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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不速客 ...

  •   夕阳将半边天烧成绚烂的绯红,争花镇清水楼前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楼外的长街上停满了各式车马,楼内更是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今年的阵仗显然比往年来得更大。

      “哎呀,你看那边,那不是两仪剑派的陈掌门吗?”

      “何止!幻月派、快刀门、风雷阁……今年来得可真齐全!”

      “大半个江湖都来了吧?”

      “嗐,谁不想亲眼看看懿娘的舞?那可是名不虚传的天下第一美人!去年我没赶上,肠子都悔青了,今年提前两个月便动了身!”

      楼内喧嚷不休,直到一声清越的琵琶拨响。

      全场骤然静默,焦急地翘首以盼。

      那一抹熟悉的红色从高台后翩然飞出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叫好的声音都忘记了。

      当真……美不胜收。

      吴君懿今日穿的是一身渐变色的舞裙,从肩头的浅粉一路渲染到裙摆的深红,仿佛把春花秋叶都裁成衣衫。腰间缀着细碎的银铃,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本就生得极美,四年前一鸣惊人之时或许还带着些稚拙,如今青涩褪尽,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艳丽。此时盛装之下,当真如神仙妃子降世临凡。

      乐声渐起。

      吴君懿旋身,舞步翩跹。双臂舒展如鹤翼,腰肢轻折如柳枝,每一步都踩在乐声最恰到好处的那一拍上。足足舞了半盏茶的工夫,腕间才猛地一抖,数条红绫从袖中飞出,红云出岫般瞬间铺满整个舞台。

      “好——”

      满堂彩声雷动。

      吴君懿抿嘴浅笑,足尖动作却是不乱,整个身子随着红绫的轨迹腾空而起。百花宫的“寻芳”步法,在他脚下早已臻至化境,比起吴醉怕是也不遑多让。明明是在室内,他却像是在九天之上翱翔,红绫翻飞如霞光万道,将这些年来他所有的光华都倾泻在这一舞之中。

      乐声渐急。

      吴君懿越舞越快,红绫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忽然,乐声骤停。他一个旋身,漫天红绫同时收拢,像一朵巨大的花苞将他裹在正中。

      寂静中只听得见满堂压抑的呼吸。

      琵琶弦又拨响了一个音。吴君懿双臂一振,红绫四散飞开,他在花心正中折腰后仰,满头青丝如瀑倾泻,发间那支桃花簪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乐声止。舞亦止。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吴君懿收势站定,朝满堂宾客盈盈施了一礼,便在如雷掌声中退到幕后。

      “小懿!”

      早已候在后台的姐妹们一拥而上,有的递帕子,有的递茶水,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今年跳得比去年还好!”

      “我在后台偷看了一会儿,台下那些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吴君懿笑着接过帕子拭汗,心下得意,嘴里却道:“哪有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一个年纪小些的师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少宫主,你就是天底下跳舞最好看的人!”

      吴君懿被她这直白的话逗得笑出声来,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就是你嘴最甜!”

      卸下沉甸甸的头饰,心神却已飘向了别处。

      每年的献舞,他都特地留一间二楼正中的雅间。舞到一半时,他便从那间雅间的窗前掠过,看见了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还有在他身旁探头探脑、满面笑容的伊凤鸣。

      但他也看见了另外两道陌生的身影。

      两个男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与满堂的江湖豪客截然不同。他们坐在崛长风身侧,目光沉稳,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不像是来观舞取乐的寻常看客。

      是什么人?

      吴君懿心里转着这个疑问,手上动作却不慢。妆饰卸到一半,珠翠去了大半,只留下发间那支桃花簪。他用湿帕子擦了擦脸,重新匀了一层淡淡的脂粉便停了手。

      “这样就够了?”一个师妹讶异道,“等下不是要见崛公子吗?少宫主不多打扮一下?”

      “够了的。怎么?见他还要特殊?”吴君懿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又不是要登台,收拾齐整就好了。”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半分不妥,这才抬脚往外走,只是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

      怀满满在楼梯口撞见他,微微挑眉:“这是着急去见谁?”

