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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赵文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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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瑄醒的很早,其实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没有新消息。
她翻身下床,踩着那双破旧的兔子棉拖鞋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被鸡挠过。昨天晚上她在床上不知道翻了多少次,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不一样”,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告诉自己:“你太自作多情了,那只是她的表达习惯。”
她刷完牙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到市局的时候才七点二十,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赵文瑄愣了一下,“这么早啊你?”
苏湘敏抬起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依旧是扎成简单的低马尾,窗外灰蒙蒙的晨光洒在她脸上,让富有攻击性的脸显得柔和了些。赵文瑄移开目光。
“醒的早。”苏湘敏说着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赵文瑄工位上,“小米粥。”
赵文瑄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说话。
“养胃。”苏湘敏补充。
“你做的?”她问。
“嗯,味道应该没变。”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四十。”
“就是为了熬粥?”
“不是,睡不着就起了。”苏湘敏没有看她。
赵文瑄虽然不懂什么心理学,但她看出来了对方在撒谎。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坐回工位上,打开保温袋,“行,我看看你的手艺退步没有。”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驱走了寒气,“还行,没有退步。”
“嗯。”苏湘敏回答。
“谢谢,苏老师。”赵文瑄冲她眨了眨眼,又舀起一勺小米粥。
“嗯。”苏湘敏很淡定,但赵文瑄发现她耳尖稍微有点泛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章丘萓打着哈欠推门进来,看到在喝粥的赵文瑄她愣了一下,然后偏着头凑过来,嗓子有点哑,“赵队?我没看错吧?你在吃早饭?”
“没看错。”赵文瑄瞥了她一眼,“怎么,我不能吃早饭?”
“能能能,当然能。”章丘萓龇牙笑了笑,“不过你平时不是一杯咖啡就对付了吗?”
苏湘敏听到章丘萓的话抬起头,盯着赵文瑄。
赵文瑄被盯得心里发怵,她瞪了章丘萓一眼,“就你话多。”
章丘萓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惊讶嘛,话说你在哪儿买的粥啊?怎么还送保温袋?”
“不是买的。”赵文瑄咬着勺子。
章丘萓凑近看了眼保温袋,又看了眼苏湘敏,像是懂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回到自己工位上。
八点整,周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和一个保温杯。“尸检的完整报告出来了。”她把两份报告递给赵文瑄。
赵文瑄接过去翻开大概看了一遍,在看到那把手术刀的对比分析时,她抬起头,“凶器找到了?”
“小章昨晚在江恒家浴室的柜子里找到的,刀刃上有微量残留物,DNA检测结果与兰凌的一致。可以确认就是斩首兰凌的那把刀。”
“辛苦了。”
周祈点头,走到章丘萓旁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她桌子上,“喝点热水,嗓子都哑了。”章丘萓脸颊立刻染上红晕,小声抱怨了句“还不都是你”,她偷偷瞥了赵文瑄一眼,还好没有被发现。
“还是那句话,她是自愿的。”赵文瑄合上报告,递给卢渊,“案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本齐了,口供、物证、鉴定意见、勘验笔录都在整理,今天下午可以全部归档。”卢渊犹豫了一下,“江恒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见她。”
赵文瑄点点头,“我去看看他。”
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江恒抬起头,看向门口,“赵警官,”
赵文瑄在他对面坐下,“案子要移交给法院了。”
“你答应过我可以见她。”
“可以,等案件程序走完,我会安排。”她说,“案件材料今天下午整理完,明天移交检察院,今天下午你可以见到她。”
“今天下午?”
“嗯。”
赵文瑄走出审讯室,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看着。
苏湘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谈完了?”
“嗯,下午安排他见兰凌。”赵文瑄把那支烟塞回口袋。
苏湘敏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赵文瑄抬手摸了下脸。
“你在压抑什么?”
赵文瑄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想自己待会儿。”
苏湘敏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赵文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带江恒去殡仪馆时天上又飘了雪,他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周祈看到他们过来,轻轻推开了门,“她在里面。”
江恒没有动,赵文瑄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进去吧,十分钟。”她说。
江恒慢慢走进去,赵文瑄和周祈留在门外,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起初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然后她们听到了极低的哭泣声。
赵文瑄靠在墙上,低着头。周祈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江恒走出来,他走到赵文瑄跟前停了一下,“谢谢,赵警官。”
他伸出双手,配合赵文瑄重新铐上手铐。
回到市局,章丘萓送江恒回了看守所,赵文瑄蹲在市局大楼的门口,点了根烟,没有抽。
周祈在她旁边蹲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
“你上次这样还是在听说韩弘一在狱中自杀后,”周祈说,“这次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是因为那谁?”
赵文瑄掐灭烟,转头看着她,“那谁?”
周祈抬了抬下巴,往市局大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周祈也什么都没说,但赵文瑄知道她说的是谁,“你别乱点鸳鸯谱。”她说。
“我点了吗?”周祈笑了一下,“我就说了‘那谁’,你就知道了。”
赵文瑄没有说话。
“她来多长时间了?”
“三个多月。”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
“我没——”
“你骗不了我。”周祈打断她,“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你有,你怕那件事再发生。”周祈盯着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可能吧。”赵文瑄低着头。
“赵文瑄,你知道你和之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之前你不知道你自己怕什么,现在你知道了,但你不敢承认。”周祈轻声说。
“你当初和小章是怎么知道……”她停了一下,“那是爱不是友情的?”
