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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辱 我娘是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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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前朝公主。
皇帝驾崩那夜,阿娘一身戎装回到府上。
她回府第一件事,是递给我一把剑,指着跪在地上的我爹。
“杀了他,我就带你回宫。”
阿娘抛弃过我,如今要我弑父,也不过是利用我。
但没关系。
我也在利用她。
我缓缓推开剑刃。
“娘,轻易死掉,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掀起裙摆,小腿上鞭伤累累,我笑着对我爹说:
“爹,用沾水的鞭子抽畜生,畜生就会惨叫,这可是您教会我的。”
爹眼里涌出我熟悉的仇恨。
原来我也喜欢看这种眼神。
01
当了皇帝以后,再无人敢欺辱我。
娘让我假扮死去的哥哥,带我入宫登基。
龙椅冰凉,黄袍刺眼。
都说高处不胜寒,我却觉得和漏风的破庙比起来,高处的寒凉让人着迷。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破庙等死的姑娘,如今一跃而起当了皇帝。
那时我便发誓,若能活着回去,定让所有欺辱我的人,
血债血偿!
养心殿寂静,我的手指轻扣着桌面。
如今,只剩一条漏网之鱼了。
而我要如何报复呢?
来者轻轻唤了声陛下。
我看着他的脸,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推开破庙大门那日,光打在我身上。
逆光之处,我看见了他那双温柔的眼。
我端坐于龙椅,勾唇微微笑了。
痛苦全都过去了。
如今阿娘当了太后,而我也不再任人欺辱。
谁能想到,就在去年春天,我还躺在漏风的破庙里,奄奄一息。
02
都说我脾气倔,不懂感恩。
连阿娘也恨我。
自从我出生以后,她没有抱过我一次,也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嬷嬷说我娘的痛苦都是来自我,是我困住了她。
听说草原上的马会因为小马被拴在人的家里,从此终身为人的奴仆,小马一叫,无论隔了多少个山头母马都会回来。
所以阿娘逃走那天我被爹绑了起来,他用抽畜牲的皮鞭沾了水狠狠抽我,抽得我浑身鲜血淋漓也不曾停止。
他希望我能唤我阿娘一个回头。
我死死咬住唇,一声也不肯哼。
阿娘阿娘你快走吧,千万别回头。
我不要你当母马,我也不要当小马。
阿娘逃走以后,更无人保护我了。
府上的人说娘离开后是姨娘照顾我,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却因为一些小事顶撞她们。
我摸摸手上被开水浇出的疮疤,想起那年冬天,我跪在庭院求姨娘原谅,妹妹林芸打着给我取暖的名义,把一整壶开水浇到我身上。
我要活,于是只能顺从一切,让所有人都踩在我头上。
连世上唯一对我好的那个呆子也被人欺负。
03
去年春。
那时我因多次冲撞姨娘和妹妹,被阿爹驱逐出府。
姨娘不打算让我活着,命人将我打了个半死。
我拖着孱弱的身体找到城外的一间破庙,静静躺下,感受透骨的寒冷与生命的流逝。
不知晕倒了多久,我是被苦醒的。
睁眼看见书生正一边念着罪过一边往我嘴里灌药。
察觉到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
“你在干什么?”我问。
“姑娘你醒了,”书生惊慌地放下药碗,“不好意思啊,擅自处理了你的伤口,不小心看了姑娘的身体,实在罪过。”
“为什么要救我?”
世界上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呢?就算有,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莫非他给我喂的是毒药?想要以此来控制我?
我心里一紧,假装失手打翻药碗。
得找个机会把嘴里的药给呕出来。
他慌乱道歉,问我有没有被烫着,说自己不该把碗放在那里。
他又取了一些药来煎。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药草的成分,都是些治疗外伤的。
煎药时他手忙脚乱,差点把药给熬糊。
难怪那么苦。
这书生,好像脑子不太好……我无语地闭上眼睛。
“姑娘,姑娘!你不要死啊!姑娘!”