      吴君懿脚步一顿,若无其事道:“去见观舞的客人罢了。满满姐不是一直教导我要有礼数吗?”

      怀满满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让开了路:“既如此,那你可要好生招待。”

      吴君懿总觉得怀满满的语气里有些别的意味,但他此时无暇细想,只快步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虚掩着,他刚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小懿!”

      伊凤鸣探出头来,四年过去,她自然也长高了些,褪去几分少年时的稚气,性子却是一点没变。

      她一把拽住吴君懿的胳膊往屋里拉,声音还是一贯的脆生生的:“你今年跳得比去年还好!我刚才看得都忘了喘气,好悬没憋死我!还是表哥在旁边咳嗽一声我才想起来呼吸的!”

      吴君懿朝她一挑眉笑道:“怎么?伊女侠若是在我们百花宫这儿出了差错,我们可万万担待不起呀!”

      伊凤鸣只笑嘻嘻地拽他进屋。吴君懿被拽进屋里,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崛长风。他正站在窗边,依旧是那一袭淡青色的长袍,依旧是那副瓷白俊秀面容。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桃花眼里漾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懿。”

      吴君懿只觉得心口微微一跳,随即被他刻意压了下去。他弯起唇角,笑吟吟地上前一福身:“风哥哥,今年你倒是没迟到。”

      “答应过的事,岂能食言?更何况,迟到一次,被你念叨了这些年。”崛长风望着他,目光从发间那支桃花簪移到他的脸上,嗓音温润如旧,“今年跳得极好。比去年更大气,收尾那几处变化没见你跳过,似是新琢磨的?”

      吴君懿心中暗喜他能品出其中不同,嘴上却矜持道:“风哥哥眼睛真毒,我特意改了好几处呢……”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吴君懿这才想起屋里还有旁人。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窗边另外两个男子身上,心里暗自打量。

      方才在台前一掠而过,只觉得这两人衣着不凡;此刻近距离细看,更觉非同寻常。

      两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靠窗那一位,面如冠玉,眉目温和。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看似素雅,袖口的暗纹却绣得极是考究,腰间那块玉佩水头更是极好,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另一位站在窗边的,身形修长挺拔。比起那位蓝袍男子,这人眉目间多了几分凌厉之气,如刀裁剑刻。一身玄色劲装,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腰间佩了一柄剑。剑鞘乌沉沉的不起眼,吴君懿却一眼便注意到了。

      看着贵重,却绝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神兵名器。妆饰有余,比试不足。

      这两人,绝不是江湖中人。

      伊凤鸣抢道:“小懿,我替你引见——”

      “不必了。”那蓝袍男子笑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着吴君懿微微欠身,姿态温文,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在下柳折。久闻吴少宫主舞艺卓绝、武功高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一舞,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从登台献舞至今,夸他舞姿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其中不乏辞藻华丽能夸出花儿来的。这人嘴里吐出的不过是寥寥几句寻常夸赞,可偏偏在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朝堂之上的金口玉言,原是自有气度在此。

      吴君懿客气地一福身:“公子过誉了。”目光移向另一位。

      那玄衣劲装的男子也朝他微一颔首,声音短促:“在下毕争。”

      多一个字的寒暄也无。

      伊凤鸣赶紧在吴君懿耳旁补了一句:“小懿,这是靖安侯。”

      靖安侯……

      吴君懿眼皮轻轻一跳。他虽然久居百花宫,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但“靖安侯”这三个字却是听过的。靖安侯毕家世代忠烈,是朝廷倚仗的柱石。

      听闻这一代的靖安侯据袭爵时才十二岁,因父战死沙场才以稚子之身顶了个爵爷的名头,故而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有人说他性情冷淡,寡言少语,从不与人结交。想不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本尊。

      吴君懿定了定神,朝毕争施了一礼:“草民吴君懿,见过侯爷。”

