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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受罚 “母亲放心 ...


  •   天色阴沉,浓墨的云压下来。
      暑季多雨。

      裴轸从宫门内出来,风裹挟起朱红官袍的袍角,正要上马车,身后一道人声追来。

      “裴大人留步。”

      声音落进耳里,他脚步滞住,脸色带上那抹惯常的冷肃,转过身。

      张长临一身朱红长袍,眉眼英气,嘴角带笑走近,“裴大人,”他略一揖。
      “太保大人进来可好?”

      裴轸心下有了猜测,淡然掀起眼皮:“张少卿。”
      “家父无碍,张少卿有事?”

      张长临垂眼略一忖,笑意不达眼底,话音却带了十足的好意:“太保大人已告假一月,想来是哀思过度,我等为人子的,到底不忍见这舐犊之悲,只是--”

      “谯郡剿匪一事,还有诸多细节,圣上已在催办大理寺了结此案,枢密院事繁,张某不敢叨扰,只好请太保大人赏脸,光临大理寺,助我等结案了。”

      语气客气,话中却暗含机锋,裴轸心知他们定是察觉了什么。

      不过正好。

      “大理寺是为公事,裴某定会转告家父,张少卿等着便是。”

      马车在宫门前调转方向,直至走远,张长临嘴角的笑还挂着,只是那笑越看越僵,竟有些狰狞。
      他知裴家万事不漏,好不容易查到的那点风声,在他急不可耐的试探下,非但没试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此般到底是他急切了,不过等着吧,剿匪这事还远没有结束,他会将裴家这些人的面皮撕下来,喂狗吃。

      方到府门,裴轸就要去见父亲,却被一仆妇急忙追上前来拦住。

      “老奴见过大公子,夫人有要事请大公子前去,还望这边请。”
      廖妈妈侧身让开道,裴轸垂眼盯过去,静立不动,她自己却先是慌了。

      “母亲相请,何必让廖妈妈亲自跑一趟。”说完,在前走去,卫承将佩刀收起丢给小厮回院。
      廖妈妈在背后偷偷抹了下额角。

      行到安澜堂外,远远便见那抹娇小身影,裴轸略略一顿。

      “母亲。”

      “大郎来了,快过来坐。”

      裴轸目光移到那抹身影上,她今日穿了一袭轻薄的灰青色裙,发簪也不多,显得平平无奇。
      ……并且,那灰,不好看。

      察觉有视线,裴轸敛下睫,走去堂前坐下。

      “大郎平日事忙,母亲不好相邀,但今日杜嬷嬷来了,母亲为着正事,你不会怪母亲吧?”

      罗溶见裴轸面色淡然,语气却很好:“近日公务不忙,母亲有事,让下人转告便是。”

      沈宗淑笑得高兴,“老祖宗念溶娘刚回,许多京里的规矩不成,从前在庐阳倒也罢了,既然回京,又要补了她与二郎婚事上的缺漏,是以母亲便请了杜嬷嬷来。”

      她介绍道:“这杜嬷嬷在京里,教过许多姑娘媳妇,规矩礼仪倒不成问题,只是--”
      罗溶心一紧。

      “母亲想着,溶娘每日起早要去拜见老夫人,过后又要来我院里,实在有些折腾,索性离你那处近,便在你的院子学规矩,正好你每日也能帮着母亲瞧瞧,你看如何?”

      什么!

      罗溶吓得一下揪住了袖子。她怎么能在兄长的院子里学规矩,为何母亲与之前说的不一样了。

      裴轸眼角余光,瞥见那面上丝毫藏不住情绪的人惊得瞬息双颊泛红。

      胆小如此。
      或许他这么久来的猜测都不过自扰。
      可袖中的指蓦然触到一节簪柄,他游移着又投去视线。

      罗溶额角滚出汗,胸口窒了窒,鼓起勇气,揪住衣袖跪到堂中。
      “母亲,儿媳没关系的,我不觉得远,兄长每日公务繁忙,儿媳不敢劳累兄长--”

      沈氏微不可察皱了下眉,抿起笑:“傻孩子,你这话可是叫你兄长寒心,你是怕你兄长为难,不好对你严苛?放心,杜嬷嬷有分寸,万事她也会报给我,你跟着她尽心学便是。”

      罗溶咬着嘴唇,不知还能拿什么拒绝,没有起身。

      沈氏手心一紧,抿起笑看向裴轸。
      “大郎,母亲便将溶娘交给你了,倒不必你多费心,辟个地方出来,你忙你的,她学她的,互不打扰,只是几日的功夫,待学得差不多了杜嬷嬷也就走了,她是个大忙人,这几日还是我央了她好久才答应的。”

