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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送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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崛长风在争花镇停不过几日,到底惦记着铁画门尚且风雨飘摇,也不能久留。毕竟云浅绾还是万象阁大师姐,也有一个师门等着回去打理。纵使她本人不说,纵然铁画门与万象阁知交甚笃,也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崛长风离开那日,争花镇的天格外清朗,云淡风轻,像是刻意要为离别减几分愁绪。
吴君懿将他送到争花镇城外。城门处有棵老树,这老树已经太老了,吴君懿也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树——或许是柳树?毕竟送别人总需要一棵柳树来应景。
不管怎么说,这树枝也不太冒新芽,往常吴君懿出镇玩耍时,就在这树下靠着粗壮树干的那丁点阴影来歇脚,看南来北往的商旅过客,猜他们的来处与去处。
只是今日轮到他送人离开,才觉着这树下站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就到这儿吧。”崛长风勒住马,回身望他。
他今日穿了件苍青的衫子,衬得人愈发清瘦修长。这些日子或许是心情不错,面色倒是比先前大病初愈又舟车劳顿之后的情况要好了许多。
“风哥哥,路上小心。”吴君懿将手里提着的包袱递过去,“这是我早上去买的糕点,里头也有周奶奶家的竹叶糕,你带着路上吃。对了,还有些常用伤药,虽说你武功盖世,但备着总是没错的。”
崛长风接过,低头看了看,唇角微弯:“多谢小懿。”
“还有这个。”吴君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崛长风手里,“我……我自己绣的,不怎么好看,你别嫌弃。”
崛长风微微一怔,打开锦囊。里面是一缕红绳编的同心结,虽是简单样式,编得倒也算齐整。
“这是我前几天刚刚和姐妹们学的,说是能保平安的。”吴君懿的声音有些低,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红绫,“只是我第一次做,之前也没练过这门手艺……这个是我昨晚编的,编了好几回才成的,还算看得过眼吧?”
崛长风将锦囊收进怀里,他看着吴君懿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戳破他的窘迫,只是轻声道:“我会好好收着。”
吴君懿飞快地抬起眼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那就好。”
不远处马蹄声混杂,有些由远及近,有些由近及远。道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过客行人。
“小懿,”崛长风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画廊的事?”
吴君懿点了点头。
“我已经着人去办了。”崛长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从容,“地方就选在清水楼不远处那溪水边。只是现下铁画门事务繁杂,我没法亲自盯着,得劳你帮我看顾着些。”
他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斟酌了片刻:“我想着,往后不止你生辰当日,每年你生辰那月,我便全都来争花镇。看你献舞,为你作画。”
吴君懿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亮起一簇光:“当真?”
“当真。”崛长风微笑望着他,“只是不知,吴少宫主肯不肯每年都赏我这个面子?”
“肯肯肯!”吴君懿连声答应,笑意不受控地从唇角溢出来,却又努力压着,故意板起脸道,“不过你可要提前说好日子,不能到时又说有事不来。若是爽约,我就、我就——”
“就如何?”
“就不给你跳舞了。”吴君懿昂着下巴,“让你白来一趟,只能看溪水发呆。”
崛长风被他这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有吴少宫主这一句话,那我可一定是不敢爽约的了。”他收了笑,正色道,“只是还有一事。小懿,往后这些日子,你便都留在争花镇,若是……若是遇着什么难处,或是有人寻你麻烦,你便捎信到铁画门。不论多远,我都会来。”
吴君懿微微一怔:“风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崛长风目光落在吴君懿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便被惯常的温和笑意掩盖:“哪有许多意思?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他说,“你安心在争花镇等我。铁画门那头,我料理妥当便来看你。”
吴君懿抿着嘴笑:“好。”
崛长风重新上马,攥紧缰绳。他低头看了吴君懿最后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青色的身影融入秋日澄澈的天光里,终于看不见了。
风吹动吴君懿的裙摆,吹动鬓边垂下的碎发,也吹散黄杨木桃花簪挽好的发髻。吴君懿取下簪子,重新挽好的时候,忽然想起已经多日没有见到独孤冲了。
吴君懿收回手,慢慢往百花宫走。
独孤冲一定是没有离开争花镇,这他是笃定的。毕竟,按照独孤冲的性子,从来做不出不告而别的行径。
不过,若是一味按照惯例来思考,独孤冲明明在争花镇却没有日日来百花宫寻他,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就连怀满满也忍不住问吴君懿,两个人之间究竟闹了什么别扭。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怀满满这样对吴君懿说,“只是你心里憋着事儿,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虽看你每日和崛公子出门去玩,倒也是开开心心的,回来又显得心事重重,我便想是不是还是与独孤少侠有关?有什么话,说出来才好受些。”
