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阵雨，明天晴》寒脐橙

24、不速之客 正

　　正月十五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炮竹硝烟的味道，实验楼前的香樟树却已迫不及待地抽出嫩绿的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第二学期开始，我们脱离了与世隔绝的实验楼，搬入了教学楼。嗯，可以天天看见肖栎了。

　　这个认知让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教学楼转角，她果然在那里，正和几个九班的女生说笑着往教室走。晨曦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发梢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一拍。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早啊。”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新教室费了我一些力气。来到崭新的教室，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书本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人生出几分奇异的归属感。

　　同学们互相打着招呼，脸上大多带着假期未褪尽的兴奋，以及一丝对新学期的茫然与期待。桌椅依旧，后墙上那片鲜红的“目标宣言”也依旧刺眼，只是上面的一些名字和数字，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更迭。

　　“我靠！韩哥！你可算来了！”王森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寒假后似乎更显锃亮的光头，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揽住我的脖子，“一个寒假没见，想死你了！快，数学作业借我瞻仰一下！”

　　我笑着挣脱他的钳制，把书包塞进桌肚：“自己都没写，瞻仰什么？”

　　“得了吧！”胡华在一旁起哄，他似乎又壮实了些，校服袖子绷在手臂上，“你现在可是连续两次大考班级第一，咱们班的门面，年级标杆！能没写作业？谁信啊！”

　　说话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肖栎发来的消息："你们班教室好亮堂啊！[羡慕] 我们班在阴面，感觉都要发霉了。[枯萎]"

　　后面还跟了个气鼓鼓的兔子表情。

　　我忍不住低头笑了笑，指尖飞快回复："阳光太好，容易犯困。还是你们班好，适合专心学习。[机智]"

　　"切，得了便宜还卖乖！[鄙视]"她回得很快，"不过……能离得这么近，真好。[开心]"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斜前方。

　　我看到王帅已经到了，正背对着门口，和他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声音低沉，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似乎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加硬朗，一个寒假过去，他身上那种属于“班长”的沉稳气场，似乎又厚重了几分。

　　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他忽然回过头。目光相撞的瞬间，他脸上立刻绽开那个我熟悉无比的、阳光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韩哥！”他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可以啊，一个寒假不见，感觉又长高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心里却因为他这声自然而熟稔的“韩哥”感到感动。上学期的隔阂早已变得无形。我们之间，那种既是竞争对手，又仿佛真是兄弟的微妙关系，在新的学期，显得更加复杂难言。

　　“你也一样，”我回道，语气尽量轻松，“看来过年没少练。”

　　他挑眉，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带着点小得意：“那必须的，不然怎么捍卫咱们‘双塔’的尊严？”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对了，听说这次开学，年级组要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我心头一动。

　　“具体还不清楚，”他摇摇头，眼神里却闪着光，“反正跟分班和竞赛苗子选拔有关。韩哥，咱们的机会来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机会？什么样的机会？是更进一步的机会，还是……重新洗牌的机会？我捏了捏指尖，没有追问。

　　开学第一天，事务性的工作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发新书，排值日，吴老师不断强调本学期的重中之重——即将到来的多项竞赛初选，以及更为关键的、关系到初二能否进入“清北之星”特训营的阶段性评估。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过去的成绩，代表过去。这个学期，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时候。”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准自己的位置，全力以赴。”

　　位置...我的位置在哪里？借读生的身份依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上学期末的辉煌，我还能不能守住？能不能……更进一步？

　　下课铃响，我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想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点水。刚走到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对不起……”我下意识地道歉，抬头却对上一双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的眼睛。

　　是个陌生的女生。她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款式新颖的浅蓝色毛衣。她的五官明艳大气，眼神直接，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

　　“没事。”她摆了摆手，声音清脆，带着点儿京片子的尾音，“你就是韩辰？”

　　我一愣，点了点头。

　　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哦——果然是你。久仰大名啊，英语考119的狠人。”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像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物品，“我叫林薇，从北京转来的，刚分到25班，就在你们隔壁。”

　　林薇。这个名字和她的气质很配，带着一种都市女孩特有的疏离和自信。

　　“你好。”我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注视。

　　“听说你不仅学习好，打球也不错？”她似乎没察觉我的不自在，或者说并不在意，继续问道，“王帅跟你很熟吧？他是我表哥。”

　　这个消息让我再次愣了一下。王帅的表妹？从北京转来？我不禁想起来我的好闺蜜赵彤，但她们的气质差了太多...