      说着沈氏与杜嬷嬷两厢寒暄玩笑起来。

      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应,今日只怕走不了。
      可若他当真推拒也不过费些口舌,只是--应下此事,往后再拒时,沈氏心里便更清楚,她的打算绝无可能。

      “母亲放心,我会尽力照看弟妹。”

      沈氏本与杜嬷嬷寒暄,耳边得了话,连忙回过头来,高兴的模样倒是真的。

      罗溶在耳边那些话里恍惚了半晌,抬头看去,对面人正好也望过来。
      半敛的瞳眸,望进她的眼睛时,罗溶浑身一凉,凝重的水雾裹着湿寒,她紧了紧衣领。

      兄长分明是很好的,她垂下眼,给自己安慰,定还是庐阳的那件事在影响她,他救过自己的命,她不该怕他。

      从安澜堂出来,罗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月洞门前停下。
      回头,裴轸正好走上来,她抿住唇,“劳兄长这几日费心,溶娘定努力学规矩,不让兄长和母亲丢脸。”

      今日天气阴沉,月洞门前有几只还未谢的水红石榴花。
      那花颜色艳丽,受京中女子追捧,往日不觉稀奇,今日一看,在墙角独自盛放,热烈张扬,衬得一旁素净的人,显出几分可怜。

      不过转念一想,菟丝花,也不需要张扬热烈。
      她只是依附便够了,让她张扬热烈反而会枯死,只是如今这依附没了。

      只看她的藤尖,往日颤颤巍巍,小心翼翼难以为依,今日一看,却是伸向了一株毒花。

      不知那人,早将她算计得一丝不剩。
      若有一日让她知道,她眼中可以依靠的婆母,只是将她当做引诱,拿捏他的工具,会作何模样。

      “弟妹客气,母亲既交代了我,我自然要当起做兄长的责任。”

      罗溶听此,微微放下了些心,杜嬷嬷在身后追来,另有廖妈妈。

      廖妈妈上前:“少夫人、大公子,夫人说今日还早,命老奴跟着过去,大公子指好了地方,杜嬷嬷今日就可以开始教学了。”

      这么紧?
      罗溶一滞,面前那道视线凝她一眼,便率先穿过月洞门走去了。
      罗溶看了看春拂,连忙跟上。

      有兄长引路,今日她们没有走那道满是假山的迷路,走了另一条不算宽敞却更近的主道。

      穿过水榭就到了涿院。

      上次只去过正房,罗溶四处看,这处院子实在与其他地方不同,布局很是难以分清方向,她本就对方向不甚敏感。

      靠近正房,裴轸命卫承带她们过去。

      涿院很大,不过靠近正房不远的华亭,地方宽敞,还有桌椅摆放,像是休息闲逛的地方。

      “身后是花厅,公子嘱咐就在这里,不会晒着少夫人,杜嬷嬷廖妈妈,公子叫我,我就先走了。”

      卫承性子直,很快转过连廊消失了。

      罗溶看去两个脸色骤然变幻的人,脊背一颤,低下了头。

      暑气蒸腾几日,终于落了雨。

      庭院芭蕉水光锃亮,罗溶跪在亭中,石桌上放着点茶的工具。她今日打碎了一个茶盏,杜嬷嬷正在惩罚她屡次学不会,甚至越做越差的手。

      前几日只是规矩礼仪倒还好学,只需动作克制一点,慢一点也能勉强过关。
      可这些点茶、插花、挂画、焚香,她是一样也不会。

      杜嬷嬷说点茶更重要,先学这个,做了一遍示范,然后便叫罗溶自己开始。
      她失败了无数次,杜嬷嬷的脸也越来越黑,最后拿起了戒条,她一害怕,手一滑……

      手中的盏,沸水烫得钻心,罗溶浑身颤抖,从未经历过这样熬人的惩罚,忍得嘴唇都要咬破了。

      “杜嬷嬷,我来替少夫人受罚,这样烫下去,少夫人的手是怕要废了!”
      春拂跪在她身旁不停求情,弄得罗溶也忍不住,泪珠滚滚往下掉。

      亭外是清爽的冷雨,她却浑身发热,手像过年杀猪时,在锅中烫红的猪肉。

      “你是什么身份,”杜嬷嬷的戒条点在石桌上,“你家少夫人又是什么身份,她的错,够你这个小丫头打上百十个板子!”

