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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舞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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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也还没有谁来叫,吴君懿便自然而然清醒过来。一来是自己本身有些紧张睡不踏实,二来也是铁画门上下早已忙碌起来,就算尽量克制,也难免嘈杂起来。
寿宴虽然中午开始,但各路人马陆陆续续抵达,便从天不亮时便热热闹闹的。吴君懿刚推开窗,交谈之声便更加清晰。除了寒暄之外,偶尔也有些兵戈交碰的脆响,应当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交手。在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里,也透着热闹非凡的喜气。
吴君懿仔细打扮更衣——之前崛长风提出要请人来帮吴君懿上妆,但被吴君懿婉言谢绝。在清水楼献舞的时候也是他自己一个人涂涂抹抹,寻常寻来的师傅便是手艺再好,也不如他自己个了解自己,自然也没有自己做来妥帖合适。
“今日必要跳得最好。”吴君懿对镜自语,“不能给百花宫丢脸,也不能辜负崛长风的信任。”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崛长风的声音:“少宫主?”
“请进!”
崛长风今日也换了件新衣,月白色长袍外罩了件水绿色的纱衫,腰间的长剑卸下,换了块青玉珮,更衬得人清雅俊逸文质彬彬。
“少宫主今日……当真是天人之姿,顾盼生辉。”
吴君懿抿嘴一笑:“崛公子过奖!”
他今日的打扮是叫崛长风准备好的,但衣服虽自有精美之处,穿到人身上更有别样风采。吴君懿挑的是石榴红的留仙裙,金线纹样繁复,在门窗外透过的阳光辉耀下更是亮灿灿几乎难以直视。幸而吴君懿也生得艳丽无端,压得住这一身的华丽贵气。
“在下所言绝非虚言。”崛长风缓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支锦盒来,“在下见少宫主头顶少了点点缀,冒昧还是添置了一件,还请少宫主收下。”
吴君懿怔了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玉的凤凰衔珠簪,做工精美典雅、造型栩栩如生。
“在下帮少宫主戴上。”
吴君懿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崛长风抬手将高髻上的桃花木簪取下,稳稳当当地将匣中金钗插了上去。灿金穿过吴君懿浓密乌黑的长发,凤凰盘桓栖留,仿佛从一开始便应当属于这里。
“今日师父寿宴,有劳少宫主了。”
吴君懿嗔道:“这话这些日子我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崛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我必当竭尽全力!”
寿宴设在山顶观云台。此处地势开阔,但见天高云淡,偶有飞鸟恣意掠过,仿佛深深吸一口气便能将天地清气纳入心胸,扫尽一切阴霾之处。
铁笔翁已然坐在了主位上,一身松柏绿的锦袍,正与周遭来敬酒献礼的武林人士谈笑风生。左临渊就立在他身侧,面色冷峻如常,仿佛今日过的不是喜事而是丧事一般。
尽管在场也有些上了年纪的客人,但或许是因为小门小派出身,反倒位次靠后。坐在男宾首位的是郁知因,仍是一身扎眼的白衣,毫不避讳的样子,只有那条碧绿色的长鞭仍是系在腰间添些颜色,显得他这一身不那么像是丧服。搜俗称如此,仍是平白给寿宴添晦气。
郁知因能做出这样不尊不敬的事情,这倒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他本是饶有兴致地把玩手中的酒杯,却似乎对吴君懿的视线有所感应,抬起眼来轻佻地眨了眨眼。
吴君懿一下撇过头去。
女宾首位还空着,往下坐着的是云浅绾。见吴君懿到来,仍是得体地微笑点头。江珺潇坐在她下手,静静地看着处于喧闹中心的铁笔翁,表情淡漠冷然,在那张童稚的脸上显出几分倒错的惑感。
“崛师兄,我可以挨着江师姐落座么?”
他是以百花宫少宫主、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份出席,在外自然还是以女子身份行动。崛长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崛长风微怔,随即道:“原是为你留了首位——”
“啊?这样么?”吴君懿也是一脸惊异,“我年纪小,初出茅庐,哪里比得过这些女侠前辈们?我说我想挨着江师姐坐,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不自量力了呢!”
