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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浆里的涟漪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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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教室后门时,我故意停了一下。透过窗户,能看见王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
这家伙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认真。我靠在墙边看了几秒——他正用那支英雄牌钢笔抄错题,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在刻碑。我认得那笔,最便宜的那种,他说蓝色墨水不断水。
我忽然想起开学不久,有道数学题我不会,他在我草稿纸上唰唰写完答案的样子。当时觉得这人真装,现在才明白:他不是装,是习惯性地想把每件事都做到自己能力的极限。
包括考过我。
我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穿过一排排课桌时,我能感觉到有目光扫过来——第六名去叫第五名,这剧情有点意思。
走到他桌前,我拍了拍他肩膀:“老王,班头叫你。”
王帅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绽出那种标志性的、阳光过头的笑容:“韩哥亲自来传话?太给面子了。”他声音有点哑,估计昨晚又熬夜了。
我点点头,顺势在他椅子上坐下。桌上摊着他的数学卷子,鲜红的“138”刺眼。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淡了点,“这次咱俩都没达标啊。”
我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些什么——像是较量,又像是某种奇怪的默契。
“领军班,”他说,“一起加油。”
然后他走了。教室里嗡嗡的预习声重新涌进耳朵。我坐在他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草稿纸。纸张粗糙,像我们还没磨平的棱角。
等着吧。我心里冒出这么一句。不是赌气,更像是个约定。
宿舍的气氛永远比教室轻松——毕竟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随时可能点名的老师。
“韩辰,别苦着张脸了。”王森顶着他那颗锃亮的光头,哗啦哗啦翻着手里那本《三阶精练》——那书已经快被翻散架了,“你不是说今天在走廊看见个特好看的姑娘吗?展开说说。”
王森外号Jason,不是因为他像杰森·斯坦森(虽然头一样光),是因为他刷题的狠劲像动作片主角。小学自学完初一数学,上了初中更是变本加厉。那本《三阶精练》他刷了至少三遍,美其名曰“温故知新”。
我至今记得开学第二周那次数学考试。卷子难出天际,我有一半题没写完,王森却拿了全班唯一的满分。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轻描淡写:“哦,这卷子好多《三阶精练》上的原题。”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新世界的大门。第二天就去校门口书店买了同款,然后开始了被虐的日常。
“我问你话呢,”王森凑过来,“上次推荐你的《七成考卷》,做到第几套了?”
我还没开口,旁边正在换球衣的胡华插嘴:“行了Jason,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以啃题为乐?”他转向我,“走,打球去。出汗包治百病。”
“我去,”王森来劲了,“韩辰你该不会还没开始刷吧?人家倩姐都刷一半了。还有你同桌老王,我比他早买《七成考卷》,他现在进度快超过我了……”
这话让我愣了愣。
李倩是那种凌晨四点爬起来背书的狠人,她刷题不奇怪。但王帅?那个总一副“老子随便学学就能碾压你”的家伙,居然也偷偷拼命?
我转身,翻开王帅摊在桌上的《三阶精练》。满页蓝色钢笔字,不算好看,但工整清晰,每个步骤都不跳。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标着批注,像战场上的行军图。
我想起他说的:“蓝色通畅,你值得拥有。”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去吧,韩哥。”王帅的声音从卫生间门口传来。他刚洗完脸,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劳逸结合。”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叠表格:“班头让我筹备运动会,项目报名表,你帮着发一下。”
我接过表格。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处处压我一头的竞争对手,而是肩上扛着事的班长。
傍晚的操场褪去了白天的燥热。我跟着胡华跑了两圈,汗出来,胸口那股憋闷确实散了些。
我们坐在场边喝水。胡华用下巴指了指单杠区:“喏,看那边。”
是王帅。他没回教室,一个人在练引体向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次拉起,背部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动作标准得像体育教材上的示范图。
“看见没?”胡华灌了口水,“这家伙,对自己狠着呢。”
我没说话。
“学习、体能、班里的事,他一样都不想落。”胡华抹了把嘴,“知道为什么吗?”
我大概知道,但想听他说。
“听说他从小县城考来的,是他们那儿的中考状元。”胡华的声音低了些,“对他来说,来这儿不光是读书,是……扎根。你的压力是‘留下’,他的压力是‘扎稳’。不一样,但分量差不多。”
我怔住了。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九月的凉意。我看着单杠上那个不断起伏的身影,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王帅。
周五放学,我请了假不住宿。背着书包走出实验楼时,我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能暂时逃离排名、竞争,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比较。
我们初一这届人太多,24班被分到了偏远的实验楼。去宿舍取行李要穿过大半个校园,正好路过主教学楼区。
反正不着急,我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往的学生多起来了,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不得不承认,湖南妹子是好看,就这么几分钟,已经路过好几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了,包括我们班公认的校花瞿莹洁。
但看美女不是我坐这儿的目的。我正准备起身,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两下。
“哈!”
我吓得一激灵,回头就看见我的一位熟人笑得花枝乱颤。她个子不高,拍我肩膀还得踮脚,蓝色校服袖子在她胳膊上晃荡。
“姐,”我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没回家?”
“等你啊。”她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刚才看哪个美女呢?眼睛都直了。”
这位名为赵彤。赵彤是我小学同学,北京人。三年级时她转来我们班,成了我同桌。巧的是,我们都是朝阳区的——虽然我因为父母工作一直在长沙长大,她正好相反,在北京长大却得回长沙读书。
从小学起我们就以“朝阳姐弟”互称,她叫我弟,我叫她姐。现在我一米八,她还是一米六出头,场面有点滑稽。
“少来,”我白她一眼,“你肯定没安好心。”
“还真有。”她凑近,压低声音,“我们班有个女生,巨好看,成绩还巨好。这次英语语文双料第一,叫肖栎。”
我正要接话,视线忽然定住了。
从食堂方向走出来一个女生。个子不高,长发,戴银框眼镜,手里拎着杯豆浆。她走得不快,微仰着脸,好像在感受傍晚的风。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她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她和身边的朋友说着什么,忽然笑起来——两个深深的梨涡漾开,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
然后她举起豆浆,孩子气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生动。
我认出来了。是早上在走廊遇见的那女孩。
“喂!”赵彤的手在我眼前晃,“看呆啦?这就是肖栎。”
我猛地回神,脸上有点发烫。
“怎么样?”赵彤一脸坏笑,“心动了吧?要不要姐帮你牵个线?”
“别瞎说。”我低头,心脏却不听话地咚咚直跳。
那个笑容,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我站起身,背上书包。
世界好像突然变大了——不止有排名和分数,不止有竞争和压力。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而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