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色浅冬》喻栖约

22、第22章 靠近她一点

　　韩沐周第一次对女生动心，追求方式可以说毫无技巧可言，所有心思全花在如何表白上。
　　从决定和她表白的那刻起，腹稿就在开始成形，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这次意大利大奖赛，家人直飞米兰和他汇合，他原想在休息日和洛沅青出门一趟，安排一天正式的约会，在日落结束前，对她表明心意。
　　越是期待的事情，越容易落空，他幻想过无数次的表白场景停留在虚假中，被洛沅青这句“你喜欢我吗”中断。

　　简单的一句话可以有很多种意味。
　　他听出来的是——我不喜欢你。

　　洛沅青说话直白，如果她喜欢他，她会说出口的应该是“我喜欢你”，而不是“你喜欢我吗”。
　　原来她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哪怕一点点。

　　他们既不是恋人未满的暧昧期，也不是坦坦荡荡的纯友情，一旦情话说出口，之后很可能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然相处了。
　　相反的，假装自己只是把她当作朋友看待，双方能更自在些。

　　她的手机响起，他的思绪回潮。
　　是朱蕙之打来的视频电话，洛沅青径自接通，没有避讳他的意思。

　　“姐姐！”朱蕙之雀跃不已，“我竞赛拿了全省第一！”
　　朱蕙之的成绩一直很优异，不论是月考还是期中期末，成绩都名列前茅。
　　她理科出众，尤其是物理，这次参加物理竞赛摘得头筹，洛沅青一点也不意外。

　　洛沅青由衷地为她高兴，“好棒，我们家学霸就是出色！厉害的全省第一，这次想要什么奖励？”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国？预赛比完还有复赛，十月底才参加国赛，如果我发挥不错，顺利得奖，我想和你一起庆祝。”
　　朱蕙之对洛沅青有依赖感，除奶奶外，洛沅青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如果当初不是洛沅青伸出援手，帮奶奶支付巨额的住院费，她和奶奶根本无法安稳生活到现在，更不可能从外地来到榕安，就读最好的重点高中。

　　国赛获奖这种重要时刻，她希望洛沅青能见证。
　　她是她一手栽培的幼苗，理应仅为她一人开花结果。
　　只有在她和她共享喜悦的时候，她的努力才算真正值得。

　　十月底，洛沅青推算时间，那时她应该在国内了吧。
　　“好，之后的国赛，我陪你一起。”她目光掠过韩沐周的脸，给出肯定答复。

　　电话挂断，她看向韩沐周，简明意赅解释：“是我的一个妹妹，最近比赛得奖了。”
　　顿了顿，重新直奔主题，“我刚刚说的那件事……”

　　韩沐周沉吟片刻，说：“我更喜欢和你做朋友。”

　　洛沅青露出笑容，语气坦荡，“我也更喜欢和你做朋友。”
　　听不到表白就不用拒绝他，这样谁都不用尴尬。
　　韩沐周从来没有过恋爱经历，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对她动心，果然是她想太多。

　　这天过后，两人照常相处，彼此心照不宣，继续做普通合作伙伴兼朋友。

　　洛沅青身边少有异性朋友，不清楚男女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纯友谊，但她信韩沐周的话，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

　　如林楠意所言，她对隐晦的示爱十足的钝感力。

　　得到韩沐周的明确回应后，他们之间那些微小的暧昧，全部被她一并否认，归咎为她有伤在身，韩沐周出于好心才会对她体贴入微。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感恩，而不是猜测那些莫须有的事。

　　大概是每天喝营养汤进补的缘故，起初没法用力的手最近恢复显著，可以正常拿筷子吃饭了。
　　这么一来，有很多事都不再需要韩沐周帮忙了。

　　她时刻记得荷兰大奖赛漏掉的赛后小奖励。
　　趁着在家闲来无事，紧忙在画本补上他的Q版肖像画，顺便把两朵纸玫瑰叠好，意大利大奖赛时再送给他。

　　以往韩沐周始终无法在蒙扎赛道顺利完赛——他对这个赛道有恐惧，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能不能上领奖台是其次，她只希望他能平安完赛。

　　他的家人周一抵达米兰，他们也跟着提前启程，周二下午两点落地米兰。

　　这次的下塌处不在酒店，在他家的私人庄园。

　　维护得当的石墙垒筑起绵长的围线，高耸的城堡塔尖林立，庄严肃穆，穿过大门，等候多时的管家立即上前迎接。

　　女人身穿黑色制服，深褐色长发梳得一丝不苟，深邃的眉眼柔和清隽，眼角的皱纹勾勒出的不是年龄，而是儒雅。
　　她用夹杂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少爷，房间都安排好了。夫人他们在马场骑马。”