“吵死了,闭嘴。”
离开这个书生,回到府上逐渐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温顺,像一条冬眠盘踞在洞穴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04
“林霞,你与外人私通以后难道还想着要和我定亲吗?真是和你娘一样下贱。”
张翰林是来找我退婚的。
阿娘还在府上时,他天天缠着我,说长大以后要娶我。
我低头,打算绕过他离开这里。
一旁的林芸却笑嘻嘻地拦住我:“姐姐,你的相好如今怎样了?好久都没听你提起他了。”
我停下脚步。
“姐姐,你想走是不是?”林芸笑得一脸灿烂,“这样吧,你像那天一样再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就让你走。”
我咬牙,捏紧袖中的药瓶,默默计算了毒药的剂量。
最后跪下磕了头。
她觉得无趣,撇撇嘴便拉着张翰林离开了。他们如今才是未婚夫妇,而我匍匐在地上,像只碍眼的虫子。
他们离开后,我越走越快,想把一切都远远地甩到身后。
来到屋前,下药暂时迷晕门口守卫,闪身进屋轻车熟路地走到暗格前取出文书小心地誊抄着。
今天就能抄完文书里的所有内容了。
我提笔一鼓作气,抄得行云流水,最后取出阿娘寄来的仿章,吹干纸上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印在落款处。
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我心如擂鼓,立刻将原文书往怀里一揣,匆匆把仿制文书锁到暗格里,接着滚到一旁暗处的桌子底下。
屏住呼吸,看见阿爹推门而入。
他像是有什么感应一般,径直走到暗格前。
我紧张到浑身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要是今天失败了,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只见他摸了摸暗格的锁,取出钥匙打开暗格,拿出我刚誊抄好的那份文书细细看了起来。
我手心冒汗,攥紧随身携带的匕首。
如果被他发现了,我就杀了他,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文书送出去。
好在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最后他把文书放回去,锁好暗格,四处扫视了一圈便离开了。
我力竭般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夜里把文书交给阿娘安排的线人手上,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地躺回肚子里。
可那个呆子的笑容却始终挥之不去。
想起他身下的鲜血,想起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大街上人来人往,而我毫不犹豫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那时的屈辱与仇恨,全都牢牢扎根在我的灵魂深处,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05
寒风似刀割,春天,连太阳都是冷的。
我又想起那个爱哭的呆子,也不知他如今是否还活着。
恨意在心底肆意膨胀,可我必须得忍。
林芸参加宫廷宴会回来时面色奇差,她拉住姨娘说着悄悄话。
我侧耳听见她说宫里的贵妃娘娘长得很像我。
姨娘劝她别多想。
嬷嬷见我站在一旁闲着,打发我去外面扫院子。
春天,万物齐发,榕树偏偏会在春天掉叶子。
稀烂的落叶粘在地上,很难打扫。树皮干裂,枝丫光秃,一片衰相。
而我爹爹,叫林榕。
想到这里,我愉快地哼起了小曲。
06
爹是头畜牲。
我很早以前便知道了。
他会用黏腻的眼神看着我,他会在我小时候假装亲昵故意触碰我。
我娘偶尔会护着我,但大多数时候她都不知道这些。
娘离开后我故意装疯卖傻,处处顶撞赵姨娘和林芸,只希望她们能将我赶出府。
后来如我所料,爹也恨我不争气,于是将我扔出府外磨性子了。
在府外生活的时候虽然贫穷,但也很快乐,只是那样的快乐像梦一样易碎。
我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束胸勒得我喘不过气,而我却像竹笋一样日日长高,身材与容颜都趋近成熟。
畜牲看我的眼神又开始变了。
那日他忽然抱住我,恶心的手游走在我身上。
他说要纳我为妾。
我觉得他疯了。
回到小院,多年来的屈辱让我忍不住放声大哭,我一边抽噎一边取笔给阿娘写信,求求阿娘快带我走。
连夜把信交给阿娘安排在我身边用于联络的人的手里。
好几天都没等到回信,我以为阿娘拿到文书以后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又哭了一场。
娘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
哭完以后我擦干眼泪到赵姨娘房里,取来她吩咐我拿去送柳姨娘的糕点。
我冷静地将毒药倒进去,和柳姨娘她们一起吃下糕点。
柳姨娘和我一同病倒了,赵姨娘被柳姨娘恨上,林芸也跟着受了排挤。
一开始是赵姨娘和柳姨娘斗,后来姨娘之间拉帮结派,发展成几房小妾的斗争,再发展成儿子之间的战斗。
加之我的煽风点火,后院很快乱成一团。
老东西焦头烂额,也许他猜到是我干的,但他得先安抚好几房小妾再来折腾我。
我等啊等,终于等来了阿娘的回信。
信里附上了一瓶毒药,只有一个凌乱的等字。