      罗溶听不懂这般奇怪的话,脸颊的汗混着眼泪,她只觉得从未有如此难熬的一柱香,过得比她半辈子还要长。

      手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罗溶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只听一声瓷盏掉到地上碎裂的声音,她身子倒下去。

      “少夫人!”

      短暂的意识模糊后,罗溶再睁眼,被春拂背在背上推开了一扇门。

      清淡的水檀香钻入鼻中,罗溶落到榻上,春拂抽泣的声音,她闭着眼一会儿意识模糊,一会儿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一个脚步声靠近,不是春拂,也不是杜嬷嬷。
      她只觉脸上紧锁着一道视线,细致的,叫她微微皱了下眉。

      “公子,这杜嬷嬷有些手段,少夫人的手已经烫伤了,要不要我去唤府医?”

      裴轸盯着那张细弱,微微蹙眉的小脸,屋外雨敲窗扉,她却浑身虚汗,瞧着是受了些折磨。

      “春拂,为着什么?”

      春拂丢下帕子,毕恭毕敬在旁跪了,啜泣着:“杜嬷嬷让少夫人学点茶,少夫人不会,还打碎了一个盏,被罚了。”

      “一个嬷嬷,即便是请来教规矩的,也该有些分寸,竟然这样罚少夫人,公子,会不会……”
      裴轸制止了他的话。

      再蠢的人也清楚罚她是为什么,安澜堂也知道他清楚,但试探,本身并不会有谁去戳穿。
      只是那位的手段向来磨人,这才刚开始,她的娇枝嫩叶已经承受不起,若继续下去,保不齐会弄成什么。

      可要他退步,永远受制于她?
      为了她么?

      裴轸略牵了嘴角。

      看向卫承,嘴角又下来了。

      安澜堂那位只试探过他对兼祧的态度,却不曾告诉她。
      此刻想找个人去帮她点破,面前却没有合适的人……

      望了一圈,裴轸看向春拂。

      罗溶醒来时,春拂正一脸愁色蹲在榻边在洗帕子,眼睛怔怔望着水盆。

      “春拂……”
      她唤了一声,口中干得发涩。春拂听见,惊喜地丢了帕子,上前来将她扶坐起来。

      “少夫人,你终于醒了,方才大公子请了府医为你把了脉,还好没什么大事,开了一瓶烫伤药,奴婢已经给少夫人敷上了。”

      罗溶这才知觉回笼,举起手,十根手指火烧火燎,被一层纱布包着,又有冰凉的感觉传来。

      她忍着痛,认出这间房是上回来看兄长时,他躺的那间放竹榻的地方。
      继而脑海涌出他散发起身时的腰腹、滚动的喉结……

      罗溶当即提手想给自己一个巴掌扇醒,可十根手指包扎着,根本动不了。
      眼尾疼得晕红,委屈的泪珠子跟风铃下的水滴似的掉。

      “春拂,我想回去,你给我……”
      她埋头一看,里衣还穿着,松了口气,皱着眉,“先帮我穿衣吧。”

      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罗溶走出屋外,春拂扶着她慢慢地步上连廊。
      关于杜嬷嬷去哪儿了,兄长又是怎么为她打抱不平,春拂一点点讲给了她听。

      关于这打抱不平,罗溶听得有些晕乎。
      “大公子让杜嬷嬷一盏一盏地打,直到公子满意为止,估计现在还在点茶呢。”

      嗯?

      兄长让杜嬷嬷点这么多茶,是为她打抱不平,杜嬷嬷会听兄长的话?
      万一只是听说了她的手艺,想尝尝呢?况且,他又喝不了那么多。

      春拂想想,也不知怎么解释,倒是被这话带着,跟着一起晕乎起来。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庭院中,杜嬷嬷一脸汗急,卫承在一旁丢了刀剑,撸起袖子,捣乱式的打茶,结果很不意外的,盏掉到地上碎了。
      “哎呀,嬷嬷,你教我这手法不对呀,怎么就是起不来茶沫,难道嬷嬷不是真心想教我?”

      杜嬷嬷不懂这番情况是什么意思,但被请来了,怎么也要做个样子,可这人口上说得好听,想跟着她学点茶,往后好伺候大公子,但这拿刀剑的手怎么做得来这精细活,她忍了又忍,终于有些看出,他们分明是请来消遣她,哪里是想真的学。

      想到此处,已是憋了一肚子气,但却不敢发作,只好一遍遍示范,那人再一遍遍将盏打碎。

      一时庭院中碎盏声四起,抱怨和哀叹声夹杂。
      裴轸伏案提笔,脸色看上去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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