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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千夜·苍茫 ...

  •   手掌上的伤渐渐收拢、愈合,变成一道浅浅颜色的疤痕,指甲划过的时候一阵地发痒,我耐心地等着,等着天气变得和暖的日子。他近几日暗示我把府里的大权交给李氏,好好地在我的屋子里养病。终究不是适合掌权的,便打算隔天就和画眉寻个由头到李氏的篱菊院里做客,尝她那里厨娘新做的点心,顺带把他交代的事了结了结。

      说起我要管的事,其实不过是几本账本和一些钥匙,还有准备着送礼的清单。四贝勒不爱与人结党,索性连礼单都只有薄薄的一份,想来最重要的,大概只是康熙的万寿节和仁宪皇太后的千秋节罢了。

      翻来覆去地,都是些不要紧的事。

      来了这么多日,我开始懂得在不愉快的时候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开去,好让她们不要担忧,不要为我无意的一个手势暗暗猜测。失去声音的人,太过糟糕。幸好,身处于这等富贵的人家。

      府里新上的春茶很是苦涩,却很适合和从密云的庄子里送来的皮薄又甜腻的桂花小枣配着吃。下午太阳晒得屋子暖融融的,睡过午觉,喜儿就给我拿来了一小碗,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竹签,准备扎起最上面的一个时,前头忽然有人跑来,说是李氏带了她的丫鬟落霜提着个食盒在门前候着。

      她大概也闷得很吧,即使我不能说话也要过来。四贝勒府里其实很安静宁和,甚至有些苦闷难忍,几个妻妾就像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一样。也许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起码四贝勒自己忙得成天不见踪影。于是便点头让她进来了。

      李氏低着头,手上捧着个食盒一步步不急不缓地走来了,然后极为规矩地行妾对妻礼,等我示意了才款款地坐在身边的位置上,耗去不少时间。我上回在大厅里遇见她的时候就试过打手势让她免礼了,可惜现在的我难以表达这么复杂的句子,只会瞎折腾害身边的人揣测一番,兼之形象滑稽得很,索性让她做戏做全套了。

      文淑是雍亲王福晋乌拉那拉氏,由康熙皇帝指婚给皇四子胤禛做了他的福晋,上了皇家玉碟,后来诞下了大阿哥弘晖,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其意味深远。李氏名娴雅,其父李文壁是只是一名小官,他的二女儿却在他的诸位妾中脱颖而出,为这位皇子繁衍子息,成为为府中仅有一个的侧福晋。康熙三十四年的时候,娴雅便诞下二格格,三十六年,又生了儿子弘昐,可惜仅仅留在人世三年。终于又到了三十九年,生二阿哥弘昀。她进府几乎是最早的,却又最为得宠。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丈夫已经是雍亲王,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到门外看了那块悬在外头门上的牌匾才知道不是,因为身边的丫鬟们都恭敬地喊他四爷的,李氏的名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另两位依旧陌生,顶多每逢初一十五聚在一起的时候才见见。我对他们一家人了解得的确不深。

      总之几次见面下来,娴雅给我的印象就是个既守规矩又温柔的女人,对正妻恭敬又有礼,简直生来就是该住在这贝勒府里的侧福晋。大概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人这样细细地教导过她这些规矩了吧,或者是一个天生聪颖的女子,懂得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娇弱的时候娇弱,该谨慎的地方谨慎,一个时代的经典的标志。

      或许文淑本就是那么一个这样恭谨又小心地在夫君的羽翼下活着的女子,温柔又易碎的心。

      我曾经自认不想与别人比较,但这种怪异的情绪在这个时空莫名其妙地滋长了起来,犹如控制心神。文淑与我,是不同的人,可现在我们合二为一,我占据她的身体,她夺去我的面容与过去。

      好奇怪的世界。

      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我会向掌控这个笼子的人伸出手吗?

