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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千夜·重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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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羞涩新妇,健谈开朗的样子,想必常在妯娌间和后宫中走动。趁公主去吩咐人做些什么的时候,我悄悄推推珊瑚,在她的手心写下要问的话。
我学过繁体字,却也鼓弄了许久才在珊瑚的窃窃低语中弄清楚。原来是康熙帝第九女和硕温宪公主,五公主。这位公主很得仁宪皇太后的宠爱。18岁才成亲,舍不得送到蒙古,便在宗室里选了好的。她旁边的男子叫舜安颜,佟国维的孙子,孝懿仁皇后侄子。算起来是也是表兄妹。只是年纪大了一点,珊瑚这样点评。
公主年纪已经18,宗室里的男子大多已娶妻。佟家这个侄子早年并不急着娶妻,或者说根本不上心,家里也任着他。后来又戴了三年孝,拖着拖着就已24,比公主大了6年,却恰好吻合了条件,宫里个个主子见了也欢喜,由最为疼爱她的仁宪皇太后亲自指了婚,康熙三十九年两人成了亲,开了公主府。离宫里也十分近,这样九公主便可时常到宫里去探望她的父亲和祖母孝庄。
不过以我的目光看来,女方这个年纪结婚倒很是妥当,额驸与她差了六年就更妙了,年轻的女孩子比同年的男孩子在情爱方面更早开窍,寻找一个年纪大上一些的男性是很不错的选择。
上山的路很长,嘉纤热热闹闹地说着宫中近日发生的事,以排遣上山路程的烦闷。
“前几日蒙古那边送来了好些善歌舞的舞娘,正由宫里的几个姑姑教着练习着新的舞蹈呢。虽然说先前也有送过来宫里,但总感觉不伦不类的,怪得很,希望这会能跳得好一些。”
“过节的时候在宫里看的歌舞,也只是平平,想来如果教那些舞娘宫里的舞步,反而失了韵味。”
“不知道皇阿玛万寿节的时候能否排练好呢,她们被送来的时候我恰好路过看了几眼,身段姿态都比往年的好上许多,或许礼教坊会换些新的花样……”
“额驸看那两只彩蝶,绕着彼此飞着,多么有趣儿。拂绿穿红丽日长,一生心事住春光。她们也来游春呢。”
“今年暖得可真早。”他听了面上露出了微笑。“今年的杏花酒看来可以请朱先生早些酿了。”
呆子!
我在旁边听着听着便很想忍不住地插上这句话,可惜。
“说起杏花酒来,上个月良妃的院子里像是又添了好些桂花,由八弟亲自送过去的。与其侍弄着那些花草,倒不如想想怎么让阿玛重新宠幸她,院子冷冷清清的,自己素日又不与母妃们来往,每次见着都是淡淡的不爱搭理人,真不知道是作态还是清高。”
说着又亲热地看着我说道:“四嫂待人是最客气的,过年的时候祖母说四嫂让人特制的枕头枕着可舒坦了,等嗓子好了的时候,四嫂记得要教我里面的东西怎么放的,让嘉纤我讨祖母的欢喜。最后几日额娘和四哥说话不知怎么了就冷了场的时候,一群奴才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该怎么做,跪了一大片。最后还是四嫂出来打圆场才过去了,嘉纤上回看着可佩服呢。”
“你四哥有这么个福晋真算是福气了。”
虽然夸的是“我”,但所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文淑竟这样厉害,听上去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儿。
也许他认为,那样才是配得上他的夫人,失了声又一无所知的我,就像是每年春天都会开放的桃花一般,在万紫千红的春天里根本一点分量都没有了。
