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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长歌行 ...

  •   崛长风的病一天天好起来。这几日里,吴君懿每天都来找他说话。

      其实,说是说话,大多是崛长风给吴君懿讲一些江湖轶事,毕竟百花宫实属闭塞,没聊上两句便讲不出什么新鲜玩意了。

      不过,吴君懿吃了第一日的教训,决计不让崛长风再想起铁笔翁的事徒惹伤心,便特意将这些内容特意避过。

      待到崛长风身体彻底好起来,便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日子。

      云浅绾毫不含糊。崛长风这头刚被大夫说了可以远行,那头他就叫铁画门的门人把崛长风、吴君懿他俩的行李打包齐备。

      “马匹车辆也都准备好了,”云浅绾道,“已经拖了这么些时日,还是早早出发为妙。”

      崛长风先是一怔,随即不禁失笑:“云师妹这样着急赶我走么?看来,这铁画门要唯云师妹为尊了。”

      “崛师兄这是哪里的话。”云浅绾含笑瞥了一眼站在崛长风身旁的吴君懿,“眼下看来,对崛师兄而言,陪伴吴少宫主难道不比铁画门的事情更重要吗?妾身为崛师兄受点委屈也是应当的。”

      吴君懿有些脸热,向崛长风身后躲了躲,小声嘟囔:“我早说了,我一个人回去也是可以的。”

      “别听云师妹胡闹。”崛长风哼笑道,“云师妹这些年来年岁见长,却愈发不稳重起来。”

      云浅绾笑道:“妾身不过是看吴少宫主善良,不会与妾身计较,才敢这样大胆。”

      出发当日,云浅绾一直将崛长风与吴君懿送到官道旁。崛长风扶着吴君懿上了车,自己坐在前头执好马鞭。

      吴君懿掀开车帘:“云师姐,那我们走啦!”

      云浅绾从身旁的铁画门门人手里借过一个包裹,亲手交到吴君懿手里,笑着说:“妾身原说再为吴少宫主雇个车夫,可崛师兄非要亲力亲为。妾身这才想到原是自己考虑不周了,雇了车夫,可不碍着你们讲话了?所以妾身备了些放得住的糕点,路上说话说得累了,便吃一些垫垫肚子。”

      吴君懿乖巧点头:“多谢云师姐。”

      “好了,无须再多费口舌了。”崛长风向着云浅绾一点头,“铁画门的事,辛苦云师妹了。”

      “妾身必定不辱使命。”

      崛长风的目光重新遥遥地放在前路,手中马鞭一扬。吴君懿感到身子向后倾倒了一下,随即便听到了车轮辘辘前行。

      他探出头,朝已经落在身后的云浅绾挥手:“云师姐,再见!”

      愈来愈小的鸦青色身影朝他亦远远挥手回应,渐渐地缩小成几不可查的一丁点,再彻底消失不见。

      吴君懿原以为以平日里崛长风的表现,是决计做不出赶车这样的事情的。毕竟,平时看着崛长风总是俊逸潇洒的模样,甚而有时显露出淡淡矜贵,仿佛翩翩世家贵公子一般。这样想来,总觉得与“车夫”这样的行当有些距离。

      崛长风听到吴君懿这样的疑问,只是淡淡一笑道:“礼、乐、射、御、书、数,是为君子六艺,虽不算技艺纯熟,但焉有不学之理?”

      吴君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忽然有些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程回百花宫的路比来铁画门的路要慢上许多。

      按照崛长风的说法,是要让马儿多歇歇脚。但吴君懿私心想着,或许崛长风是要让自己多看看沿途风景也说不定。

      当时赶路来铁画门的时候马不停蹄,许多过往风景只能匆匆。如今想来不能说完全不遗憾的。

      吴君懿虽也想和崛长风一同坐到车外去,就像当时和独孤冲,和伊凤鸣,三个人肩并肩有说有笑地挤在一起。但不知怎地总觉着会有些别扭,便乖巧地坐在车里看窗外的风景,寻着与崛长风沟通的话题。

      幸好此时有崛长风在,所以也看什么都有趣。

      “风哥哥,你看那个山头,像不像只鹦鹉?那一小块是弯弯的小红嘴,那边又黄又绿的就是脑袋和身子!是不是很像?”

