磕巴出一两句汉语，他招呼岑斯年，“吃烦。”

　　早饭是热热的奶茶配馕饼，还有一盘子奶疙瘩。巴勒往每个碗里都分了些奶皮子，然后提着壶冲入滚烫的奶茶，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儿顿时勾起了岑斯年的饥饿感。

　　他喝了一口奶茶，这跟他想象中甜甜的味道大相径庭。奶腥味和咸味在他嘴里打架，因为在巴勒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才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恩卡还比划着教他把馕掰碎泡在奶茶里吃。

　　“哥哥呢？阿亚斯呢？”岑斯年啃着干巴巴的饼，尝试跟恩卡沟通。
　　恩卡听懂了阿亚斯，但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急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才指了指门口说：“羊。”

　　岑斯年明白了，才十二岁的阿亚斯一大早已经出门放羊去了。

　　吃过早饭，岑斯年就跟着恩卡出门找他哥哥。恩卡背着馕饼和水壶，站在毡房门口打了一个呼哨，不一会儿就有一匹马撒丫子朝他飞奔过来。

　　这是一匹货真价实的骏马，膘肥身健，不耐烦地打着鼻响，跟岑斯年之前拍戏骑的完全是两回事。

　　恩卡牵着缰绳冲岑斯年说：“骑马。”

　　在恩卡的嘲笑声中，岑斯年连滚带爬上马。恩卡人还没有马肚子高，身手矫健一蹬就轻松坐在岑斯年身前，一拉缰绳再一个呼哨，马儿就疾驰起来。

　　这一天他得很充实，恩卡带他放牧，教他骑马，饿了就吃带出来的馕，累了就躺在草地上休息。

　　草原只有他自己，恩卡两兄弟还有数不清的牛羊马，他从来没感受过这种宁静的忙碌。

　　阿亚斯提前回去了，恩卡就负责把羊都赶回圈里，然后用一种岑斯年从来没听过的语言开始点数。

　　等到夜幕降临，两人骑着马儿赶回家，巴勒的毡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晚饭是一只摆都摆不下的烤全羊。

　　岑斯年总算知道为什么阿亚斯要提前回来，他是提前回来帮着处理这只羊的。

　　阿亚斯会的汉语没有恩卡多，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朋够，吃。”然后拇指一竖，冲他来了一句：“牛X。”一听就是周彧教的。

　　岑斯年在心里抱怨周彧教坏小孩，但在对方热诚真挚的欢迎面前，他也竖起拇指说，“牛X。”

　　巴勒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和两个儿子说着话，还不忘招呼岑斯年吃肉和烤包子。在这样的氛围下，岑斯年实在说不出自己不吃羊肉。

　　他把跟着他们一块用小刀割下肉，用手捏着烤得金黄焦脆的羊肉塞进嘴里，没吃出来一丝膻味。

　　至此他才知道，原来早上还在草原上撒欢的羊，晚上出现在餐桌上，就吃不出一丝膻味。

　　晚饭他吃得太饱，走出毡房消食，月亮就在他头顶上，毡房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心里远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平静，手指轻轻颤抖着，总想要是能在这时候有根烟就好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跟这个世界重新建立链接，这片土地的壮阔和宏大打开了他的心境，剥离多余的社交和庞杂的信息以后，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是在为自己而活着。

　　但是在这样的月色下面，岑斯年无法自控地想起齐鸣。人总是贪心的，口口声声说着不奢求，在看到了太阳从乌云后边透出了一丝金边后，就会想要窥见更多的天光。

　　连天高地阔的景色，与世隔绝的生活都不能抚平内心的欲念。

　　在和他失联后的这些天里，他学会了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确实疯狂地想念齐鸣。

　　周彧在一周后回到了这里。

　　他再见到岑斯年，对方戴着阿亚斯的帽子，跟在恩卡的屁股后面捡牛粪。

　　周彧都没想到他能适应得那么好，在亲眼看到之前，谁能把岑斯年和捡牛粪联想到一起。他都有点忍不住埋怨杜如风了，那么漂亮的一双手用来捡牛粪真是暴殄天物。

　　岑斯年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拖着麻布袋越走越远，周彧不得不叫住他：“岑斯年。”

　　岑斯年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周彧叫第二声时才回头。他脸上比一周之前黑了好几个度，颧骨上的皮肤已经皲裂，嘴唇倒是比一周之前显得更有血色，人也看上去精神很多。

