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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行又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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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红绫遮眼,才将双刺的锋芒藏匿无息,虚实相生防不胜防。这招百花宫的“雾里观花”原是一道杀招,所谓“观花”端的是血花飞溅。若不是郁知因到底当真过过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在其卖弄唇舌分心之际便要被此种双肋挂上点彩。
但这一下郁知因亦是闪躲不易。
腰间碧落长鞭终于入手,先堪堪用鞭柄挡住一刺,借力打力将另一刺的锋芒偏上几寸。好不容易争出些喘息余地,青蛇样的长鞭这才抖开,灵巧地钻入红绫得到缝隙,将漫天红绫卷作一处,总算是将这红云般的阴翳一扫而空。
“……小懿,倒是好武功。”郁知因终于将方才的未尽之语讲完,面上的戏弄之意去了大半,“怀满满当下一定是不如你的了。”
吴君懿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答话。面上额发吹风后拂,原是郁知因掌风已至面门。心头余火未消,吴君懿咬牙,也顾不上以红绫作掩的什么虚虚实实,再提双刺只顾一味地向前突进。
“还可以更……”
吴君懿有些听不清郁知因说了些什么,手腕却翻转更急。双刺划出残影,恍惚间竟像是两把铁扇!他只看得见郁知因近在咫尺的手掌,那便是此时与他交锋的唯一武器!
双刺左右夹击,只拼尽全力合刺向郁知因的掌心。
“……唉。”
在叹息落下的下一刻,郁知因的手掌微微偏了偏,刺尖划过他的指尖,绽开一朵不大的血花。
吴君懿蓦地瞳孔一缩,双刺一瞬便空落落失了力道。
“怎么不打了?”
吴君懿抬头看郁知因,嘴唇抖了抖,半晌才道:“你……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又拿我寻开心么?”
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因为他的目光仍落在郁知因淌着血的手指尖上,血红的看得人心一下下颤着。
方才杀红了眼想不到,现下冷静下来,便能想到自己竟然让郁知因身上挂彩,只能是郁知因故意为之了。
吴君懿虽不会过度自谦,却也不会自视甚高。以他的能耐,在独孤冲面前拼尽全力尚且略逊一筹,便是肯定在郁知因面前讨不到什么便宜的了。
幸好郁知因在令人讨厌这一点上总是不负所望,笑嘻嘻道:“这话怎么能这么讲?小懿难道没听说过‘十指连心’,这一下——哎呦,那可就像扎了我的心一样痛呢!”
见吴君懿仿佛不知说什么是好,郁知因也不继续咄咄逼人,只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血迹,抹开一道血花:“不过,到底是小伤而已。江湖中人,血雨腥风都见过的了,更何况是我故意惹你,不是你的错,怎能让你自责?在这样的事上,我这人呢,一向嗐是挺公道的。”
“之前我师妹刺伤了你,你不是也没与她计较么。”
吴君懿想起来当时言问晴的事情,说话终于有了些中气:“你当时故意让她刺我!”
“是啊,”郁知因笑眯眯的,“我当时没拦着她刺你,你今日朝我撒气,怎么反而还自己个拦着自己了?想来还是撒气撒得不够,还得再来才行。总归我还剩下九根手指头。嗯,小懿,再刺九根手指头够不够?”
“……多谢你。”
说出这话就像是泄尽了全身的力气。吴君懿空空踏出一步,白衣飘坠落到地上。他卸了力道,将浑身的重量倚在树干上。此时连抬抬眼皮的力气仿佛都没有了,也顾不上什么优雅风度。幸而眼前唯有这郁知因一人,更是从不挑这礼数的混世魔王。
郁知因跟着一跃而下,笑嘻嘻问他:“方才怎地突然谢我?哎呀哎呀,这话听来可实在稀奇。”
吴君懿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郁知因笑了笑,随手拾起一片方才因比斗而飘落在地的绿叶百无聊赖地在指尖把玩:“等你歇够了,我们还可以再打几个回合。”
吴君懿扭头:“我才不比。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
“怎么?刚刚打了我一通出气,气还不顺么?”郁知因笑吟吟道,“我见你方才一股脑只记得打我,可是什么都忘记了。”
这话倒是不错的……当时的愤恨在胸口蔓延,原本的惊惶不安便仿佛被抛到脑后了一般。
但是——
“和你打又打不过……明知道的,却要你让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吴君懿仍是嘟嘟囔囔。
郁知因笑着摇头:“哎呀哎呀,这话说得不好。正所谓‘勤能补拙是良训’,小懿说打不过,更是应当锤炼功夫才行。哪能因为觉着打不过,便再也不打了?”
