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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一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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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冲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卷曲的额发遮住半边脸,琥珀色的眼睛当中本来应该是一如既往的澄亮,眼睛里映着吴君懿的影子时却仿佛隔了一层让人隐隐不安的薄雾。
“小懿,你……”
独孤冲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自己又将话咽了回去。他定了定,忽地冷锐地看向身后的崛长风,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团靛蓝色的粗布,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崛长风不慌不忙,只静静地站着,既不上前,也不离开,修竹样在秋日的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吴君懿注意到独孤冲的动作,抿了抿嘴,忍不住低着脸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明艳灿烂,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笑,像是春尽桃花谢尽后枝头残留的那一抹若有似无得粉。
“其实我知道的,”他说,“你们都有事情瞒着我。”
独孤冲的脸色变了:“谁跟你说了什么?是崛长风?还是——”
“没有什么人跟我说。”吴君懿打断他,“冲哥哥,我只是……不傻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独孤冲,落在远处崛长风的身上。崛长风似乎感觉到了这道视线,微微偏过头来,桃花眼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疑问。
吴君懿没有回应,又收回了目光重新放在独孤冲身上。
“冲哥哥,你说风哥哥说三分藏七分。那你呢?你在我面前,说的是几分?”
独孤冲沉默了。
“小懿,”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我没有什么要瞒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你还没长大。”独孤冲慢慢道,“只是不想你受伤。”
吴君懿定定地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独孤冲紧绷的轮廓。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冲哥哥,你的话说得真好听。你知道吗?你们都怕我受伤,所以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可是你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冷静。
“我去了玄机阁,去了铁画门,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以为我长大了,可是回到这里,你还是把我当成那个刚及笄的孩子。”吴君懿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桃花簪,“对了,连这簪子,你说过的吧,也是郁知因让你送我的谶语。郁知因也真是厉害,好像都知道些什么,却都不告诉我。”
独孤冲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小懿,我也是不久前才听师兄说起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得知这些之后,我立刻便来百花宫寻你。我承认,我还没有和你说,是我想你最近骤然经历……必然身心俱疲。因此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那是你们觉得。”吴君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尖锐,“可我不是你们的木偶,我不想被人牵着线走来走去,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独孤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小懿。”
吴君懿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独孤冲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重得像一块巨石。
他也知道崛长风还在不远处看着,那道目光安静而克制,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
“冲哥哥,你先回去吧。”他没有回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懿——”
“求你。”吴君懿低声道,“我不想和你过招比试,让我冷静一段时间。”
独孤冲的手攥成了拳,骨节咯吱作响。他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松开了。他转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崛长风,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大步离去,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君懿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地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犹豫与后悔,独孤冲到底和他挚友兄妹多年,吴君懿何尝不知道这些话听在独孤冲耳朵里究竟是如何刺耳。毕竟,他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觉着心如刀割。
可是那些委屈与埋怨却又结结实实地铺在心头,非要一吐为快才行。或许正因为独孤冲与自己这些年来的情谊,才愈发无法忍受其中的隐瞒与背叛。
冲哥哥这些年来究竟是怎样看我的呢?吴君懿心想。无所不知的他,看着一无所知的我,究竟是怎么瞒得密不透风?当他隐瞒的时候,是在怜悯我,还是在嘲弄我?
吴君懿把头埋得更深。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干涩得有些发疼。
一双靴子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青色的衣摆垂下来,纹丝不动。
“风哥哥,”吴君懿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孩子?”
崛长风没有说话,只是在吴君懿身侧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吴君懿抬起头,看见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温柔的,安静的,像深秋的风抚过湖面。
“你不是孩子。”崛长风说,“你只是一个被人保护得太好的人。”
吴君懿怔怔地看着他。
“保护不是坏事,”崛长风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保护你的人,连你长大的机会都要替你挡掉,那就不是保护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吴君懿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花瓣:“起来吧,蹲在这里人来人往,都看你呢。你也不想让其他人看着你这时候难过吧?”
吴君懿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作画留下的薄茧,干干净净。
他抹了抹眼,擦去本来就不存在的眼泪,伸手握住这掌温凉。
崛长风轻轻一拉,将他从地上带起来。吴君懿踉跄了一下,几乎撞进他怀里,又很快稳住身形,退开半步。
“走吧,”他说,“风哥哥,我带你去别处……去清水楼转转,好不好?”
