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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韶光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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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冲看着吴君懿,等了片刻,像是在等后面的话。可吴君懿没有再开口了。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绕着袖口的红绫,一圈一圈,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
独孤冲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好。”他说,“只要小懿你知道了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师门那边来信催了,我今晚便回去玄机阁了。”
吴君懿猛地抬起头:“这么快?怎么不明日早上再走?”
独孤冲勉强笑了一下:“我是自己出来的,这些日子也出来够久了,再不回去,恐怕师兄要亲自来逮人了。小懿你不是最不想见着我师兄吗?”他说这句话时故意用了往日里那种轻松的调子,可声音落在空气里,却显得格外干涩。
吴君懿站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我送你。”吴君懿说。
“不用了,天色不早了,你别出城了。”
白日刚刚送别了崛长风,难道要晚上让独孤冲一个人独行么?吴君懿也说不清自己现下究竟是个什么心绪,只是笃定道:“我送你下山。”
独孤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并肩而行。暮色渐渐沉下去,暗蓝的天幕上隐隐现出几颗早星。往常他们走这条路时总是说说笑笑的,吴君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独孤冲便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逗趣的话。可现在,只有脚步落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
“小懿,”独孤冲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喑哑,“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我只是想让你晚一点知道。哪怕只晚一点。”
吴君懿望着他的侧脸,桃花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流下来。
“我知道。”吴君懿还是那三个字。然后他补了一句,“冲哥哥,路上小心。”
那声“冲哥哥”叫得比从前轻,比从前慢,落在夜风里像是打了个转。独孤冲听在耳朵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声“冲哥哥”和从前不一样了,没有往日那样雀跃欢快的调子,却也并不疏远,只是沉甸甸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吴君懿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卷曲的马尾在山路的转弯处甩了一下,便隐没在树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吴君懿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懿,天凉了,回去吧。”
是怀满满的声音,也不知她是何时跟来的。
吴君懿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山路空荡荡的,月光冷清清地铺了一地,独孤冲的身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满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听见自己在问怀满满。
怀满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你做了什么决定,都是你自己的事。错不错,只有你自己知道。”
吴君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宫里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满满姐,明天开始,我继续和姐妹们一起练武。不能偷懒。”
怀满满挑了挑眉:“这话倒难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过,这些日子尽管你每天出去玩,倒也没耽误练武,至少比起以前的偷奸耍滑,很是不错了。”
“还得再勤快些。”吴君懿认真道,“江湖风波,我不去找它,它未必不会来找我。要是有一天,有人要来百花宫找麻烦,我总不能光靠跳舞就把人跳走吧?还是要练好武功,守好咱们百花宫的安宁才行。”
怀满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呀,出去一趟,回来倒还真是长大了不少。”
吴君懿也笑了笑,他的房间已经到了。和怀满满道了晚安,吴君懿推门进屋,将烛火点亮。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眼依旧是那张眉眼,可仔细看,又觉得和几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看着镜中人,心里头那些纷乱的思绪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独孤冲临走时的背影,想起崛长风策马远去时的青衫,想起郁知因每一句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想起江珺潇按住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想起云浅绾在案前慢慢磨墨的样子,想起伊凤鸣爽朗的笑声,想起言问晴那双空洞又清澈的眼睛。
这一趟出门,他见到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话。他们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命运。他从前觉得这些事都离自己很远。
百花宫是一座桃花源,争花镇是一处世外仙乡。
可原来他与江湖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樊篱。他生来就站在江湖里,只是从前被蒙住了眼睛。
“明日自有明日的事。”吴君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念道。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
转眼已是四年,但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四年前的铁画门血案,如今已很少有人再提起。左临渊的下落仍如石沉大海,那道追杀令悬了四年,渐渐泛黄蒙尘,成了江湖客们酒过三巡时偶尔想起的谈资。倒是百花宫的名头,这四年来一日响过一日。
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亲眼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倾城一舞;也有人不远千里,想要试一试这位百花宫少宫主的身手,看那跻身如今“江湖十二杰”的响当当名号究竟是实至名归还是浪得虚名。
结果往往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前年来挑战的,在清水楼前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连起手式都还没做得稳,便被吴君懿双刺架住了脖子的;去年来比试的,连吴君懿的衣角都没沾着,就被红绫缠了双足摔了个七荤八素;至于说几个月前来的那位,吴君懿甚至没出双刺,单凭轻功把他引到清水楼外的林子里绕了三圈,那人晕头转向,一头撞在树干上昏过去不省人事。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挑战我?”
吴君懿立在枝头,一袭红衣猎猎如火,似笑非笑地睥睨着又一个狼狈不堪的挑战者。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已不仅是四年前的天真烂漫,更多了几分从容自信的光彩。
“吴少宫主,我、我服了……”那人捂着头,瓮声瓮气地认了输。
吴君懿这才从枝头一跃而下,红裙在空中旋开一个漂亮的弧,足尖落地时轻得像是飘下的一片桃花瓣。如今他身量更高了些,轻功却愈发纯熟。
他朝那人拱了拱手:“承让。”语气里没有半分骄矜,仿佛胜负早在预料之中。
“好——”
“少宫主好俊的功夫!”
围观的百姓与百花宫的姐妹们齐声喝彩,吴君懿回眸朝他们眨眼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怀满满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和身旁的师妹们相视而笑。
“少宫主如今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是啊,这么几年来挑战的,可是一场都没输过呢。”
“去年跻身江湖新秀当中的十二杰,那可是和万象阁、清音坊、玄机阁、兰馨门那几个名门大派里的少侠们齐名!我们百花宫名扬四方,本来就是实至名归嘛!”
怀满满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正朝自己走来的红色身影,眼里满是欣慰。
四年前那个会因为练武弄乱头发弄湿衣衫而抱怨不休的少年,如今已能显而易见地独当一面。
“满满姐,”吴君懿走上前来,抬手摘下发间歪了些许的木簪,重新绾了绾头发。那支木簪还是当年独孤冲赠的那一支,四年来他几乎日日戴着,虽然后来崛长风送了他不知多少金簪玉钗,他却鲜少更换。
“今日来挑战的那个,武功倒是比前几个强一些。”吴君懿随口道,“不过轻功差了些,脚下太沉,根本抓不住我。”
怀满满含笑看着他:“你如今倒是会点评起别人来了。当年是谁练功时总偷懒耍滑,被我揪着耳朵骂?”
吴君懿撇撇嘴,不满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满满姐还提。”
“好好好,不提不提。”怀满满笑着摆手,随即正色道,“对了,再过半月就是你的生辰了,今年的献舞可准备好了?”
吴君懿将木簪稳稳插好,桃花眼里漾开一丝笑意:“那当然!我早准备好了。”
怀满满点点头,顿了顿,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今年,崛公子也会来吧。”
吴君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垂下眼睫,将那一点微妙的神色掩去,只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他每年都来的。”他说。
怀满满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准备吧。”
吴君懿笑着应了,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到无人处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支桃花簪。
“每年都来……”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不知今年会画什么画来。”
远处桃花林里,新叶已绿了大半,花褪残红,青杏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