　　城堡背后有更辽阔的天地，柏树丛列，绿坪如茵，湖泊澄清，果园的果香在风中飘散，蔓延四周，蝴蝶扑朔翅膀，往花丛里钻，佣人们在井然有序地安静干活，一片静谧中，唯一能听到的大动静是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洛沅青和韩沐周的家人都打过照面，唯独没接触过他姐姐，进马场第一眼便看向他姐姐。

　　姐姐韩恬音长居在美国，是一家流媒体娱乐公司的高管，参与过不少爆款剧集的制作。
　　年近而立便事业有成，洛沅青迫不及待想和这位年轻有为的女强人见面。

　　韩恬音也对她充满好奇，眼睛精准瞥向她。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

　　姐姐的五官遗传爸爸，气质和妈妈相似，白皙的面容展露甜美笑靥，大幅度朝他们招手，让人如沐春风。

　　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很好，和他们在一起，从来不会觉得不自在。

　　不务正业一月有余，难得再次和他家人会面，务必好好落实合约条款，给之后的断崖式分手做铺垫。
　　洛沅青凑近韩沐周，低声碎碎念：“快牵手，快牵手。”
　　韩沐周手比脑子快，拉过她的手，掌心牢牢相贴。

　　他面上不显，暗暗叹气。
　　唉，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的亲密只会让以后更痛苦。

　　作为全场唯一病号，少不了一阵寒暄，大家围着洛沅青，询问她骨头恢复情况，关心备至。
　　周尚琳目光掠过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喜形于色，满眼欣慰。
　　这小子，以前跟个木头似的，想不到谈恋爱这么黏糊。

　　梁贻乐经常来这里做客，有自己的专属小马，寒暄完，立刻去马厩看宝贝爱驹。

　　韩恬音碰弟弟的胳膊肘，“带沅青去选一匹马，下次她来就能骑了。”
　　随即问洛沅青：“沅青，会骑马吗？”

　　洛沅青：“不会。”
　　还在洛家时，一家四口爱好迥异。
　　洛凝渺喜欢跆拳道，李娜岚喜欢练书法，洛曲译喜欢钓鱼，洛沅青喜欢看书。
　　社交需要的高尔夫、网球、骑马、瑜伽，他们都不感兴趣。

　　“没事，以后让沐周教你。”一旁的齐韵霏笑容可掬。

　　以后……以后大概不会常来意大利。
　　不对，以后他们就是分手的情侣，老死不相往来。这庄园，她只能来仅此一次。
　　洛沅青摸韩沐周挑选好的高头白马，莫名惆怅。

　　何止是庄园和马，以后她更不能再和他家人联系了。
　　这就是骗人的代价，自作自受。

　　他现在作何感想呢？
　　洛沅青不着痕迹打量他。

　　他一手插兜，一手给马喂胡萝卜，睫毛低垂，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不说话的样子，清冷得很。
　　他今天好像没什么兴致说话，在飞机上，就她和梁贻乐有说不完的话。

　　他在想什么呢？和她想的一样吗？
　　也许不一样。
　　或许在想接下来的比赛，或许在想舅舅……

　　怕她落单，韩沐周陪她先回城堡休息。
　　路过果园，看到佣人在摘成熟的葡萄、苹果和无花果，她问：“这果园是庄园自带的吗？”
　　韩沐周：“我爸喜欢种水果，特意建的果园。”

　　洛沅青看满满一大筐的水果，“好多啊，就算整个庄园的人一起吃也吃不完吧。”

　　“一部分给员工，一部分给附近的果农。”韩沐周打开车窗，面迎热风，让自己有精神和她说话，“想吃什么，我让人送去你房间。”

　　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八成真的在想舅舅。
　　洛沅青也跟着忧愁起来，“先不吃。”