看崛长风还有些纠结,吴君懿连忙又道:“我也只是想和江师姐说说话,但要是麻烦的话,也不用变了!”
崛长风却是安慰一笑:“少宫主既然想要与江师姐邻座,在下岂能不允。”
他亲自走到云浅绾身侧,低声交谈了几句。吴君懿见到云浅绾瞥来略显讶异的一眼,随即含笑点头着起身让位。
吴君懿飞快地道了一声“多谢”,快活地奔到江珺潇身侧去了。
江珺潇注意到他的动静,收回落在铁笔翁身上的目光,淡淡笑着点了点头:“吴少宫主。”
吴君懿看见她便觉着欢喜,美滋滋道:“今日江师姐也是与我一样穿红色!”
“是啊,”江珺潇道,“今日是喜日子啊。”
她今日是一身的桃红,外头拢了件霜色的披帛,显得更加清新天然。那管江珺潇从不离身的玉箫静静躺在案上,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江师姐很是珍视这把玉箫呢。”吴君懿笑眯眯地打开话匣子,“我也时常被叮嘱,说武器不可离身。但到了这样献艺跳舞的时候,就不得不把我的武器收起来啦!”
江珺潇循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将玉箫抱到怀里,启唇慢慢道:“这管玉箫除却是贴身的武器之外,与我也有些故事。吴少宫主应当也听说过,我本是被遗弃江边的孤女。家师将我抱回时,身边只有这一管玉箫,料想是抛弃我的人赠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便一并带回作为我的武器。”
她声音清冷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抑扬顿挫,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说书人,但她的声音与她的箫声一样,似乎有让人平静的力量,于是吴君懿依然听得认真。
周遭的嘈杂人声此时也听不真切。
“……论说书,我不如郁知因。”江珺潇顿了顿道,“你听得是不是很无趣?”
吴君懿赶紧使劲摇了摇头:“我见到江师姐就格外亲切!我喜欢听江师姐讲话。”
江珺潇笑意稍显温柔了些。
日头渐至中天,宾客聚集越来越多。吴君懿甚至见到几个曾在清水楼观舞的熟面孔,只是还有些对不上名号,江珺潇便一一耐心介绍给他。
吴君懿坐在江珺潇与云浅绾这两位年轻一辈顶尖新秀中间,更遑论其惊为天人的貌美,尤其夺人眼球。有些见暂时没法凑到铁笔翁近前的,便也过来攀谈。
“这位应当是万象阁的云少主吧?久仰久仰!听闻云少主棋艺了得,不知何时有幸切磋一二?”
“哎呀,清音坊对我师姐妹曾有旧恩,当年所遇不平之事便是由江少主钧定裁决……”
“啊,这位姑娘是?”
眼见这话头落到自己身上,吴君懿自觉起身福了福身:“小女百花宫吴君懿。”
于是见到几个恍然大悟的面孔:“原来这就是百花宫的‘天下第一美人’!”
“不久前我有幸前往清水楼观舞,吴姑娘可谓是风姿卓绝,令人见之忘俗啊!”
“今日吴姑娘可是要为铁前辈寿宴献舞?……托寿星公的福,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大饱眼福了!”
……
各式各样的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对此吴君懿自己倒是早有预见,便也把持得住矜持谦逊的姿态,不时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啊,是崛公子来了!”
