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爱情故事——三千夜》煦丫头

7、三千夜·岫云

　　几日无事，太医再度造访我这里了，只不过今日他更加谨慎，摸着白白的只有一点点的胡子沉思，因为我难得空闲的丈夫正坐在他旁边，边喝茶，边看向诊脉的细细的红线。

　　“贝勒爷，”太医微微躬身，“依脉象看来，福晋的身子除了有些虚以外并无大碍。” 见他没有发问，等上好一会，太医斟酌着语句开口。

　　“那四福晋为何不能言语。莫非真是鬼神之事不成？”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太医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回答他。

　　“那依你看来呢。若福晋的病能痊愈，胤禛当感激太医。”他盖上茶杯的盖子盯着太医的眼睛说。

　　除了康熙，饶是什么人见了他的目光即便无事都会有些心慌的，我都为他的下属感到抱歉。

　　“在下不才。”太医踌躇了好一会才讪讪地说。

　　我的丈夫收回他的目光，端起了茶杯。他紧闭的嘴唇后那冰冷的两个字在这个做出这个动作后，再明显不过了。

　　是谁先发明出端茶送客这个奇妙的四字词呢，我无所事事地盯着帘子，静待这一尴尬时刻的过去。

　　于是再也无话了。站在门口的何贵拉开门，外面干燥寒冷的空气卷着尘埃，在突然洒了一地的阳光里上上下下地沉浮，看着一点一点收走的影子，何贵跟着太医走了出去，画眉和珊瑚便来收起遮挡的帘子。

　　“你会无碍的。”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后，他突然冒出这一句，我惊异于他声音里夹杂着的突然而来的伤感。

　　突然生出想拥抱他的欲望，也许是为了尾音的一点点颤抖。

　　他却已走到书架的那头，细细地看着书的书脊“如果无事的话，带几个人去附近的庙宇走走吧，最近也暖和多了。”

　　“要是路过卖书的地方，看到好的，就为我寻一本佛经回来吧。”

　　除了心安，即使求神拜佛又能求来什么。幸福和健康是隔在云端的宝物，像我这样的人难以强求。

　　第二日早晨漱了口，尝试着喝了那碗画眉推荐的放得离我比较近豆汁后，我由珊瑚伴着去岫云寺。据说康熙曾称这里“名山胜景不次于五台山”，明朝初年修建紫禁城时，就是仿照岫云寺而建成。珊瑚的声音很是欢快，边笑着边给我普及这家寺庙的知识，令我不由得心生向往。虽然路程很遥远，却不会烦躁。

　　记得不久以前的秋天，与一大帮大学同学相约着乘着夜行火车去外省的风景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欢歌笑语。

　　康熙是个喜欢旅游的皇帝，屡次下江南，既赏美人又赏美景，审美情趣应该比普通的王孙贵族好上一些，想必岫云寺的风景是极好的。

　　留了那马车在山门，珊瑚扶着我慢慢向前走着，越过两株枝叶相互搭拢的古松走入牌楼，殿堂随山势高低而建，要到顶上的大雄宝殿去得费些力气。她指着那些树一一说着品种，我只认得柏树，深浅不一的绿色向山上蔓延，我觉得美丽到了极致。潮湿又温暖的树木香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繁密得几乎看不到先前湛蓝得天空却层次分明的树木，宛如清晨最盛时起伏不定的海浪。下山的人走在小道间，就像海神波赛冬一般分开碧绿色的海面，踏着雪白的浪花而来。

　　忽然觉得人就像一粒微小的树种，处身于蔓延到天边碧绿的森林渺小而卑微，无形的手操控着我们之间的命运，有人会与我们的生命交集，下一瞬间又离我们远去，有时人会彼此相守相知终老，有人只把一个表情留在我们心间，却一辈子都忘不了。谁又能说得清命运，谁又能超脱出繁复的尘世。心情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许多。

　　他派来随着来的人都换了普通百姓的寻常衣服，没有穿平时在府里见惯了统一的衣服，不经意地就把我和珊瑚围在他们之间，我们随意地看着缓慢变换着的风景，隐没在虔诚的香客之中。

