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捕月》唐铎

45、第四十五章 七分钟

　　七分钟，赵文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数着。第四百二十秒，苏湘敏准时合上平板，抬起头，“走吧。”
　　赵文瑄拿起外套，站起身，“走。”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苏湘敏坐在副驾没有像之前那样拿着平板记录数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赵文瑄从后视镜里看看她一眼，“怎么不记录了今天？”
　　“今天的记录已经完成了。”苏湘敏回答，“而且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赵文瑄笑了一下，“认识你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你说‘非工作时间’这个词。”
　　苏湘敏没有接话，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暖气吹着，没来由地赵文瑄竟然有点热，她将车窗开了条缝，问苏湘敏道：“你冷吗？”
　　“不冷。”
　　“真不冷？你冷的话我就把窗关上。”
　　“嗯，不冷。”
　　“上次在码头你也说不冷，但你一直在裹紧衣服。”赵文瑄说，“撒谎可不是好习惯，苏警官。”
　　苏湘敏沉默了片刻，“这次没有撒谎。”
　　“好，没有撒谎。”赵文瑄嘴角微微上扬。
　　车在苏湘敏的小区门口停下，苏湘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苏湘敏。”赵文瑄叫她。
　　苏湘敏回头。
　　“明天我来接你可以吗？”
　　苏湘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明天没有雪。我可以骑车。”
　　“那行，路上你注意安全。”赵文瑄叮嘱道。
　　“好。”苏湘敏关上车门，走进小区。赵文瑄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影子消失在楼群里，她才离开。
　　赵文瑄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PTSD闪回。
　　她甩了甩头，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她盯着镜子里的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但脑子里依旧在胡思乱想。
　　赵文瑄从浴室走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走到沙发旁坐下，整个客厅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湘敏。
　　【到家了？】
　　赵文瑄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道:【嗯，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你的回复延迟了32秒。】
　　赵文瑄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真的是……”她嘟囔了一句。
　　【在想你。】她打了这三个字，又删掉。犹豫了半天也没发过去一句话，她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你还在。你一直在输入，但没有发送。】苏湘敏又看透了她。
　　赵文瑄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个:【没。】
　　【撒谎不是好习惯。】
　　苏湘敏又接着发来一条：【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拍的是001，它悠闲地盘在生态箱里，漂亮的蓝色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001已经睡了。】
　　【它睡得挺早。】赵文瑄回复。接着打字问道:【你还不睡？】
　　【报告还没写完。你怎么不睡？】
　　【在想事情。】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亮着，赵文瑄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想什么事？】过了大概一分钟苏湘敏才回。
　　赵文瑄打打删删最终只发去了一句:【在想你为什么不设置头像。】
　　【没有必要，头像不会影响工作效率。】苏湘敏的消息很快跳出来，下面紧接着一条:【而且你也没有设置头像。】
　　【我懒。】她回道，【而且确实没什么用。】
　　【有用。】苏湘敏回复。
　　赵文瑄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打字:【什么用？】
　　【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审美偏好、性格特征、自我认知。你不设置头像说明你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你，或者你不希望别人通过头像判断你。】
　　赵文瑄看着那行字，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你想的问题不是头像。】
　　赵文瑄抿嘴唇，她不理解为什么苏湘敏这个人隔着屏幕都能把人看穿。【你怎么知道？】她回道。
　　【你打字打了很久。】
　　【可能是我打字慢呢。】
　　【你平时打字不慢。】
　　赵文瑄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客厅对着手机笑，属实有点像个傻子。她整个人靠陷在沙发里，生硬地扯开话题，【报告写完了吗？】
　　【刚写完。你在转移话题。】
　　又被看穿了……但赵文瑄并不烦躁，相反她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好加速的？
　　【没有转移话题。我就是想问问。】赵文瑄发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牵强。问报告写完没？哪有那么蠢的问题？她就是想知道苏湘敏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事情，她完全可以借朋友的身份询问，但她问不出口。