“我说了。”吴君懿的声音闷闷的,“只是说了之后,反而更难过了。”
“你与独孤少侠说什么了?那他呢?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故意要瞒我,只是不想我受伤。”吴君懿道,“我不是不领他的情,我也知道他对我好。可是满满姐,你知道吗,我这次去了一趟江湖,我才觉着都不一样。我原本以为玄机阁又有什么了不起,顶破天也不过寻常江湖门派。可是风哥哥告诉我不是这样的,高门大派背后自有盘根错节……我从前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行走江湖的侠客,和我一样,和百花宫的姐妹们一样。可他不是。”
他抬起头望向怀满满:“我没有怪他。我只是……我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怀满满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整个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小懿,你长大了。”
吴君懿愣住。
“你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的。”怀满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温柔而平淡,“以前你只管跳舞只管美,天塌下来也有我和宫主顶着。可你现在会想这些了,会替别人想,也会替自己想。这是好事。”
“可是想了之后就不开心了。”
“长大本来就是不开心的。”怀满满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呢。独孤少侠也好,崛公子也罢,你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上,我们姐妹都听你的。”
吴君懿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
送别崛长风的这日傍晚,吴君懿本在桃林里发呆,忽地听回报:“少宫主,独孤少侠求见。”
吴君懿想了想:“好,那我去见。”
踏出百花宫门,吴君懿便看见独孤冲在熟悉的位置站着等他。还是平日里那身劲装打扮,只是脸上少了些往日的爽朗,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小懿,”独孤冲开口的声音有几分干涩,“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吴君懿说,“至少现在没有了。”
独孤冲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些如释重负的意味。他在攥了攥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抬起头来:“小懿,我这次来,是想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吴君懿静静看着他。
“你的身世,想来不用我再多说,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瞒着你,是我想岔,是我不好。”独孤冲慢慢道,“只是,我也是这些日子才从师兄的言语当中恍然大悟,是我笨拙。”
“郁知因?”
独孤冲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天命之事,师兄也从不在我面前明说。其实师兄从来不会把天命直接说出口。我也是直到最近才悟到他之前几次点拨我的意思,所以立刻马不停蹄赶来提醒你。我本想直接告诉你,可到了争花镇,看到你,我又舍不得了。”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吴君懿的身影,满是涩意:“小懿,你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你性情天真烂漫。你说连争花镇都没出过,只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百花宫。我看见你,便想起你当时的说话表情。我便想,你不需要知道江湖有多险恶,不需要知道你的身世有多复杂,你只管跳舞只管开心,天塌下来,有吴宫主护着你,有怀师姐护着你,有……我也能护着你。”
“那后来呢?”吴君懿轻声问。
“后来我发现,已经护不住了。”独孤冲低下头,“你去玄机阁那一次,我和师兄吵了一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故作玄虚地为难你。我最近才意识到,师兄让你见小师妹、让小师妹和你说那些话,或许是想让你知道一些真相的。我懂得太慢,又难以说出口。”
郁知因当时藏了这样的心思吗?吴君懿垂下眼:“不论如何,可我已经知道了。”
“是,你已经知道了。”独孤冲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瞒你,不是有心要骗你,只是想着能晚一天是一天。这话说出来也许你会觉得可笑——我没什么大本事,武功不如师兄,眼力不如师兄,嘴皮子也不如师兄。我就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能替你挡着点,让你晚些知道,少些难过。可现在想想,是我自以为是了。”
吴君懿看着独孤冲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卷曲的额发在暮色里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独孤冲说的都是真的。这么挚友胜似亲人,独孤冲是什么样的人,吴君懿再清楚不过。他真心实意把自己当弟弟妹妹,所以才会在知道自己身世后马不停蹄赶来,所以才会在见到崛长风后那样小心提防。
他的隐瞒,确实不是为了欺瞒,而是为了守护。
但是……
吴君懿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想说“我原谅你”,想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知道了。”最后吴君懿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