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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血青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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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知因素来有把好听话说成难听话的本事,更何况这话本身就已经是三分的难听。崛长风皮笑肉不笑,客气道:“今日高朋满座,皆为贺家师寿宴而来。在下不敢争先,愧对郁少主恭维。”
郁知因哂笑:“哪里是恭维?崛兄从不信我向来实话实说。”
铁笔翁捋捋长须,呵呵笑道:“贤侄!你的寿礼,老夫也中意的很啊!只是贤侄性急,早早地赠予,老夫已珍藏宝阁之中,遗憾未能与诸位好友共赏!”
郁知因道:“不过一点小物件,怕是只有前辈才这样喜欢。我看今日大家伙儿为前辈准备的,怕都比我的礼值钱得多呢!究竟有哪些珍奇古玩,趁今日的机会,我也想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吴君懿听得几乎想翻白眼,只是出于礼貌而未能成行。郁知因出身玄机阁这一名门,却总是硬拗这样没见识的乡野村夫做派。将无礼当做有趣,一股脑地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铁笔翁笑呵呵哄着答了一句“贵在情意”,郁知因却没有继续与他客气的意思,只努努嘴催促坐在正对面的云浅绾呈上礼物,仿佛刚才他说的那通话果然是真心实意一般。
铁笔翁与云浅绾应是早见识过他这不识礼数的样子,面上既无惊愕也无气恼,只顺水推舟下去。云浅绾起身端方行礼,将自己如此这般准备寿礼之事娓娓道来。
她备的礼是一方棋盘。当然,这不是普通棋盘。按照云浅绾的介绍,整块棋盘由完整的青玉雕成,玉质温润,内里天然纹理如水波流转。棋盘纵横线槽内尽数填以金粉,金玉交辉、流光溢彩。
铁笔翁眯眼看了看,呵呵笑道:“这是盘残局,不过,似乎不是什么古谱名局?”
“前辈慧眼。”云浅绾又是笑吟吟一施礼,“晚辈与家师手谈一局。晚辈愚钝,行至此处已觉进退维谷,特献于前辈,恳请前辈指点迷津。”
铁笔翁“唔”了一声,似乎是当场沉吟思索起来。
吴君懿不由得也跟着一同思索。
他在棋艺一道并不精通,只是在百花宫,琴棋书画免不了还是要学得略知一二。这棋局上,白棋已然将黑子大龙团团围住,几乎是半口喘息也不留,杀意之深可见一斑。
“这会有破解之法么?”他不由得疑惑地嘀咕。他可不信,云浅绾会在铁笔翁寿宴之上献礼是一个无解的棋局。如果那样的话……未免也太让主人翁下不来台了吧?
“自然尚有‘绝境逢生’。”
吴君懿微讶地看向方才轻声开口的江珺潇:“江师姐也精通棋艺呀!”
“略知一二而已。”江珺潇说着,声音仍是低低的,“不过是曾听过相仿的局势,想到的便快了。”
她眸光淡淡扫过铁笔翁,淡淡道:“铁前辈相较我而言更浸淫此道,此时心中也应已有结果。”
仿佛为了印证她所说的那样,铁笔翁熟悉的呵呵笑声即刻传来,声音当中带着对后辈的慈爱:“浅绾啊,打小便是慧秀聪敏,会哄老夫开心。”
他坐在原位上未动,只抬起手来虚虚一指:“此处自有一招‘倒脱靴’的妙手。这手棋是虽说是藏在极深处,非顶尖棋手不能见。但以浅绾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是在这里哄我老头子开心吧!”
云浅绾款款施礼:“晚辈无能,是前辈慧心慧眼。”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错。浅绾有心了。”
云浅绾含笑道:“绾绾自幼便受前辈照拂,今日冒昧卖弄,让前辈见笑了。所幸前辈不弃。”
铁画门的门人将这玲珑棋盘捧下去,云浅绾于是也位落座。在她之后,江珺潇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她呈献的礼物是一把白玉箫,也没有像云浅绾那样温言软语,非但不热切,反而因着珠落玉盘般的清冷声音而显出几分冷淡,脸上的笑意更是半点没多余的涂饰,仍是往日里似有似无的样子。
铁笔翁也不恼,仍是不变的笑意吟吟。
后续仍是依次地献礼祝寿,这顿饭便吃得有些“食不下咽”。吴君懿几乎是每吃一口,都要抬眼去望望正在说话的是哪路豪杰,再在心里和听过的名头对对号;再吃一口,要么琢磨一下究竟怎样才会把漂亮话说得这样天花乱坠,要么暗暗品评一下这份大礼是产自哪出名山大川的稀世珍宝。
不可谓不大开眼界。
等这一溜下来,吴君懿虽然没正经吃些什么,却也觉得饱腹了。
“师父,弟子尚有礼物献上。”
吴君懿不由得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前半程一直不声不响着的左临渊。他今日原来并未像往日一般一身乌鸦样的漆黑,只是绑发的红绳艳丽依旧。
铁笔翁显然也因左临渊这忽然的言语而有些惊讶,好像是没想到自己这寡言少语的徒儿竟也有这样的心意似地,面上的讶色都来不及遮掩,顿了顿才呵呵笑道:“好孩子,有心了。”
吴君懿注意到崛长风更加站直了身子,专注地看向左临渊手里的动作。
左临渊捧出来的是个长木匣。他直接无视掉想要上前帮忙呈递的其他门人,旁若无人地自行打开画匣,当众从中捧出一轴画卷。
“临渊?”