      崛长风微笑回应:“像。”

      “看着这叶子不全绿了,才觉着是秋天到了——你看这路边绿叶也泛黄了,金灿灿的漂亮。”

      “是啊。”

      “还有那条河,那条河……像我们来铁画门的时候你吟诗的那条。”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吴君懿本不是喜诗之人,但崛长风只吟诵过那一次,他便牢牢记住了。

      伴随着崛长风当时的表情与声音,就这样一次便记了下来。

      “入秋时节,蝉鸣也许久未闻了。”崛长风顺着望过去,随口吟道:“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吴君懿听他吟诵这样的诗句,倒是也想跟着念上两句。只是努力想了想肚子里的文墨,大抵也只能回忆起什么“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或者“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云云,与此情此景实在相去甚远。

      崛长风察觉他忽如其来的沉默,问道:“怎地突然不说话了?”

      吴君懿闷闷答道:“人家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话用在风哥哥身上最合适不过了。我只会跳舞,也就只是浮于表面的光彩,算不得什么真漂亮了。”

      “怎会如此作想!世上吟风弄月者多,试舞一曲天下无者少。”崛长风应当是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伤怀小性给逗笑,“小懿是天下第一美人,放眼天下到底哪个有不服的?更何况,小懿舞技卓绝,可谓登峰造极,远胜过在下这般附庸风雅、拾人牙慧了。”

      吴君懿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开心,却还是道:“若我学会了诗,岂不是能多说些风哥哥爱的话了?譬如你方才念那句,我便只知道你是看眼前景,可眼前景未必是心中景。我还是想知道风哥哥心中是何种景色。”

      “这有何难,我说给你听便是了。”崛长风道,“不过‘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诗中所述,无外乎此。”

      吴君懿听得明白,当他吐出那个“秋”字的调尾,似藏还露地隐去一声轻叹,如叶落泥中几不可查。这些日子这样的轻叹听得多了,吴君懿便明白,崛长风大抵还是想起铁笔翁了。

      叶落秋便重,人去情更浓。

      “小懿。”

      吴君懿连忙回应:“风哥哥,怎么啦?”

      “你回去百花宫后,可否再常来铁画门做客?”崛长风的声音轻渺,一如秋日长风,“此言或许有几分无礼,是我私心。师父不在了,偌大个铁画门,小懿也不在时,便无甚意趣。”

      吴君懿双手不由得抚在胸口,护持着心头将坠未坠的钝痛。

      若不是心里实在记挂着娘与姐妹们,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叫崛长风掉头回铁画门去,答应自己会再待上一些时日。

      可这毕竟是不切实际的愿想,这时候也不能说出口。吴君懿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听得崛长风道:“我也知道小懿舍不得家中母亲姐妹,方才所述实在冒昧了。”

      “不冒昧不冒昧!”

      吴君懿听见崛长风轻笑一声:“在下有意在争花镇置一间屋舍,不知道这会不会叨扰了小懿。”

      “不叨扰不叨扰!”

      吴君懿的调抬得更高,脸上泛着欢喜的红晕。两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索性一把掀开右手边的帘幕,探着身吹风。从这里看过去,还能瞧见崛长风一摆青色衣角。

      “我还记得,争花镇有一汪清溪。小懿觉得,若我绕溪水造一回廊,作画其中如何?”崛长风的声音在风中也这样轻快,“小懿每年清水楼献舞,我便为小懿作画。年年岁岁,长此以往,便成画廊。”

      吴君懿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风哥哥,你说这些是真的吗?”

      “承此一诺,必不相负。”

      吴君懿终于实在按捺不住,笑声一连串地从喉咙里鼓出来。

      他朗声问:“风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吴君懿清了清嗓子,掐好了音,捡着《天仙子》的韵开了腔:

      “十岁手如芽子笋,固爱弄妆偷傅粉。金蕉并为舞时空,红脸嫩。轻衣褪,春重日浓花觉困——”

      “斜雁轧弦随步趁,小凤累珠光绕鬓。密教持履恐仙飞,催拍紧。惊鸿奔,风袂飘飘无定准——”

      一曲罢了,吴君懿刚要饮口水润润,忽然听得崛长风忽地低声吟唱起来《南歌子》的曲调:

      “绀绾双蟠髻,云欹小偃巾。轻盈红脸小腰身。叠鼓忽催花拍、斗精神——”

      “空阔轻红歇,风和约柳春。蓬山才调最清新。胜似缠头千锦、共藏珍——”

      吴君懿从下半阙开始便情不自禁地跟着崛长风一起高声唱起来,歌声中仍难掩他的笑意。他直直地扬起双臂,长袖在风中红浪翻涌,秀美双手挽作展翅欲飞的春燕,随着吟唱上下翻动。

      车轮仍辘辘向前,连带着这双燕儿并合双飞,低低地飞在窗边这尺寸间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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