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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何呼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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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愿意了!”
这简直是想都不必想的答案。自那日崛长风负了伤,他便再没见着崛长风的影儿,只最后那一眼见他如泣血泪让人心惊,每晚梦时仍常常触目惊心。
方才听云浅绾说崛长风病容憔悴,愈发叫人揪心。
“吴少宫主这样讲就再好不过了。”云浅绾温柔道,“那妾身先去回禀崛师兄。他好面子,怕是还得勉强涂饰一番才肯见你。”
吴君懿本想说“不用”,云浅绾却利落,施了一礼便离开。
大概等过了午饭的时候,云浅绾这才又悠悠出现,领着吴君懿过了几道月门,走着青石小路到了崛长风屋前。
崛长风作为铁笔翁的爱徒,在铁画门住得也是顶好。此处不仅地势略高,更是背山面水,兼之池畔修竹,端的是清雅幽静。只可惜现下有些近秋,偶尔见到几片叶打着转悠悠飘转池面,隐约有些凄清萧瑟。
崛长风见到此情此景,是不是也会心生落寞之意?
“崛师兄现在不爱见人,妾身不便进去,便只送少宫主到这了。”
吴君懿连忙对她道了一声“多谢”。
崛长风住的屋子其实不算大,但雅致非凡。吴君懿走过去时,竹叶的清苦与屋内绚彩的墨香混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迷醉。
隔着窗棂上的青纱,吴君懿影影绰绰地瞧见人影。
“吴公子,是你来了吧。”
吴君懿站在窗外“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外面天也凉了,快进来吧。”
吴君懿小心翼翼地推门踏进门槛。
迎面是一扇苍色的屏风,上头绘了一枝瘦梅。吴君懿猜测这大概是出自崛长风自己的手笔。
转过屏风,入眼的是一张长案,铺满了雪白宣纸,旁侧备齐了笔架砚台等等。案角摆了件青瓷瓶,并没有摆什么时新的鲜嫩花草,只随意地折了条枯枝,上头挂了条淡青色的发带,带来些鲜活的绿意。
崛长风不在案前,而靠坐在床头。上一次吴君懿见他还是在铁笔翁葬礼上,白衣惨惨,又护着眼睛用白绸覆面,好不凄然。今日他面色倒没有吴君懿想象的那样苍白,但眼睛还能见着些微的红肿。他今日没有束发,如瀑墨丝倾斜而下,其中几缕还稍遮着前颊,将原本便清瘦的脸颊显得更加瘦削。
吴君懿轻柔地上前两步,又不敢走得太近,怕带来什么不好的气息,只在病榻前两步处站定:“崛公子,你好些了吗?”
崛长风弯了弯嘴角:“多谢吴公子惦念挂怀。在下已好得差不多了。”
吴君懿“哦哦”两声点了点头。
他一时不知道还要说什么话,站在原地揉着衣襟努力地想应当说什么才好。
“云师妹那边,有消息了吗?”
吴君懿知道他问的是叛逃的左临渊。自那日他弑师逃逸,崛长风便下了追杀令,遍邀江湖豪杰共诛此贼,倒也有许多江湖人士响应。毕竟此类逆徒做出人神共愤的勾当,替天行道理之应当,又有铁画门的悬赏在。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帮此忙的道理。
但不知左临渊究竟是走的是哪条秘径,直到今日也没人能发现他丁点的痕迹。就这样竟似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着实匪夷所思。
吴君懿心知崛长风听了这话恐怕不会气顺,于是连将这样的字句吐出口都觉得为难,只能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崛长风默了默,又问道:“听云师妹说,吴公子你要回去了?”
“是。”吴君懿把声音放轻,仿佛害怕声音稍大些就冲突了崛长风似地,“我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给崛公子与云师姐添麻烦。”
崛长风头又低了低,落下的发丝半掩着脸,显出几分落寞的脆弱。
他苦笑一声道:“这话说起来或许有些勉强……只是,吴公子能否再宽限在下两日?两日就好。”
吴君懿听得一愣:“宽限什么?”
崛长风道:“当初在下邀吴公子来铁画门,是答应了吴公子献舞过后要亲自送回百花宫的。如今……虽有这样的变故,但既是承诺,便没有食言的道理。”
吴君懿连忙道:“崛公子何必把此事放在心上!这……此一时彼一时呀!现下你还病着呢,好好休息才对!也不用崛公子你,我一个人回去也一定是能行的!”