      毕争微微一皱眉,不知是不喜欢“侯爷”这个称呼,还是不习惯被人行礼。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必多礼。”

      柳折笑呵呵地打圆场:“无与这个人就是这个性子,吴少宫主别见怪。我们此行来得冒昧,叨扰了少宫主的生辰雅兴,还望恕罪。”

      无与,应当是这位毕小侯爷的字了。能这样亲切地呼唤这位小侯爷的角色……

      柳,是当今的皇姓。

      吴君懿嘴里说着“哪里哪里”的客套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一个身份不明但气度不凡的“柳公子”,一个年纪轻轻便袭了侯爵的靖安侯。这两个人不好端端地在京城安坐,千里迢迢跑到争花镇来看他一个江湖舞姬的表演……

      就算他的舞跳得再好,“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再响,也断不至于此。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崛长风。崛长风负手立于窗边,月光洒在他肩头,勾勒出修竹般的轮廓,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风哥哥,”吴君懿仍是佯装无所察觉,脆声道,“你还没说呢,这两位贵客是怎么跟你一道来的?”

      崛长风还没开口,伊凤鸣已经心直口快地抢了话头:“小懿你不知道,他们二位是特意来找表哥的,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面谈!表哥本来还不乐意来,说是今年事务多,抽不开身,要不是我硬拽着——”

      “凤鸣。”崛长风轻咳一声。

      伊凤鸣吐了吐舌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十万火急的大事?”吴君懿弯了弯嘴角,转向柳折,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不知柳公子找风哥哥是为何事?”

      柳折与毕争对视了一眼,转向吴君懿,略一拱手:“吴少宫主,方才在下说今日是慕名而来观舞,这是真话。但在下此行,确实另有要事,想请崛公子相助……若是可以,也想请吴少宫主相助。”

      “我?”

      “正是。不知吴少宫主可否赏在下一个薄面,坐下听我详说?”

      他说这话时,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吴君懿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望向崛长风,恰巧崛长风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崛长风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你若不想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可吴君懿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让这两位朝堂中的贵客,千里迢迢来找一个江湖画公子?

      “柳公子客气了。”吴君懿走进几步,挨着崛长风坐下,“公子但说无妨。”

      柳折坐回椅中,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吴少宫主久居争花镇,或许对朝廷大事不甚熟悉。在下便从头说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西境,已有三年不曾太平了。”

      西境?

      “三年前,西夜国纠集十二部族西侵。朝廷调兵遣将,守住关隘,倒也无事。只是……”柳折说到这里,眉宇间浮现出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凝重,“只是年年如此,年年更甚。今年开春,西夜纠集更多部族,又增兵数万。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西境日危。”

      “我等不过江湖人士,”崛长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朝中无人么?”

      “朝中自然有将,不然西境也撑不了这三年。”柳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然道,“但西夜国此次来势汹汹,更有一批江湖高手混迹其中,专行刺杀、扰营之事,防不胜防。”

      “从前未听说过西夜有什么江湖能士。”崛长风淡声道,“况且两军交战,江湖中人本不该涉足。”

      “西夜国可不讲什么江湖庙堂的规矩。”毕争忽而冷声道,“他们既不讲规矩,我们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朝廷在朝中遍观旧将,在野求访贤才。最终,有人深夜来到我的府邸,对我说江湖之中人才辈出,可以纳江湖之力,平西境之患。”

      吴君懿眉头微蹙:“谁说的?”

      “玄机阁少阁主,郁知因。”

      吴君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听到了。自从四年前铁画门一别,郁知因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他在争花镇听江湖中人说起过,说郁知因行踪不定。

      只是如今看来,不管在哪里,他都有搅弄风云的本事。

      毕争继续道:“郁公子说,当今江湖年轻一辈中,有四人可称‘贤’。这四位,各怀长才,若能齐心协力,足可当千军万马。”

      柳折抬眼,目光在崛长风身上停了一瞬:

      “踏月裁云画风流,窥天荡地问因由。管弦悠转江忘去,黑白纷乱云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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