左临渊淡然答道:“此画是弟子亲手所作。”
铁笔翁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手指隔空遥遥虚点左临渊几下,呵呵笑道:“这倒是稀奇了!各位好友远道而来,怕不知我这徒儿的脾性。一向,是好勇斗狠,明明在丹青之道上不少天资,却没日没夜地练些无眼无情的功夫。”
郁知因“啧”了一声:“果然,比起左师兄、与我这样打打杀杀的,还是长风那样妙手丹青来得好了!”
铁笔翁立时道:“哎——贤侄此言差矣——”
“适才不过戏语。”郁知因轻轻摇着头笑了笑,抿了一口杯中甜酒,“知因酒后失态胡言乱语而已,前辈恕罪。郁某不多说,先去醒酒,左师兄本就寡言少语,郁某再说下去,怕是要扰了左师兄亲手而作的心意。”
他便就这样摇摇晃晃起身,步法也更显虚浮,看来是果真有些醉后失态。铁笔翁也不与他计较,仍是笑呵呵地安抚几句,丝毫不以为忤。
吴君懿忍不住撇撇嘴。余光注意到江珺潇微微蹙着眉望着郁知因离席的背影,便不由凑近与江珺潇耳语道:“江师姐也觉着郁……郁师兄又在胡来是不是?哪有人会在别人寿宴上这样找不痛快呀!”
江珺潇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正中央却被冷落许久的左临渊,淡淡开口:“一向如此,他偏爱自找不痛快。”
吴君懿随着江珺潇看向左临渊。
他并没有因为方才自己的表现被郁知因无礼打断而表现出丝毫的厌烦或无措,仍是不卑不亢地捧着手中的画卷,直直望着上座的铁笔翁。
铁笔翁也意识到方才忽视了自家首徒,挥了挥手:“临渊,你就这样拿上来吧。”
左临渊历阶而上。
吴君懿坐直了身子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虽然不喜欢左临渊,但他还是好奇这古怪冷漠的家伙能绘怎样的图画……还是美人?
左临渊晓得什么是美人吗?
要想象崛长风笔走龙蛇是自然之事,但若将那张脸换成了左临渊,总是说不出的违和。
画卷在左临渊手中慢慢展开。
寿礼本也是献给寿星公,合该由寿星公先看。任凭吴君懿把脖子抻到头,也只能望见宣纸背透出隐约的颜色,依稀可以辨认是从裙摆向上渐渐舒展,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将最令人好奇的真容藏在最后。
轴芯渐渐要滚到尽头。
“也不知道等下铁前辈赏过画之后能不能也转过来让我们瞧瞧。”吴君懿小声咕哝。
脖子挺得有些累了,吴君懿抬手揉了揉。眼看一时半会儿凑不上这场热闹,他索性先放弃,捧起杯盏掩面垂首慢慢啜饮。
“临渊,这是——你——”
铁笔翁惊讶的声音响起。吴君懿刚要放下杯盏看个热闹,忽然周遭全都乱哄哄吵嚷起来,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惊呼。上首最是坐得优雅得体的云浅绾竟然也霍然起身,连桌子都被带动得晃起来,杯盘叮当碰撞。
“左临渊你做了什么!”
这是崛长风的声音!
吴君懿也顾不上掩面轻放杯盏的礼数赶紧抬头。
当意料之外的景象出现眼前时,吴君懿也忍不住从座位上跳起来,失态地尖叫一声向江珺潇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一片红色!不是喜庆的,祝寿的红色!是红色、鲜红、血红……从……从铁笔翁将断不断的脖颈溅射而出……
血淋淋、还在流、还在流、好多好多的血——
吴君懿后知后觉地嗅到强烈的腥气,熏得他不由攥着江珺潇的袖摆俯身作呕。
至于说凶手——
左临渊胸前与半张脸都还滴着血,他手上所谓的美人画已经丢在一旁,被喷溅的鲜血糊住整个人看不清原本究竟是什么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浸透血的匕首,将方才吴君懿错过的事情昭然而揭。
崛长风离得最近,此时已然最先冲过去,却可惜今日寿礼喜事并未佩剑,只得咬牙摘下头顶玉簪向左临渊掷去。
左临渊抬手用匕首格开,手腕拧转,刃上血滴飞溅,内力驱使下暗器一般蒙住崛长风双眼。
“崛公子!”
吴君懿惊魂未定着却仍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只见崛长风踉跄后退。他拼命眨眼,却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血泪划过洁净如瓷的脸颊,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