崛长风脸色又黯淡了几分。
吴君懿心底叫了一声“不好”,连忙又解释道:“崛公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我是想着,崛公子现如今身子最要紧哇,不需要为我的这丁点琐事费神。”
“哪里是琐事。”
崛长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仿佛叹息。
他再抬起眼,那双往日里最是风流秀美的桃花眼此时却显出几分哀哀之色,连带着勉强扯起来的嘴角都不太真诚。
“也罢。”崛长风又垂下眼,语气有些冷下来,“现下在下身子不大好,本也不应当让吴公子久等。是在下逾越了。”
他这样说,倒让吴君懿更加惶急无措:“不是的。崛公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崛长风没回应,只转过头看窗外,口中兀自道:“总归是在下无用。师父那时候也是一样,明明想做什么事情,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窗外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将这张清瘦俊美的脸勾勒得愈发单薄。吴君懿似乎隐隐瞧见他眼角的依稀水光。
吴君懿感觉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拧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抽痛。。
崛长风其人,往常总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青瓷一般清雅晶润,此刻竟像是一件有了裂痕的微瑕品。原本爱惜之人见之只会更加爱惜,更加想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再添上哪怕一丝一毫破碎。
吴君懿慢慢地向前迈了一步,又慢慢地向前迈了一步。手试探着搭在榻沿上,撑着身子轻轻坐下。
“崛公子……”
崛长风没有回头,只自顾自地低低道:“吴公子及笄那日献舞,在下观舞时便想,这世上竟然有如此貌美之人,又跳得这样好的舞。若是师父见了,一定会欢喜……”
他的声音渐渐湮于哽咽。
吴君懿本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是话到口边却觉着喉头发紧,眼眶也酸得厉害。瞧着崛长风此刻的脆弱,心里不得不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柔地抚上崛长风的臂膀。
崛长风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抬起手来,手指搭在吴君懿的手腕上。只是轻轻地搭着,力道并不重,却让吴君懿觉得有些发疼。
或许是因为崛长风的手有些微的颤抖,也或许是因为吴君懿自己的心此时此刻仍不住地颤抖。
“让我亲自送吴公子回去。不是为什么承诺,只是因为……我想。”
“……好。”
吴君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地,只是眼泪就这样扑簌簌落下来。他说不明白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心情。难过?心疼?欢喜?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有。总归是乱糟糟地一同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变作眼泪往下掉。
“那便这样说定了?”
崛长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变成一如既往的克制守礼。他眉眼弯弯的,笑容温暖和煦。
吴君懿慌乱抬起手来擦擦自己莫名的眼泪,连连点头笑着说:“当然啦!就这样说定了!要劳烦崛公子亲自送我了,我肯定等你,等你好了之后一起出发!……对了,崛公子你说我跳舞好看,还没听过我唱歌吧?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唱过歌呢。我娘说过的,我可不仅是误跳得好”
崛长风淡淡笑着:“好,多谢吴公子。”
“你也别叫我吴公子了,听着别别扭扭的。”吴君懿抽了抽鼻子,声音还黏黏糊糊的,“你也叫我小懿嘛。我百花宫里的姐妹们都叫我小懿。”
崛长风从善如流:“好,小懿。”
“那……风哥哥。”
崛长风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样称呼,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又浅笑着点了点头:“嗯,小懿。”
吴君懿被他又这样唤了一声,蓦地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他低下脸,争取不让自己笑得太傻里傻气的。
他忽地感觉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其实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有些别扭,但现在又是新的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了。他又是用手指绞了一会子衣摆,见崛长风似乎一时也没有说话的意思,更加不好意思,声音低低道:“那,我……我先走了。风哥哥,你要好好养病。”
崛长风望着他,点点头:“好。”
吴君懿慢慢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后退着离开。崛长风仍是歪靠在床头,温温柔柔地看着吴君懿离开的身影微笑。
吴君懿轻轻推开了门,走出来,又轻轻地掩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踏出房门的一刹那,吴君懿就仿佛揭开了所有束缚一般,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手脚终于不必再静静地约束着,吴君懿脚步都轻快起来,蹦蹦跳跳地走远。
风哥哥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完全好起来呢?
吴君懿心念一转,脚步换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