　　“传说岫云寺有名和尚三千，无名和尚无数呢。珊瑚兴致勃勃地说，我暗暗偷笑，这妮子想做什么，把长得俊俏的和尚拐上门？不过在这里附近做点小本买卖的话，大约会十分兴旺。

　　待我们走到一座方形名为“猗轩”的亭子时，腿隐隐地有酸痛的感觉，想起来也走了好些时辰了。

　　“四嫂？”打招呼的语气有着不确定但很是亲热。我转过身，面前是个长得俏俏的女子，水红色的衣裙与她十分相称。静静地微笑着的温煦的男人站在她的身旁，我下意识般地向他望去，又猛地收回目光。他与她之间只隔了短短的距离，估计是她的丈夫。

　　那个人的妹妹，那就是公主了。

　　那女子也看清我的脸，略略福了身见礼。我庆幸这回不是我做晚辈便含笑受了。

　　“自过年入宫饮宴匆匆见面后就没能见到四嫂了，偏偏那时来的人又多，刚过完年又留在祖母的宫里好些日子，真是不赶巧。四哥府上可好？”

　　我微微地点了头。她见我不答她的话，疑惑的目光便望来了。

　　“福晋受了寒，嗓子不能出声，请公主见谅。”珊瑚规规矩矩地说。

　　她皱了皱眉头，旋即又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儿？四嫂素来爱静不常出门的，前阵子那么冷的天想必不会出门了，怎么会受了寒呢，莫非是风大了却忘记添衣服不小心凉着了？”

　　珊瑚接着说：“奴婢也不知道，没事前福晋还和屋里的奴婢们多准备几个火盆给四爷的，怎知第二日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出不了声，最近精神头儿也不够，四爷这才让奴婢侍候着福晋出来走走散散心。”

　　“四哥请太医来了吗？素日我听皇阿玛后宫里的妃嫔们也有受了寒声音嘶哑了，顶多声音难听点，可受寒失声这个病可奇怪得很。”

　　“四爷那日就遣人去宫里请来了徐太医。虽说是请了，可是……”

　　“瞧不好是吗？”公主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说：“受寒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寻常太医来就好，但我听母妃说太医院有个姓邓的太医治嗓子是极好的，不少妃嫔都爱去请他。可过年的时候太子府里的侧妃不知为何嗓子变嘶哑了，就请了这位邓太医去看。邓太医大概还在太子府里呢。”

　　珊瑚自然是不敢再说话的，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冷了。

　　幸好公主回过神来，又说：“既然如此，四嫂和嘉纤一同走走如何。”

　　我不熟悉这个地方，有人陪着也是好的。

　　亭内巨大的汉白玉石基上雕琢有弯弯曲曲的蟠龙形水道，澄清的水流淌着，看上去眼睛十分舒服。

　　“我第一次在这儿遇到四嫂呢。听四哥说四嫂有时会来，我和额驸也来过几次，但可惜的是嘉纤总遇不上四嫂。是吧，额驸。”

　　“嗯。”听到妻子的声音，额驸收回了转向别处的目光，简单地应了一声，落到了他的前方我的方向。嗯？他刚刚看着的是那片广袤的森林么。方才各人各怀心事的堵得慌的气氛，仿佛皆随着他安稳的声音消失了。

　　我和嘉纤一起走着，不着声色地看着这位额驸，他沉默地在他的妻子身旁走着，丝毫没有想加入谈话的迹象，他看上去似乎要隐没在上山的香客与保卫的家仆之中，气息安稳而平静，或许是他做公主的妻子的气势太盛，使得他看上去更加沉寂。

　　有首关于海的诗这般写道：无言的大海，蔚蓝的大海，站在你的深渊之上，我为你心摇神移。你呼吸着，如此生动，为了爱情，你骚乱而不宁。
　　我没有爱情，走在这宛如海之边涯的山路上，也有心神摇曳之感。

　　山顶的袅袅香烟和云雾自在地缠绕在一起，笼罩了郁郁葱葱的山林，隐隐绰绰地望见寺院一角。

　　呐，是怎样的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