　　他回头冲着走过来的周彧高兴地说：“我现在不叫岑斯年了，恩卡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可恩。”
　　周彧噗嗤一笑，“起的还挺形象的。你确实有一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你会说他们的语言？”岑斯年没想到他还没说周彧就知道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会的不是很多。我大学学的是一个很冷门的语种，有些词汇跟他们通用。”周彧跟他并排坐在草地上，“还习惯吗？你闻着都快让牛粪腌入味了。”

　　“其实是羊粪。恩卡往我脸上擦了羊粪，他说可以防晒伤。”

　　从前的他穷讲究，这不吃那不吃的，不打扮就不出门，熬上大半夜都还睁着眼睛睡不着。现在给他扔到这么个地方来，什么讲究也没有了。

　　五点起十点睡，每天除了骑马放羊，就是捡牛粪挤牛奶。他故意不想让自己闲着，有时还帮着巴勒做奶疙瘩，搅完牛奶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晚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失眠不药而愈。

　　周彧想起他第一次见岑斯年，有一张漂亮精致到让他警铃大作的脸蛋，那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这人有一天会愿意往脸上抹羊粪。

　　他忍不住感慨，杜如风眼光毒辣，这人扔这当了半个月野人了也半句抱怨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周彧说，“巴勒说要换个地方放牧了，你要是等不到我来，就先跟着他们走，我总能找到你。”

　　他对岑斯年的印象大有改观之后，觉得把人扔这体验生活真是不大人道，就问：“你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我回头帮你捎过来。”

　　岑斯年想了想说：“那你帮我带瓶香水过来吧，阿玛尼岩兰草。”

　　周彧平时也是挺精致的一个基佬，听完以后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牛粪堆里喷香水，你戒断个屁，断不了一点。”
　　“还有呢？”周彧最后问。

　　岑斯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问他，“你知道这边最近的有信号的地方在哪儿吗？”

　　得，这分手算是白分了。周彧过来人了，因为岑斯年什么都没给他透露，就有点使坏地说：“那还挺远的，骑马都得一个小时，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我什么时候告诉你。”

　　周彧从乌鲁木齐回首都顺手就在机场里买了一瓶香水，第二天也就顺手带回工作室，想着跟岑斯年让人寄过来的衣服一块打包省得到时候忘了。

　　结果衣服不是寄过来的，是有人亲自送过来的。

　　周彧在买香水的时候顺带手贱试了一下，纯粹好奇是什么味道让岑斯年在大西北喝风的时候都能念念不忘。

　　他把那个早就等在他办公室的背影仔细打量一遍，还没见到正脸，就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儿，跟岑斯年让他带的那瓶一模一样。

　　岑斯年还跟他藏着掖着，八成没想到人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周彧看他穿着一身挑不出错处的西装，肩宽腿长，但是体态不却怎么样，微微地躬着身子像是没骨头一样，暂时没看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就是周彧。你找我？怎么称呼？”周彧把那瓶香水随手一放，人往老板椅上一靠，翘着二郎腿问道。

　　齐鸣转过身来，二人终于打上照面。周彧挑眉，这个人脸上到处是伤，揍他的人没留手，拳拳到位，毫不夸张的鼻青脸肿。

　　这叫一个惨不忍睹。岑斯年的口味真独特。

　　这人开口说话之前轻轻咳嗽了一声，胸口起伏之间脸上露出掩饰不了的痛苦之色，周彧觉得肋骨八成也断了几根。

　　“齐鸣。我想找周总打听一件事。”齐鸣说。

　　周彧乍一听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一秒钟以后瞳孔放大，实打实的惊了。他还是太小看岑斯年了，真没想到他能玩得这么野，把经纪人和艺人一锅端。

　　他坐直身子，“你就是谢粼的那个经纪人吧，我听说过你，带出来好几个影帝了都。说吧，什么事儿？”

　　齐鸣直接就问。“岑斯年在哪儿？”

　　“你要递东西呢，放下就走，我帮你递。至于人在哪儿，无可奉告。”
　　周彧也说得很直接，岑斯年牧民体验卡还没到期，人好不容易从失恋的痛苦里面走出来一点，他怎么说都不能让齐鸣去给搅黄了。

　　而且这齐鸣带着一身伤，跑过去只怕人都给他颠散喽。

　　齐鸣的眼里的光一下就黯淡了，他掩饰得很好。

　　但是周彧是谁，他自己每天都这么对着杜如风。既然看出来两边都未必无情，就是不知道怎么闹成这样，他就决定帮一把。

　　“齐总，人在哪儿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在哪儿。”他指了指那瓶香水说，“他让我买的，下回给他带过去。那叫一个臭美啊，天天捡牛粪还要洒香水呢。”

　　齐鸣摸着香水的指尖颤动，“我知道了。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