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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零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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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临渊!弑师孽徒!”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满座宾客如梦方醒,终于意识到这大庭广众之下的血案竟不是梦魇,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几个反应稍快的江湖人终于抽出兵器扑向左临渊。然而左临渊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从刀光剑影中穿了过去。
轻功之快,当真匪夷所思!
“拦住他!”
崛长风尚且流着血泪,一声厉喝未落,左临渊已然掠出数丈之远,直朝下山的方向冲去。
崛长风双目刺痛,视线模糊,却仍拼命睁开眼,努力运起内力使出师门得意的轻功路数去追,却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幸而云浅绾相距不远,一把扶住。
“别追了,你看不见!”
崛长风一把甩开她的手,嘶声道:“我怎么能不追!他杀了我师父!你让开!”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劈手夺过身旁一名铁画门弟子腰间的佩剑,竟要以剑作拐强行追下山去。刚迈出两步便踉跄失衡,长剑脱手,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师兄!”
几个铁画门弟子惊呼着围上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吴君懿本也要冲过去搀扶,见状立时止步。心念一转,腰间红绫在腕间一绕,随即迅飞而出。
“追!快追!”铁画门的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要追。
左临渊回过头来。
隔着数丈的距离,隔着树影的阴翳与弥漫的血腥气,吴君懿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漆黑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阴冷刺骨,让吴君懿从头到脚泛起一阵恶寒。
手中红绫倏地被攥紧,茫茫然没了着落。
耳畔忽地嗖嗖嗖三声,原是云浅绾抬手从旁刚作寿礼的玲珑棋局上摸起三枚棋子,内力灌注,破空而出,分取左临渊后颈、后心、膝弯三处要害,又快又准,正是万象阁独门的暗器手法。
左临渊已又回过头去,只听声辨位偏了偏身子。
第一枚棋子贴着他颈侧堪堪擦过,带出一道血痕,左临渊却连半声痛呼也无。第二枚眼看要击中后心,他脚下步法突变,竟在疾奔中硬生生横移半尺,那棋子便从他肋下穿过,钉入路旁树干,入木三分。第三枚最疾最厉,直奔膝弯而去,然而左临渊猛地提气跃起,一个空翻避开,落地时又远去数丈。
云浅绾眉头微蹙,还要再取棋子,左临渊的身影已远去。吴君懿呆呆地望着左临渊消失的方向,心跳如擂鼓,颤着嗓音道:“追!我……我这就去追!”
方才是他被左临渊冷冷一瞥吓得冻住了手脚,红绫出手却连个衣角都没碰到!
自己怎能被这样吓到!真是有辱百花宫门楣!
“别动。”
江珺潇已走过来,手中玉箫横胸,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按住吴君懿的肩,低声又念道:“别怕。”
吴君懿有些惶然无措地去捕捉江珺潇的眼睛。那双江水般的眼眸依然波澜不惊的,并不惊恐也并不惶急。他下意识攥紧了江珺潇的衣袖,指节发白:“江师姐,我——”
崛公子现下被血蒙眼无力追逐,眼下若说有谁能追得上左寰宇这个轻功大家,吴君懿作为百花宫的出身应当责无旁贷,但是——
“没事的。”江珺潇又轻轻揉了揉吴君懿的肩,娇小的身躯却给人无尽的安全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以前是从来没见过血,是不是……”
吴君懿下意识地随着江珺潇的问题愣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平时练武比试难免也有擦伤流血,但是……但是,怎么能与现在的情形相比!
那么多的血……他甚至到现在不敢去看倒在地上的铁笔翁。明明耳旁还依稀响着长者温和的笑声,但若是此时此刻望过去,看见的会是——
“怎么不追!平日里学的功夫都学到哪里去了!”