　　手机有消息通知。
　　她点开，看到高中同学秦溪乔发来的消息：【陶陶，你到意大利了吗？】

　　洛沅青和秦溪乔做过两年同桌，晚自习下课总爱在操场走一圈后再分别回家。
　　毕业后联系得不紧密，但想到对方就会发个信息问候，互通彼此的近况。

　　前阵子洛沅青骨折，秦溪乔打电话来关心，顺便问了她意大利站会不会来——她陪韩沐周比赛这事，在亲友圈里早就传开。

　　秦溪乔定居在意大利，和洛沅青已经一年没见过面了，两人约定在米兰见一面，叙叙旧。

　　洛沅青回复：【到啦，在哪见面好呢？】
　　秦溪乔：【来我家玩吧！[开心.jpg]】
　　洛沅青；【好！我现在就来ヽ(^o^)丿】

　　车子停在城堡，洛沅青和韩沐周说要出去一趟。

　　韩沐周没说什么，坐上驾驶位，亲自送她过去。

　　他赛前要花大量时间在模拟器练习上，洛沅青不想耽误他，“让司机送我去就可以了。”
　　韩沐周坐在车里一动不动，“没事，我刚好有事要出去，顺便送你。”
　　洛沅青拗不过他，乖乖坐进副驾。

　　车程四十分钟，来到秦溪乔住处。
　　临下车，韩沐周问她：“你朋友有车吗？”

　　“好像没有。”
　　“要回家就告诉我，我让司机来接你。”

　　“好。”洛沅青解开安全带，深深看他一眼，“回家注意安全。”

　　秦溪乔早就在盼着洛沅青到来，看到人一下车，便伸头出窗唤她，“陶陶！”

　　洛沅青仰头望向阔别已久的朋友，开心地往楼里钻，腾腾腾跑上三楼，迎面和开屋门的秦溪乔抱个满怀。

　　两人手勾着手回屋，秦溪乔往楼下瞧，停在街旁的车已经远去。
　　“谁送你来的，是男朋友吗？”

　　假男友的事只有林楠意和赵佳佩知道。
　　面对亲近的人询问，洛沅青不太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含含糊糊地说：“是他。”

　　秦溪乔随口一问，没有深谈的意思。
　　去厨房端刚做好的披萨，一脸得色，“本大厨新鲜出炉的披萨，绝无仅有的美味，你赶紧尝尝。”

　　在手机上没精力说太多事，面对面交谈，连芝麻小事都能拿出来说，话题一个接一个。
　　两人足足畅聊一个小时，一个披萨拿去厨房复烤两遍都没吃完。
　　实在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嘴巴分不出空闲来吃东西。

　　秦溪乔虽然人国外，国内交际圈的八卦却一个不落。

　　洛沅青还记得第一次和她聊大学时，好几个同学她都认识的那种震惊——秦溪乔妈妈经营一家艺考培训机构，她经常在机构出没，和那里的学生打交道，有大部分人的联系方式。

　　“有个人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秦溪乔和那人没有直接关联，不过因为那人曾经和洛沅青交往过，偶然间听了一嘴那人的近况，按耐不住想告诉洛沅青。
　　她知道，洛沅青曾经很在乎那个人。只是不确定，她现在还在不在乎。

　　“说来听听。”洛沅青一瞬就懂了她说的那人是谁。

　　“他之前不是有个电影项目要开么？听说到现在都没个准头，一整年都没有工作。我前段时间在朋友圈看到他的照片，差点没认出来，他和大学的时候好不一样，瘦了好多。”

　　洛沅青蹙眉，“他的公司在雪藏他？”

　　“谁知道呢，他不是一毕业就跟大导的组吗？说明他公司挺看好他的吧，现在这种情况让人摸不着头脑。”

　　洛沅青心情复杂。严闻潜的目标她再清楚不过，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蹉跎一年。

　　但是，她现在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立场去关心他？
　　当初分手时，他那么狠心决绝，她埋怨过，气恼过，时过境迁，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心结，不计过往。
　　要她去关心他的事业，关心他的身体，她实在做不到。

　　她表情漠然，“做不了导演，可以去做其他工作，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应该清楚怎么规划未来。”

　　见她如此，秦溪乔猜出她对前男友是真的不在意了，忙开启新的话题。

　　下午六点半，洛沅青发消息告诉韩沐周准备回家。
　　等到天上的云彩染上火红，往楼下一看，接她的车果然准时到来。

　　洛沅青和秦溪乔道别，拎着她送的大包小包下楼。
　　说好让司机来接，看见车边站着的是韩沐周，洛沅青不由得奇怪，他今天不跑模拟器了么？
　　“你怎么来啦？”

　　韩沐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司机有事来不了。”

　　在家跑模拟器，怎么也专心不了，时不时看时间，时不时打开和她的聊天界面，反复看来看去，怎么都看不够。
　　他纠结很久，还是决定亲自来接她。
　　揽下司机的活，反而能开心一点。