我一直刻意地不去留心属于这个身份的担子,只是现实扑面而来,就像突如其来新的命运乐章一样。我想我不属于人生的勇者,当雪球从山顶滚落,越滚越大的时候,即使我能看见它滚落的征兆,也只好束手无策地躲在一旁的石头后——如果有石头的话。至于它承载着毁灭的怨恨滚去远处的哪一个地方,就不属于我能控制的范围了,同样,如果我身边没有那块为我抵挡灾难的石头,我会看着它向我扑来,接受它给我带来的命运,与山下的诸多人一样。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上天要把我送到这里来吧,再一次狠狠地嘲弄我一回。
我几乎都失了继续向上的念头,旁边舜安颜与五公主的对话变得模糊而不清。忽然,我碰上了原本应该注视着九公主的舜安颜的目光,那么有深意的带着奇异的疑惑的,甚至有点好奇的。
此刻,我的脸上应该是苍白而没有什么血色的难堪的样子了吧。其实我一直都在意的,希望有个人能不探究我的过去,只温柔地搭建着我们共同的未来。
所以无论上天如何嘲弄于我,只有珍贵的东西决不允许消失。每个人都有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是么。我相信这是作为人最后一点反抗的力量。
舜安颜那种眼神只停留在我的身上一会,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回答着他妻子的话,依旧是平静得听不到回声的沉默着的男人。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山顶的香烟缭绕,眉眼间有疲倦的神色,我仿佛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此刻的自己,一样的不由自主,同样的失魂落魄。奇异的念头从身体深处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浮上心头,——他与我同病相怜,却要继续行走在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得见不到明日的路上,不能脱身,不能离开。被没有形态的绳索束缚得透不过气。
不知又走了多久才到达了最上方的大雄宝殿,聚集着的虔诚的香客、兴致勃勃的游人们,使殿前的空地显得有些拥挤。进了殿后,有小和尚拿了香给我们,躬个身又离开了。
每年来这里的权贵想来极多,和尚们也不需刻意讨好其中的哪一个,比其他寺院可更像出家人了。我小时候随着家里的长辈拜祖先的时候被掉落的香灰不小心烫过,对这拜神的香就存了畏惧,不敢轻易再碰,即使是旅游遇上寺院从来就不会去特意去瞧,甚至连看的兴致也没有。以前到北京自助旅游时,坐着5号线经过雍亲王府站不下十回,都没生过进去的念头,所以对我现在生活的府邸,我实在一无所知,他父亲住着的紫禁城我却去了三四回了,想想有些好笑。
现在只接过了三支聊表心意,权当到此地一游不可不做的仪式。公主极为虔诚地拿着一小把香,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跪了三回,掷下那两瓣求神的东西,带着人到后头去问卦。
珊瑚也说要去拿上次给弘辉求的平安符,我便让她去了。
女人的好奇心啊,果然是生财的法宝。其实我也很想去的,只是我这副模样不便于交流,也不能为算卦的先生提供什么信息对我摇头晃脑,便认认真真地对付我手上的三支香。我其实也算是个比较虔诚的佛教徒,外出之时遇庙遇佛便不自觉地进去拜拜,燃香就免了,略捐上些香油钱表表心意。交上好运的时候,便可以谦虚地与别人说:啊,大约是到那个寺庙去的缘故吧。诸如此类的。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三支香,变换着角度避免香燃过后积起的灰烬落到我的手上来,迟疑间,已燃了好长的一段灰色的香灰,那样脆弱灰白的样子,在香客走动带起的风中摇摇欲坠,
“你怕那香灰烫手?”