      我不知道。或许我在自暴自弃地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李娴雅精心描绘的妆容,不露齿的微笑晃花了我的眼睛,一时收不回心神,真奇怪,原本不知道这些的。

      “妹妹上午让厨房做了些甜的点心,这不现在急巴巴地赶来让姐姐尝尝。”她见我不说话,一边让落霜掀起漆红色食盒的盖子一边说道。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又微笑以示感谢,不动声色地收回心神。每个女孩,每个女人都有做甜点做小吃的梦想,深闺中的女子,有最充裕的时间和最好的条件。

      “这是黑珍珠糕,用黑糯米做的,上头放了莲子,最是养颜的。”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小小的碟子上放着四块精致的做成叶子形状的黑糯米糕,下面垫着荷叶,吃起来也有清甜的香味。倒让我想起到有三日的假期去杭州旅游的时候,因为急着入住酒店没吃上午饭,饿得在路过的餐馆门前随意挑了几块糕点,其中就有黑糯米糕,一大块地放在蒸笼里切着卖,回家的时候在附近的早餐摊子留意了一下,也发现用锡纸装着的一小团的黑糯米糕,惦记上了,晚起来不及做早餐的时候便会买上几个,可惜太甜,我不佳的肠胃就受不住,只能偶尔吃一下。现在如此矜贵地装在小碟子里,我忍不住笑了。

      “姐姐喜欢就好。”看我点头,掩着帕子轻轻笑了起来,望了我一眼说道“妹妹刚看了过年的时候家里送来的书照着学来的,江南的点心比起京中的要精致,看着极是养眼,姐姐不妨学着做上一些,也好打发时间。”

      京中的点心我还没吃腻,尤其是花样百出的蜜饯果脯,顶顶好吃的零嘴,有茶配着简直就不作它想了。南方的材料不好弄来,况且我自己也从来没试过,因为以前超级市场里的吃食应有尽有,压根就没起过自己做的念头。既然现在有人提供试吃,我就省了这些麻烦了。

      前头传来略有嘈杂的声音,原来是他到我这边来了,只他一人,长长的披风在耀眼的午后阳光下随着他行走的步伐摇摆,我忽然想到,在特洛伊战役杀死了特洛伊大将潘达罗斯,击败了战神阿瑞斯的狄奥墨得斯。没有前呼后拥,院里的几个仆人丫鬟们正忙着给他请安。

      “怎么,又做了好吃的来福晋这里。”他笑着进门,把手上的披风递给了候着的仆人,刚进屋就端起桌上的茶喝起来。心情像是不错。我的心情也很好。

      “是的。娴雅瞧着天气好,带了点心就到福晋这里,爷可要尝尝。”李氏拿起点心碟子和红漆描金筷子,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

      他接过李氏递来的碟子,挑了一块。嚼着那块糯米糕,喝了几口茶才说:“可惜到底是甜了些。”

      “妾身爱吃甜的东西,不留神就搁多了些蜂蜜。爷多喝几口茶吧。”

      “你们两个人坐在这里倒是惬意。”他看向她的目光是赞许的,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好奇怪的感觉。

      “瞧爷您说的,像是妾身故意在躲懒。妾身看福晋姐姐每日都喝太医开的苦得涩口的药,嘴里定是淡得很,女儿家不都爱吃些甜点心么。妾身刚好做了,趁天还亮着,就来陪姐姐说会儿话,这个天气怪闷人的,偏姐姐又不得不在屋里坐着……”

      ——她很喜欢他。她的眉梢都是欢快的。

      “就数你机灵。好了,你们爱聊什么就继续聊着吧,爷忙活大半天了得去歇歇。”他看起来很累,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转入屋内。

      “是。”李氏欢喜地应了,转身对我说着别的话题,只是不如他来以前的积极了。

      如果不能有渴望得到的东西,人的心灵就早已枯死了,正是源源不断的欲念和不满足,支撑着我们的身躯,活着的信念。胤禛坚定地走在他的夺嫡之路上,李氏努力地做着侧福晋,如果心里空空落落地找不到东西来填满,又有谁来为我弥补这份空虚呢。

      我知道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什么了,和电视剧没什么区别,不是吗。只不过我走到了幕中,依旧是这出戏的旁观者。

      看起来那样苍茫的天空,深邃无边的色彩真的是它的本来色彩,还是因为太远了,而凡人无法看清。我无法看透苍天的愿望,于是望着三月初清朗的,不夹带一丝云彩的天空,立下誓言。

      我和你之间本就没有月老的红线,何必矫情。

      小拇指上牵引彼此的红线,要靠人类自己绑上。从此就有了束缚,有了我和你深深的羁绊。

      对不起,我的心里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小声地与我说了。不想再孤身一人睡在冰冷的冬天里,明明是最是温暖的春天,旁边的被褥就像搬空了的屋子一般空空荡荡。想有人和我一起笑,一起悲伤,为我擦干泪水再一同纠缠,从此难分难离。

      这就是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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