吴君懿循声回过身来。崛长风又撑着剑直起身子来。他的簪子早不知掉在什么地方,长发披散着,连声音都嘶哑许多,半点见不出往日光风霁月皎皎公子的风度。
他踉跄着身形将手中长剑向外一扫,剑气将身侧踌躇不知如何行径的师弟们震得一趔趄。
吴君懿见他眼下两行血泪痕,胸口猛地一紧,原本捏住江珺潇衣袖的手又微微颤抖起来。
“别追了。”云浅绾拦住又要追出去的铁画门弟子,面色凝重,“他轻功极高,连你们师兄这时都追不上,此刻你们再去也是送死。先管好你们师兄,别让他再发疯。”
吴君懿试探着步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崛长风的肩:“崛公子……”
崛长风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指缝间渗出血来。他喉间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云浅绾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铁画门弟子扬声道:“还不赶紧扶你们师兄回去歇息,再立刻遣人找大夫来看看眼睛。”
那几个弟子得了明确的指令,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去扶崛长风。崛长风这次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搀扶着站起来,只是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崛公子……”
崛长风终于被扶走了。
观云台上渐渐安静下来。宾客们已被疏散,也不知今日之事要被传成怎样的惊心动魄。
铁画门的弟子们忙碌着收拾残局,有人抬来白布,盖住铁笔翁的尸身。那摊血迹却没那么容易清理,在青石板上洇成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吴君懿站在原地,怔愣地望着那摊血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今日清晨,自己对着镜子梳妆时,还在想着要跳一支最漂亮的舞,要惊艳全场,要给百花宫争光。崛长风亲手为他戴上那支凤凰衔珠簪,江珺潇就坐在他身旁,云浅绾温婉地朝他点头……铁笔翁前辈,他还笑着夸他“天人之姿”——
那是多久之前发生的呢?今日清晨……那是什么什么时候?
“走吧。”
江珺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吴君懿木然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那幅被血污浸透的画卷还跌落在地上无人看顾。
画上女子已看不清本来面目,从脸到衣衫都被血糊成一片。只能看出血是以画中女子胸口为中心散射开来,仿佛她也在这样惨案当中被一剑穿心。
吴君懿蓦地胸口随之一痛。
他身形晃了晃,被身旁江珺潇眼疾手快扶稳。
“对不起,江师姐,给你添麻烦了……”
江珺潇摇摇头:“何故这样说?今时今日的情境,无论怎样说,都怪不到你身上的。”
她目光忽而向身后悠远地望着。吴君懿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她的侧脸,混混沌沌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随着江珺潇一同望过去。
铁画门的弟子们还在忙前忙后。他们大多岁数不大,哪里会经历过这样的事?于是都只是强自打着精神战战兢兢地做事,身上还穿着喜庆的衣裳,面上却空白而恍惚,行尸走肉一般操持前后。
郁知因的一袭白衣在他们当中格外显眼。
他仿佛没看着这一地的血迹狼藉,也对忽然之间冷冷清清的热闹宴席丝毫不觉一般,仍是闲庭信步地自铁画门弟子之间穿梭而过。
“江姐姐、小懿,这——是结束了?”
江珺潇偏过头不看他:“你都知道,何故明知故问。”
郁知因轻笑一声,明明是一贯的油腔滑调,但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愈发突兀冰冷:“江姐姐不懂么?郁某只是想多与小懿说两句话而已,这也不行吗?”
“你——你这时候,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郁知因似笑非笑的眸光投过来,吴君懿被其中的冰冷震得下意识又后撤两步,握紧江珺潇的手腕稳住身形。
方才因为惊惧而空白的大脑忽地闪过一丝灵光。吴君懿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仰着头迎着郁知因漠然的眼神:“你!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离开的?”
“嗯?郁某没听懂,小懿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都说自己会预知未来的么?你预知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如果刚刚郁知因在……虽然吴君懿不愿承认,但郁知因在年轻一辈当中的武功独步天下无与争锋,左临渊断定是在他手下走不脱的。
如果刚刚郁知因在的话,就算救不回铁笔翁前辈,就算来不及阻止这场血案,也完全可以拦住逃遁的左临渊!
明明,明明用他的“碧落”就可以——
“你为何——”
郁知因弯了弯眼角,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小懿,你不是不信我可以看未来之事的么?怎么?这时候出了事情,便这么快又改口了?”
他眼底竟然流露出几分落寞,轻笑道:“总归只不过是想怪我。”
吴君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他从前最讨厌的就是郁知因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嘴脸,从来不肯信他那些神神叨叨的鬼话。可是……可是这样的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地消失,他总是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丝丝毫毫的机会能够挽留?
他不想看到人死,遑论一个那样慈祥的、善良的、亲切的好人这样死去,活生生地死在面前。
眼眶蓦地酸热。吴君懿眨了眨眼睛,眼泪便顺势自然地从眼眶溢出流下。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轻声道:“可是,可是人死了……”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身躯的剧烈颤抖,抽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死了……人,怎么真的会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