崛长风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过长街,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吴君懿的茜色裙摆和崛长风的青色衣角,像是两片落花,被风吹向了同一个方向。
清水楼今日闭门,楼前的空地空荡荡的,只几个铁画门的弟子百无聊赖地守着门。见到崛长风和吴君懿并肩走来,那几个人连忙站直了身,恭恭敬敬地施礼:“少宫主。”
吴君懿带着他走进楼内,熟悉的花果香味扑面而来。舞台这时候空着,平日里装饰的繁复红绸已经收起来了,只有几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清水楼是我们练跳舞的地方,我小时候就最喜欢在这里练舞。我从小就不喜欢练武,只喜欢跳舞。”吴君懿轻轻一下跃上舞台,脚尖轻轻点了点地板,“那时候娘还没怎么犯病,偶尔会来这里看我,指点我几句。她坐在台下,我就站在这里跳。”
崛长风站在台下,仰头望着他。日光落在吴君懿身上,将他茜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后来娘不怎么来了,满满姐说她怕触景生情。我也不明白,站在台上跳舞明明是开心的事,怎么会触景生情呢。”
“因为有些东西,看着越美,想起来越痛。”崛长风说。
吴君懿笑了笑:“风哥哥,你说,铁笔翁前辈当年是这样看我娘跳舞的吗?”忽觉有些歧义,又道:“我是说,我亲娘。”
崛长风预期有些犹豫:“师父未曾说过……我想大概会吧?”
“那,铁笔翁前辈看我跳舞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崛长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楼外的风声穿过窗棂,箫声般呜呜地响。
人已经没了,是什么心情现在恐怕无人能知晓了吧。吴君懿忽然被自己方才的这句话逗笑了,也说不清楚刚刚那句话究竟是怎么问出口的。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裙摆在半空中绽开一朵茜色的花。
稳稳落在崛长风面前,他仰起脸来:“算了,不想这些了。风哥哥,你不是说要建画廊吗?打算建在哪里?我帮你一起参谋参谋。”
崛长风被他的话题转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争花镇南边的溪水旁,我看过那块地,清幽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那我要每年献舞的时候,你都要来画。”
“好。”
“不能只画我,还要画满满姐,画姐妹们,画百花宫。”
“好。”
“还要画你自己。”吴君懿认真地说,“画廊里不能只有别人,也要有你自己。”
崛长风望着他,眸光微动。
“……好。”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
吴君懿咧嘴一笑:“那我现在就给你跳舞!你要看好了,记好了!”
看崛长风点头,吴君懿又是一跃而上。
清水楼的日光从高处窗棂斜斜地落下来,将舞台分割成明暗两半。
吴君懿站在光亮处,微微偏头想了想,没有用惯用的红绫,也没有用双刺,只是缓缓舒展开双臂,像一朵花在晨光中慢慢绽开。
此时此刻没有乐师,没有丝竹,只有清水楼空旷的寂静,和台下那道安静的目光。
他闭上了眼睛。
脚尖轻点,裙摆旋开,腰肢如柳,手臂如云,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风,每一下跳跃都像要飞起来。没有红绸相伴,舞姿便少了几分华丽优雅,反倒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寂。跳的是没有排练过的舞蹈,甚至吴君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跳什么,放空大脑任由四肢动作。
他只是在跳。
跳给台下那一个人,跳给此时此刻的自己。
崛长风站在舞台下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旋舞的身影。日光落在吴君懿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灭灭。
吴君懿一个旋身,裙摆如伞般张开,又缓缓落下。他睁开眼,桃花眼里映着崛长风的身影,唇角微微一弯,像是春冰初融时第一缕水光。最后一个动作收住时,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舞台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台下的人。
“风哥哥,记住了吗?”
崛长风望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被压在水面之下。
“……记住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吴君懿弯起眼睛笑了,从舞台上一跃而下。这一次他没有稳住身形,任由落地的冲力让自己微微前倾,撞进崛长风怀里只是毫厘之间。他及时伸出手抵住了崛长风的肩,在几乎相触的距离里停下,仰着脸,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那你画廊里的第一幅画,就画刚才那段舞。”
崛长风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他只是低下头,望着吴君懿近在咫尺的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