　　“嗯，我们是同班。”我含糊地答道。

　　“那正好，”林薇笑得更加明媚，“我刚来，谁也不认识，以后说不定要多麻烦你们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流畅，“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她的直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看着递到眼前的二维码，我犹豫了一瞬。出于礼貌，还是拿出手机扫了。

　　“好了。”她收起手机，冲我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先走了，回见啊，韩辰。”

　　看着她消失在25班门口的窈窕背影，我站在原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个林薇，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带着不属于这个校园的、过于成熟和直接的气息，闯了进来。

　　接完水回到座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肖栎发来的消息。

　　“新学期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探头]”

　　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小猫表情，我心里那点因林薇而起的波澜瞬间平复了许多。指尖飞快地打字：“还行。班头说这学期竞赛和评估很重要。你们班呢？”

　　“一样，压力山大。[叹气]”她回道，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对了，刚才好像看到你和一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在走廊说话？新同学？”

　　我的心莫名一跳。她看到了？隔着走廊和人群，她的目光竟然能精准地捕捉到我？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像一股暖流，却又带着点儿被“监视”的心虚。

　　“嗯，王帅的表妹，从北京转来的，分在25班。”我如实回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打了个招呼，加了微信。”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心里有些忐忑。她会怎么想？

　　隔了几秒，她的回复才跳出来：“哦，表妹啊。[摸下巴]”

　　简单的几个字，后面跟着的那个表情，却让我仿佛能看到她微微眯起眼睛、带着点小狐狸般狡黠思索的模样。没有质问，没有不满，但这看似平静的反应底下，似乎涌动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暗流。

　　“怎么了？”我试探地问。

　　“没什么呀~[可爱]”她回得飞快，“就是觉得……挺漂亮的。”

　　这句话，配上那个刻意的“可爱”表情，让我后颈一凉。完了，这绝对不是“没什么”。

　　我正想着该怎么回应，她又发来一条：“晚上图书馆老地方？燕大神说找到了几个经典的化学竞赛模型题，一起看看？”

　　“好。”我立刻答应，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我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去图书馆，王帅却走了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韩哥，晚上别安排事了。”他语气不容拒绝，“我妹来了，非说要认识认识你这位大学霸，一起吃个饭，就当给她接风。”

　　我身体一僵。林薇？吃饭？

　　“我……”我下意识地想找借口推脱，“我晚上约了人去图书馆……”

　　“哎呀，图书馆哪天不能去？”王帅用力拍了拍我的背，笑得没心没肺，“给哥们个面子，我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就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随便吃点，很快的。”

　　他的力道很大，语气是兄弟间惯有的熟稔和霸道，让我一时难以拒绝。而且，他提到了“面子”。在我们这群男生简单直接的世界观里，兄弟的“面子”是顶重要的事。

　　我迟疑着，拿出手机，给肖栎发消息：“栎栎，临时有点事，王帅叫他表妹来了，非要一起吃饭……我晚点再去图书馆找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我跟着王帅和林薇走到校门口，手机依旧安静。

　　那家叫“老地方”的小炒店，烟火气十足。王帅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林薇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问着一些关于学校、关于学习的问题，语气自然又直接。

　　“听说你英语特别好？怎么学的呀？”

　　“王帅说你数学进步超快，有什么秘诀吗？”

　　“你们那个领军班，难不难进？”

　　我有些应付地回答着，心思却全在一直沉默的手机上。肖栎生气了？还是……失望了？她会不会在图书馆等我？

　　王帅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异样，还在和林薇吹嘘着我们上学期的“光辉事迹”，包括我那次狼狈的二百米拉伤。林薇听得咯咯直笑，目光时不时瞟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这顿饭，吃得我如鲠在喉。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王帅被林薇拉着去逛旁边新开的文具店，我立刻找了个借口脱身，几乎是跑着冲向图书馆。

　　三楼的过期期刊区，灯光一如既往的昏黄安静。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常坐的那个角落，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我借给肖栎的英语笔记。旁边，用我熟悉的那支挂着小星星的笔，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我拿起便签，上面是她清秀而略显凌乱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

　　“题看完了，先回去了。笔记还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表情符号。

　　冰冷的，带着距离感。

　　我捏着那张单薄的纸条，站在原地，窗外是初春沉沉的夜色，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张力，在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