吴君懿循着说话人的目光回头看过去,崛长风不疾不徐地阔步而来,先是彬彬有礼地与来客们寒暄,随即才低声附耳低声道:“吴少宫主,可以准备了。”
吴君懿轻轻点了点头,向面前的重任款款施了一礼:“小女先行准备,望诸君恕罪。”
春熙班的师傅们都做好了准备,也是为着寿宴的喜庆,身上的衣服也都换得崭新又鲜艳。看到吴君懿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吴君懿扫视一圈,安抚道:“师傅们,今日辛苦你们了,只要按我们昨日练习时来便好。”
宴席终于正式开始。
依例由寿宴的主角铁笔翁起身致辞。吴君懿认真侧耳倾听片刻,结果发现,即便是铁笔翁这样博览群书文质彬彬的长者,言辞当中也无非是些感谢赏光的客套话。但显然他说什么也并不那么重要,在他话音刚落之时,满场便响起清晰可闻的感激与祝酒之辞。
吴君懿深深吸气,平复心跳。
是要登场的时候了。
欢快的宴乐渐渐低缓直至静止。嘈杂的人声随之渐渐静默,显然是都意料到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崛长风站在台上朗声道:“今日家师寿辰,承蒙百花宫少宫主吴君懿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献舞一曲,以贺家师寿辰!”
春熙班的乐声即刻悠悠扬扬地响起。吴君懿足尖轻点,腰肢一拧,舞裙旋转蹁跹如风中的花瓣。
红绫随之飞扬。
“……好美!”
乐声悠扬婉转如春水初融,吴君懿惊鸿一现,向着被惊艳的人群嫣然一笑,舞步轻盈曼妙。长袖翻飞间,舞裙上的金线仿佛舒展羽翼。阳光照耀下,红衣金钗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最初还有的一些低低议论之声彻底寂静下来,吴君懿能看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连呼吸声都清浅下去。
琵琶声转,乐声渐急。
吴君懿舞步随之更加灵动。他运转内力,数条红绫仿佛身体延伸一般舒展开来,初时仿佛一张华丽的网,但随着条条舒展,又仿佛绽开一朵巨大的艳丽花朵。
而这千丝万缕的正中,吴君懿便是这朵花的花蕊。
“醉里看花花更醉,折枝曾染淡墨痕……”
吴君懿正沉浸在自己的舞蹈当中,忽然听得这一句有些沙哑的吟唱,不由得晃神一瞬。身上动作未歇,却不得不分出半分心思去望向铁笔翁这个歌声的来源。
铁笔翁声虽沙哑,却并非荒腔走板,只是随着曲调继续吟唱。
“本道东君长属我,奈何春风入他门……”
江珺潇仿佛也终于从吴君懿优美的舞姿当中分出神来注意到正在吟唱的铁笔翁,淡淡地瞥去一眼,重新专注地看着吴君懿。
“孤灯照影画梦冷,枯枝残叶恨情深……”
崛长风看着铁笔翁微微蹙眉,露出有些担忧的神色,应当是因为不知道铁笔翁为何声音中带着几分哀切。
“纵然人间芳菲尽,溯回应闻旧曲嗔……”
郁知因猛地仰头喝了一大杯酒,在痴痴愣愣观舞的人群中尤为突兀。
最后一个高音陡起,铁笔翁的曲子应当也是唱到了头。吴君懿分不出心思多想,只一步踏出,凌空旋身,在最高处折腰后仰,稳稳落地时红绫四下铺开,仿佛吴君懿是画卷当中走出来的绝色佳人。
乐声就此止息。
全场仍是一片静默,直至吴君懿站直了身体盈盈施礼,这才恍然从方才梦境般的舞蹈当中清醒过来,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崛长风道了一声“有劳吴少宫主”,下来重新将吴君懿引回座位落座,帮他斟了一盏酒水,又顺手将江珺潇杯盏一并斟满。
“小懿,果然舞姿倾城,不下乃母当年!老夫敬你一杯!”
吴君懿额角还有些细汗,刚要取出帕子擦拭,忽地听得铁笔翁这话,赶紧起身举杯:“前辈过誉,小懿愧不敢当。”
郁知因颇为无礼地用酒杯在案面上敲了几下,调笑道:“前辈可要好好珍惜,小懿跳舞可不是人人得见,有些人怕是一生只能见得这一次呢!”
他那双时常让吴君懿感到阴冷的眼睛此刻又滑腻地落在崛长风脸上,似笑非笑道:“看来还是长风最知心。恐怕前辈今日见到的寿礼,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