额驸简单地插上香,合着手对着上面端坐的神佛拜了拜。转身发现我站着不动。我看着那被插得密密麻麻的香炉,心里不禁有点发虚。
我紧张地看着他笑了笑,又看看那香炉,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
“想来你也不信这些。”他平静地看着我,和那个人不同,声音里没有我畏惧的东西。“需要代劳吗,四嫂。”比我这个身体年长上好几岁的男人喊我四嫂,我觉得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这讨厌的,乱七八糟的关系。
下一刻他回头招手让一个跟着他的丫鬟过来,为我拿了香,端端正正地插到那香炉里去。
我很感激他。
“下回总要多带一个人跟着。虽然是累赘。”他的脸上有着微笑,削瘦的下巴,上面却有孩子一样的微笑,和阳光灿烂的欧洲地中海地区金发蓝眼的英俊小伙子一样,很令我意乱情迷。
不由得地,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禁像他一般笑了起来。一个多月的阴翳,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铲去。
珊瑚一会后就回来了。然后才是公主,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愉悦,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估计掷到好签又或者说签的人大概说中了些她喜欢听的话。
看得出公主和文淑很亲近,她一路走着说了许多东西,她的丈夫也静静在旁边跟着,没有多出半句话。
“我几天后得了空还会来,四嫂一起吧。”
“有时也到我们府上去吧,你一定想不到额驸会做高梁饼那样奇怪的吃食,他可是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朋友呢。”
额驸依旧温和地对她笑笑,并不加以叙述,旋即目光又与她错开了。
舜安颜的眼里没有厌恶的颜色,只有深深的看不真切的影子,忧郁的剪影。两目相对的那刻迷乱了我的眼睛。
我本不爱与陌生人走动的,可我的心告诉我,我是愿意去的,它明明白白地对我说我渴望去他们的府里做客。我不讨厌我面前这个男人,我喜欢我面前的这个人。可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他是属于另外一个女人的。瞬间涌起的欲望吞噬了我以往的犹豫,我抑压着颤抖点了头,即使大侦探波洛站在我的面前,像在尼罗河畔对着意图谋杀百万富翁的女继承人林内特的女友杰基对我这样警告道:别让邪恶钻进你的心!它会留在那儿作怪的。
我想我会学杰基漫不经心腔调说:心里要没爱情,邪恶当然降临。
无论如何都想去,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一回。
我厌倦贝勒府这个牢笼了。
“好了吗?”他随意地问道。
道别的时候,丫鬟扶着五公主下了台阶,舜安颜又望着一直看着的我刚才以为是香炉的地方。转身看去,是枝叶繁密的大银杏树,最为出名的那一颗。我窥见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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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情不错。”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回去的时候,他已在屋里,手边摊着一本翻开好几页的书。
我发现我能坦然对上他的眼睛,以往焦躁紧张的心情仿佛被落在了不知名的角落,点头应是。
“五公主也在那里。”珊瑚为我扣上最上面的扣子,说道。
“也是,你和九妹一直是合得来的。多去与她走走也好。”
“舜安颜也在那里?”
他说的是额驸的名字,我便应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仔细看着,他的眉头并没有皱起。
“嘉儿成亲的时候,你在我的耳边说过好几次他太老了,不适合嘉儿。”
他又翻开一页“这回大概习惯些了。”
是啊,人到底是会变化的。
“我总担心你会因为这个和嘉儿处得不好,宫宴的时候太忙你也没顾得上和她说几句话。”
“五公主说几日后也会去,福晋可要派人去问个准信?”珊瑚在旁边问道。
和硕温宪公主和胤禛的母亲同为德妃乌雅氏,出嫁时受封为和硕温宪公主。胤禛不喜他的弟弟十四,但他对妹妹却是珍惜和呵护的。
我忽然晓得他的想法了。
看着他翻动书页,睡意又涌起来了,我打了个呵欠。远处可以看见有大群不知名的鸟儿飞在天边,灰色的夹杂着白的,羽毛泛着闪闪发亮的光。
胤禛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把他要的书放在他的手边,坐下。
“睡得那么多,晚上会睡不着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屋里熏炉的暖意流动着,我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翻动书页,我闭上双眼,大口地汲取着空气里那股清甜的气味,里面不知被加上了什么东西,昏昏沉沉的感觉被驱走了。
睁开眼睛,看着他光洁的额头,不可思议的期待微妙地在心头盘旋,眼前昏暗的光影与那个明亮的影子重叠起来,我鬼使神差地吻上他的嘴唇,闭上眼睛,希望那忧郁的影子能停留在我眼前,能待在我的身边,起码不要离开。
痛苦的感觉渐渐地涌起,就像被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沉重束缚着。先前有飞鸟短促嘶哑叫声的天空,虚幻般地宁静。有些干的嘴唇覆上我的眼角,灼热的气息被控制着,像随时喷发的火山。他微凉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我才发现脸颊的温度已经很高很高了。
胤禛修长的手环绕着我的脖子,牢牢地掌控着我所有的动作,红热的脸颊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侧耳听着胸腔里激烈的不断撞击着的声音。
他缓缓移动身体,从彼此紧密的状态抽离出来,方才温热的气息仿佛没有存在过。他拾起刚才那本书,掀开,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留给我一个侧脸。
谁能告诉我,这算是什么。
无可名状的感觉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脚踝缓缓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