周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不知道,就是有一天发现看她的时候会紧张,看不到的时候会想她在干什么,会想知道她所有的事。”
“她不会喜欢我的,”赵文瑄说,“她对谁都一样,都是数据、变量。她在意我可能只是因为我的变量太多。”
“你还在自欺欺人。”周祈说,“小章都发现了,她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你不是在害怕她不喜欢你,你是害怕她喜欢你,然后你又搞砸了,像上次一样。但上次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她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走了。这不怪你。”
“我配不上她。”赵文瑄声音很低,“她太干净了,我呢?我脏透了。”
“你觉得她会在意这些?”
“她大概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理解。她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数据来拆解,激素、心率、瞳孔反应,她不会理解什么是喜欢。”
“赵文瑄,她理不理解是她的事,你喜不喜欢她才是你的事,别拿她当你的挡箭牌,你说她看谁都像在看数据,但我都能看出来她看你跟看别人不一样。”
赵文瑄低下头。
“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对吧?”
“那又怎样呢?”
“不怎么样,”周祈开口,“你继续装,继续骗自己,继续用一堆借口把自己裹起来。赵文瑄你救了那么多人,不差一个你自己。”她说完站起身离开。
赵文瑄回到办公室时,苏湘敏正站在许元策身后盯着屏幕。
“有进展?”赵文瑄走过去。
“暗网地址破解了!”许元策转头,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吓了赵文瑄一跳。“这是首页,上面都是些残暴视频,有家暴、虐猫、虐狗,反正都偏暴力。”他说着又打开另一个页面,“还有网站的留言板,用户不多,但互动很频繁,他们的用词、句式、标点的习惯几乎一样。”
赵文瑄直起身,“小许,继续追,任何有用的信息都不要放过。”
“好。”
二人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你又抽烟了。”苏湘敏说。
“没有,只是点了,没抽。”赵文瑄解释。
“赵队,周局找你。”章丘萓抱着文件进来,“好像挺生气的,你小心点儿。”
“行,我过去。”赵文瑄站起身,走向局长办公室。
“周局,找我什么事儿?”她推开门。
“文瑄,你的思想报告呢?每次你都是最后一个。”
“是是是,周局我知错,我马上写。”
“别在这嬉皮笑脸的,你破案挺积极的,能不能在这方面也积极点。”周峰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立刻去写你的思想报告,写不完不许下班。”
“是——周局。”赵文瑄只能认命。
市局办公室,就剩下赵文瑄的工位还亮着灯。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只写了几行的文档。往常利落的短发被她抓得乱糟糟。“……该同志在办案过程中,牢固树立……树立……树立什么东西啊?!”她将鼠标扔在桌子上,几乎崩溃地趴在桌子上,“哎呦……这玩意儿怎么那么难写啊?”
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放在她的手边。
她抬起头,苏湘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旁边,目光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根据你的体态语言和音频压力分析,你的烦躁已经到达极限。”苏湘敏平静地说着,“书写规范性的文章与你的思维模式存在冲突,你的大脑更适合处理具象线索而非抽象的意识流表达。”
赵文瑄盯着苏湘敏,也不管什么喜不喜欢了,眼里全是看到救星的激动,她一把抓过苏湘敏的手,“苏警官!苏专家!苏老师!救救我吧,我脑子要炸了!这玩意儿我是真写不出来啊……”
苏湘敏看了眼被赵文瑄握住的手,然后微微俯身看着电脑上的几行字,“从你目前写的来看,套话密度高达65%,而且存在两处逻辑断层。”
“我知道我写的很差,正是这样,我才要请教神通广大的苏老师啊。”赵文瑄扯着苏湘敏的手微微摇晃。
“思想汇报,本质上是一种结构化的自我陈述。”苏湘敏耳尖微红,但声音依旧平稳,“它的真实目的是向上级展示工作成果,并通过对工作过程的反思,体现政治正确的思想觉悟。”
“我的政治思想很正确……”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展现它。”苏湘敏指出了几个比较干巴的点,“这些可以加入语言修饰。”
“这不……这不是水字数么……”赵文瑄不好意思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沟通最有效的方式之一,使用约定俗成的结构和词汇能够更好地传达你想表达的信息——你完成了工作,并且思想正确。”苏湘敏认真地纠正。
接下来赵文瑄的创作之路似乎通畅了许多,苏湘敏在一旁看着,当赵文瑄的用词不太准确时,她才会开口指正。
终于,指针指向十点的那一刻,赵文瑄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看着旁边正盯着她的苏湘敏,有些害羞,她偏过脸夸赞道:“苏老师,我发现了,你简直就是全能选手啊,你看啊,侧写、破案、推理、写八股你样样精通,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啊?”
苏湘敏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目前,我还不能有效理解正常人的复杂情感。”
“不能理解正常人的复杂情感。”赵文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么说是不是她真的理解不了什么是喜欢?”她想。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为什么排除在正常人之外。”赵文瑄一点不慌地撒着谎。“明明你跟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更聪明啊。”她站起身,“走吧,作为回报请你吃宵夜怎么样?”
苏湘敏看着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