　　苏湘敏这次回的是一条语音，“你不是想问报告，你只是想说话。”
　　赵文瑄握着手机，她想反驳，可苏湘敏说的是对的，她想和她说话，什么都行，报告、头像、001都行。
　　赵文瑄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湘敏白天说那些话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你觉得001会想你吗？”她回了条语音。
　　发完她立刻撤回了，这条消息太不正常了，问她一条蛇会不会想她？这个蠢问题大概只有疯了的人才问得出来。
　　【001不会想任何人。它只会在饿的时候记得我。】很显然苏湘敏听了她回过去的语音。
　　赵文瑄看着那条消息，001只会在饿的时候记得苏湘敏。那她呢？她会记得谁呢？但直接问出来太奇怪了，最终她回了句：“那它还挺没良心的。”
　　“蛇的脑容量很小，没有进化出‘良心’这种情感。”苏湘敏回。
　　“所以就算你养它两年，它也不会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爬过来陪你？”她问。
　　“不会，它甚至注不会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
　　“你的情绪变化确实很难发现。”
　　【你也是。】
　　赵文瑄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几秒，她的情绪每次苏湘敏都能看地一清二楚。【你不是每次都能看出来吗？】
　　“看出来了不等于容易发现。你的情绪不是写在脸上的类型，只有在观察、分析、对比后才能判断。”
　　【你每次都要观察很久？】
　　【不用很久。】
　　“你也会这样观察别人吗？”赵文瑄说完就后悔了，这种逾越的问题绝对不是她能问出来的，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会观察每一个人，但方式和程度不一样，对大部分人的观察都是因为职业习惯。】
　　“那对我呢？也是因为职业习惯吗？”赵文瑄发了这条消息，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彻底不受控制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发来一条三秒的语音。“你不一样。”
　　又过了十几秒，苏湘敏又发来一条语音，“你是我的合作对象，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你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而且你比其他人的变量更多，更难预测。”
　　赵文瑄听着这段语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是特别的，但仅仅是因为她是她的合作对象。
　　她盯着那条三秒的语音，又听了一遍。“你不一样。”苏湘敏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哦。】赵文瑄觉得这个“哦”好像在闹别扭，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是最难搞的那个？】
　　“从数据模型的角度来说，你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最特别”是什么意思？】她发过去才觉得这么追问太直白了，【我的意思是你数据模型里的“最特别”。】
　　【你的行为模式不在我已有的任何分类里，我需要单独建一个文件夹来存放你的数据。】
　　赵文瑄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我的那份文件夹叫什么名字？”她问。
　　“目前还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还没有完全理解，对于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我不会轻易下定义。”苏湘敏又发了条语音，“赵文瑄，你今晚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赵文瑄没敢再发语音。
　　“你平时不会问这些问题。”
　　【可能是因为我困了，脑子有点不太清醒。】这个借口烂透了，连自己都骗不了更何况苏湘敏。
　　令人意外的，苏湘敏没有追问，只是回了句：【很晚了，你该睡了。】
　　赵文瑄盯着那句“你该睡了”，犹豫了很久，她不想睡，她怕那些噩梦也怕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涌上来，但继续聊下去她又怕自己再说什么逾越的话。
　　【好，你也是。】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她闭了会儿眼，手机放在胸口，等了不知道多久，手机才震了一下。
　　【嗯，晚安。】
　　赵文瑄松了口气，【晚安，苏湘敏。】
　　她关掉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闭着眼冲天花板呼出一口气，“赵文瑄，你有病。”她这么骂了自己一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在意苏湘敏，明明才认识三个多月，朋友之间这么在意对方很正常对吧？对，就是因为她们是朋友。
　　赵文瑄在沙发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苏湘敏的那句“你不一样。”
　　“够了。”她对自己说。她起身走进卧室，扑倒在床上。“你不一样。”又是这句话，她想起很久之前，另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信了。信得很彻底，信到可以为那人付出一切，可那个人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转身走了。“别再麻烦任何人了。”她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
　　关掉手机，苏湘敏走到001的生态箱旁边，001还在睡着，“她今晚很不对劲。”苏湘敏轻声说，“我的心跳也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