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阵雨，明天晴》寒脐橙

25、坚冰 那

　　那张冰冷的便签纸在一夜间就已经竖立在我和肖栎之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依旧在课间操的队伍里目光交汇，依旧在走廊擦肩而过，甚至依旧在微信上保持着每日的问候。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笑容依旧明净，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少了直达眼底的暖意。微信上的对话变得简短、客气，围绕着“老师讲了什么”、“作业写了没”、“竞赛题进度如何”打转。那个会发俏皮表情包、会偷偷抱怨妈妈唠叨、会分享路边看到一朵奇怪云彩的肖栎，仿佛暂时隐匿了起来。

　　我试图解释，在微信里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出苍白的：“那天晚上，真的只是吃了个饭，王帅一直拉着，我不好推脱。”

　　她回：“嗯，知道啦。[微笑]”

　　又是那个那个标准化的微笑表情。我知道，她“知道”，但并不代表她接受或释然。那种有礼有节的疏离，像初春的凉风，无孔不入，吹得人心头发冷。

　　好麻烦，女生的醋意我弄不懂。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琢磨着该如何打破这僵局，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我们班后门。

　　“弟！”

　　是赵彤。她嗓门依旧清亮，瞬间吸引了班里不少目光。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穿着件鹅黄色的卫衣，显得格外活泼。她毫不客气地冲我招手，眼神却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硬着头皮在同学们好奇的注视下走出去。

　　“姐，你怎么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赵彤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我，脸上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行啊韩辰，出息了。这才开学几天，就把我家栎栎惹得不开心了？”

　　果然。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靠在走廊栏杆上：“是个误会。王帅他表妹来了，非要一起吃饭，我推不掉……”

　　“表妹？”赵彤挑眉，语气夸张，“哟，还是亲戚呢？更说不清了吧！我家栎栎可是在图书馆等了你一个多小时，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的心狠狠一揪。红的？她哭过了？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起来。比看到那张便签时更甚。

　　“我手机静音了，没看到……”我无力地辩解，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苍白得可笑。

　　“少来这套！”赵彤白了我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韩辰，栎栎看着开朗，其实心思细着呢，而且倔！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她是真伤心了，觉得你不在乎你们的约定。”

　　“我在乎！”我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急，“我怎么可能不在乎？我那天晚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光后悔有用吗？”赵彤哼了一声，“行动呢？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啊！光在这儿跟我解释有什么用？去跟她说明白啊！请罪啊！态度要诚恳，懂不懂？”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军师，给我下达指令。我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我该怎么做？她现在都不怎么理我。”

　　赵彤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嗯……这样，明天周六，你约她出来，就你们俩，好好谈谈。地点嘛……别再去图书馆了，去个轻松点的地方。‘暖柠’就不错，毕竟是你俩‘定情’的地方。”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暧昧地笑了起来。

　　我脸一热，点了点头。“暖柠”，那个充满芋泥波波和草莓麻薯甜香的地方，或许能融化一些此刻的冰冷。

　　“不过……”赵彤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点狡黠，“在你解决和栎栎的问题之前，姐得先给你提个醒。”

　　“什么？”

　　“那个林薇，你最好离她远点。”赵彤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我听说，她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在北京那边……风评就挺那什么的。转学过来，指不定有什么心思呢。你别傻乎乎地被人当枪使，还连累我家栎栎生气。”

　　连赵彤都这么说……那个林薇，身上似乎真的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我知道了，姐。”我点头，朝赵彤笑了笑。

　　“知道就好！”赵彤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行了，快回去上你的自习吧。记住啊，明天，拿出你的诚意来！”

　　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回到座位，我立刻拿出手机，斟酌着词句，给肖栎发消息：“栎栎，明天周六，下午两点，‘暖柠’见一面好吗？我想当面跟你解释，跟你道歉。”

　　消息发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

　　“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听不出情绪。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至少，她愿意见我。

　　周六中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暖柠”。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点好了她最喜欢的草莓麻薯和我的芋泥波波。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甜香，但我手心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两点差五分，店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立刻抬头，心跳骤然加速。

　　进来的却不是肖栎。

　　是瞿莹洁。我们班那位公认的、安静得像一幅画的校花。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她似乎也是约了人，目光在店内扫视。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有些意外，也礼貌地点头回应。

　　就在这时，风铃再次响起。

　　肖栎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打扮得随意却清爽。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向了还站在过道中间的瞿莹洁。

　　那一刻，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固。

　　肖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就已消失。她看着瞿莹洁，又看了看我，然后，目光落在我面前桌上那两杯显然是为两人准备的奶茶上。

　　瞿莹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脸上的浅笑收敛了些，对肖栎也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里面另一个空位。

　　肖栎这才朝我走来，在我对面坐下。她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嘴角还努力向上牵了牵，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等很久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没有，刚来。”我把那杯草莓麻薯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你点的。”

　　“谢谢。”她接过，插上吸管，小口啜饮着，目光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我准备好的腹稿，在看到她和瞿莹洁那短暂对视的一幕后，突然卡了壳。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那天晚上……”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从源头开始解释。

　　“那天晚上没什么。”肖栎却忽然打断了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亮，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过于通情达理的平静，“王帅是你最好的兄弟，他表妹刚来，你陪着吃顿饭是应该的。是我太小气了，不该生气。”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把错误揽到了自己身上。好像，她关闭了沟通的通道，选择用理智来压抑情感。

　　“不是你的问题。”我急忙说，“是我不对，我不该爽约，更不该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我后来去图书馆了，看到你的纸条……”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栎栎。”

　　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我看得到她，却触摸不到真实的她。

　　“那个林薇……”我试图澄清另一个可能的误会。

　　“她是你同学的表妹，加个微信很正常。”肖栎再次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我看着她又低下头，专注地喝着奶茶，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紧绷。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奶茶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们并肩坐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藤蔓般缠绕住我。打破这层坚冰，似乎比解一道竞赛压轴题还要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