　　他瞥见楼上的秦溪乔，对她礼貌一笑。
　　洛沅青注意力转移，和秦溪乔挥手，约定下次再见。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进过城堡内部，回来一看，堂皇富丽的内饰简直和皇室宫殿一般。
　　灯火辉煌，明亮的地板倒映出吊灯的晶莹，白木楼梯一尘不染，立柱和房顶都是精致的浮雕，墙面悬挂名家的油画杰作。
　　洛沅青的房间在三楼，和韩沐周只隔一墙之隅。

　　明天一过，马上他就要和蒙扎赛道对决。一整天下来，看到他恹恹的样子，洛沅青心里也不好受。
　　这种时刻，想不出安慰他的好方法。
　　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其实不需要太多安慰的话，有人能陪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安慰。

　　来到门口，她不着急进去，而是问：“你有空吗？我们一起看比赛好不好？”

　　韩沐周愣了愣，抿了一天的薄唇终于有点不一样的弧度，“有空。”

　　“那就去你的房间看吧。”洛沅青大大咧咧进门，坐到沙发中央。
　　韩沐周坐到沙发边缘，打开电视。

　　这张沙发目测有三米长，他坐这么远，和他说句话都费劲。

　　洛沅青利落起身，坐到他身边，“我要听你解说的，你坐这么远，我怎么听。”
　　韩沐周没辙，陪她坐回中间。

　　几场比赛看下来，洛沅青早就对规则和各种术语了如指掌，她需要的不是真正的解说，而是占据韩沐周的思绪，把精神集中在赛事上，就没那么容易分心去想舅舅的死了。

　　赛车的轰鸣声一阵阵响过，镜头拍到什么，洛沅青就问什么。

　　某车手的轮胎有没有颗粒化，某车队的领队有多少资产，某年的冠军争夺有多激烈……她总有问不完的话。

　　她孜孜不倦地问，韩沐周便耐心地答，也不管她问的问题有多么简单，全然乐在其中。

　　洛沅青没有特别喜欢的主队，韩沐周在的车队即是她支持的主队，看到他的车队接连出错，顿时气愤起来，吐槽不断。

　　“为什么不让你进站，好无语。”
　　“这就是车队的策略。”

　　“换胎速度好慢，出站哪能追得上啊。”
　　“只能硬追了。”

　　“你的前翼！这要回P房修吗？”
　　“我觉得还能跑。”

　　最后这场比赛韩沐周遗憾带回第四名，洛沅青替他打抱不平，“如果车队肯听你的话，这场肯定能上领奖台。”
　　韩沐周喜欢她护短的模样，轻轻一笑，“要是你做我的领导就好了。”
　　洛沅青不假思索道：“当你领导要买车队股份吧？我要先努力赚钱才行。”
　　刚刚说那个领队的资产是多少来着，要干多少年才能攒够这么大笔钱？

　　为了给她调解郁闷，韩沐周选了一场夺冠赛给她看。

　　看到他一直保持领先，她先前的怨气消去大半，又重新涨起兴致，聊点围场外的小八卦。

　　韩沐周听她滔滔不绝，说些他也闻所未闻的事，舒适地往后靠坐，嘴角的笑意和她轻快的声音同频，持续不断。

　　忽然一通电话打来，扰他快乐。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是Steven打来的，和洛沅青说了一声，起身到外面接听。

　　身边没人说话，精神不自觉困顿，一整天没停歇过的洛沅青终于感受到些许疲惫，眼皮不受控地合拢，昏昏欲睡。

　　先睡一会吧，等他回来再继续看。
　　她按下电视暂停键，侧身躺下，阖眼入睡。

　　Steven打电话来是和他探讨新车的数据问题，两人聊了半个小时才沟通好。
　　回到房间，看到电视暂停，韩沐周下意识以为洛沅青走了。洛沅青正睡得熟，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浑然不知他悄悄坐到地板上，静静看她。

　　上次舅舅的忌日，她陪他看了很久的比赛，这是她在默默安慰他，他知道。

　　既然累了，为什么还要陪着我？
　　你是对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体贴备至么？
　　这么想着，心里一阵刺痛。

　　洛沅青紧贴着沙发背，身体只占沙发的一小部分，面前还有一大片空隙，韩沐周看得入迷，头渐渐往前，忍不住再靠近她一点点。

　　其实应该叫醒她，让她回房间睡。

　　可他舍不得，贪恋和她独处的每时每刻。

　　清醒的人永远是最吃亏的，沉沦不能自抑，心事不能泄露，有数不尽的苦闷。
　　更糟糕的是，在他凝视她的纤长睫羽时，原本沉睡的她蓦然睁开双眼，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光明正大的偷看被她抓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