这话听得莫名耳熟……吴君懿眨了眨眼,忽然慢慢道:“我想满满姐了。”
长得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久都没见到满满姐。当然了,不止是满满姐,还有娘,还有其他姐妹们。此次下山,去了玄机阁,来了铁画门,便更加想念百花宫来。一山一水,一花一木,无不让人惦记的。
也不知道娘的病最近有没有发作……
“我明日要回玄机阁,你若也想走,我便先将你送回百花宫去。”郁知因道,“这样……这样,也省得江姐姐一直记挂着你。小懿,你待如何?”
吴君懿闻言,低头犹豫片刻道:“明日?明日的话,实在有些仓促。我还未能去探崛公子的病呐!”
郁知因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脸来微微低着头看他。平时郁知因至少总是若有似无地笑着的,这时候连眼尾都不见小懿,那双平日里便有些不善的下三白眼在这样沉默的俯视下便显得更加冷淡。吴君懿刚稍稍缓和下来的心绪又是猛地一跳,身子都忍不住缩了缩:“怎、怎么了?”
“没什么。”郁知因勾起嘴角,“只是你不提起长风,郁某都忘记了他的事。这样想来,倒是不必郁某多费心了,长风嘛,他定会护你周全,将你全须全尾地送还百花宫去的。”
吴君懿摇头:“他重伤未愈,怎能麻烦他?”
郁知因道:“只怕他心甘情愿,你便推拒不得了。”
虽说他这样讲了风凉话,到底次日临走前先来给吴君懿留了信,将应当如何从铁画门回百花宫之事事无巨细地一一写明。只是以郁知因的个性,正经了开头便正经不来结尾。于是这信并非好端端地放在信封里,反而叠得皱皱巴巴地塞进个小布袋里,叫人翻阅的时候还要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揉破了这纸页。
“此所谓锦囊妙计也。”郁知因洋洋得意道。
吴君懿想着他到底算是做了件好事,终于克制住没有翻出那一个白眼。
他琢磨着应当何时去拜别崛长风,反倒是云浅绾先寻来。
这几日铁画门乱作一团,云浅绾代卧病在床的崛长风掌门内事宜,本应是忙得团团转。但吴君懿见到云浅绾的样子,仍是连鬓发都梳得齐齐整整,眼眸黑亮,未见出什么疲态。
吴君懿忽然想起,在崛郁江云这四人当中,云浅绾实际上年纪最幼。只是她性情沉稳,又端的一副玉面菩萨样,倒显得像是最年长能操持大局的一个。正所谓:人须在事上磨。这样大风大浪过来,果然显得她是个撑得住的。
云浅绾不知道吴君懿脑子里转些什么,只开门见山地说了来意:“郁师兄走了?”
吴君懿点头说了声“是”,又道:“这些日子云师姐操持辛苦。我本想着也不该留下,一味给云师姐添麻烦,只是——”
“哪里的话。”云浅绾打断吴君懿的话,“你愿意留下才好,我心还有些安慰。”
吴君懿道:“可,云师姐,我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忙么?你不叫我做些什么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些日子我一个人什么都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云浅绾上前一步,轻柔地将手搭在吴君懿肩膀上按了按,柔声道:“便是只能见着你,已然让妾身觉着心安了。”
看吴君懿的表情仍有些不安,云浅绾又道:“不过,吴少宫主应当是离家有些时候了,妾身也不应当因为一己之私强留少宫主你。”
吴君懿道:“只是临别之前,还想再探望一下崛公子。不知他今日精神头好些了么?”
云浅绾微笑柔声道:“崛师兄也惦记着你。只是……嗐,说来也不怕少宫主你笑话。他自忖这两日病容憔悴,怕你见了他现在的样子笑话。”
“怎么会!”
云浅绾又轻拍了拍吴君懿的肩膀安慰道:“妾身也是这样作想,是崛师兄想得小气了。今日听闻郁师兄走了,妾身便想少宫主又少了个能说话的人,更是没趣儿了,可能便想着要回家去。妾身便冒昧先去与崛师兄说了,他立刻就要打起精神来见你。”
她在这儿顿了顿,迎着吴君懿亮灿灿的眼睛,仍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少宫主,不知你此时是否方便,愿意来见见崛师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