阿娘平日字迹端庄,怎么这次写得那么乱,莫非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紧。
我小心地将信烧掉,把毒药收了起来。
阿娘让我等,那我便等吧。
07
皇帝病倒了,爹也病倒了。
娘寄给我的那种毒药她用在皇帝身上,我用在我爹身上。
那毒无色无味,中毒以后起初只是像流感一样,后来很快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再后来毒入骨髓,药石罔效。
这药毒死了我哥哥,于是我娘才知道这药的厉害。
而我静静等待着,等待毒蛇能够出洞的春天。
爹病倒后,府上没人来折腾我了,找不到事干,于是出门去了。
路过城郊破庙时,我推门而入,里面静静的,灰尘也积得很厚。
我上前往开裂的香炉里插了三支香,又把带来的供果摆在桌上,做完这些,我双手合十轻声说:“菩萨在上,保佑他能够健康平安,保佑阿娘能够一切顺利。”
残缺的神像静静地看着我,风声呜咽,像是谁的叹息。
08
去年春,天还很冷,细润春雨像雪一样,透过破庙的缝隙飘进来。
那时神像也是如此看着我。
书生傻乎乎的,拾了受潮的柴火给我取暖。
浓烟呛得我们一直咳。
“别折腾我了。”我虚弱又无语。
他的脸被烟火熏的黢黑,看起来很内疚,无措地扣了扣手:“姑娘,小生囊中羞涩,抓完药已经没有多余的银两了,只能委屈姑娘暂住在这了。”
“让你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
他有些着急。
“生命是很珍贵的。”
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我噎了噎,觉得他果然脑子有问题。
“先管好自己吧,别给自己饿死了。”
“等雨停了我去帮人抄书赚钱。”他一脸认真,“我说了要对你负责,绝不会饿着你。”
他整个人总是透露着傻气,我疑心他是读书读傻了,但又想到他进京赶考,说明在乡试会试的成绩还不错。
说不定他是表面傻,心里精着呢。
扭头看见他把袍子烤了一个洞,我握紧拳头,那是我袍子。
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
高烧反复几日,我无力下榻,躺在破庙里苟延残喘,那呆子倒是不离不弃。
呆子虽呆,却长了一副好皮囊,火光下温柔得出奇,平添几分女相,漂亮夺目。
我又想起了阿娘。
夜里睡得很不安慰,梦见阿娘走的那日,血淋淋的皮鞭,深入骨髓的疼痛。
梦里的我没出息,放声大哭喊着阿娘。
于是她回头,轻轻将我搂入怀里。
晨光熹微,睁眼看见柳长垣放大的睡颜。
也许是怕我失温,他把所有的衣服被子都搭在我身上,还轻轻搂着我,秀气漂亮的手搭在我腰间。
他睡着时全无傻气,眉眼深邃鼻梁挺拔,还有一丝寻常男人没有温柔与秀气。
我贪恋这片刻的安宁,悄悄闭了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感觉鼻子一酸,莫名想哭。
08
庙门吱呀一声打断我的回忆。
张翰林似笑非笑抱臂站在门口。
“想你的老相好了?”
他嘲讽着。
“看你独自一人出府,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我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打算离开。
“林霞,你装什么清高。”他上前抓住我的手,“那时你不来找我,偏偏和一介穷酸书生厮混。”
“我们本可以在一起的,是你毁了这一切。”
他看起来很愤怒,抓得我生疼。
上钩了。
我头一低开始掉眼泪,心里窃喜,还好他跟上来了。
“我爹说要纳我为妾。”
我哭得梨花带雨,双肩止不住颤抖。
“翰林哥哥,是我配不上你。”
他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软了。
就像我对着他磕头他便会带我回府一样。
他爱我卑微的样子。
张翰林说要纳我为妾,原谅我以前犯下的错误。
于是把我带回他的府邸囚禁了起来。
林芸来找他闹,可又听说她做妻我做妾,她能压我一头,于是又高兴了起来。
夜里张翰林褪去我的衣衫,说我不干净,于是用冷水把我浇了个透。
我做出可怜的样子,一遍遍哭着道歉,一遍遍求饶,告诉他都是别人强迫我的。
强迫。
那个呆子吗?
那个牵一下手就脸红结巴的呆子?
我忽然觉得想笑。
想起那日跪伏在柳长垣身边,同样眼泪婆娑,我贴在耳边一遍遍告诉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那我该多孤独。
我捧起张翰林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以为我也爱他,于是自尊心开始膨胀。
“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可爱。”
“以前真是你娘给你教坏了。”
“像你这样的女子就该顺从,没有我,你就是你爹的小妾了。”
我低眉顺眼,怯懦说是。
林芸又来找我,羞辱我,打压我,以折磨我为乐,张翰林任由她对我做任何事。
我记得幼时与林芸也有关系好的时候,她一口一个姐姐跟在我身后。
我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我跑去看这个小糯米团子,只觉得满心喜爱。
我太想要一个爱我的家人了。
可是现在。
她每日都来折磨我,用长长的指甲划破我的皮肤,甚至想要用烧红的烙铁戳瞎我的眼睛。
她说我是□□,觉得我该去死。
那日她走后,好几日都没有再回来。
我勾唇笑着,遥望家的方向,觉得大火是该烧起来了。
09
林芸死了。
我回到府上,惊恐又惶惑地跪在灵堂里,赵姨娘哭得死去活来。
爹拖着病体,面色阴沉地看着我。
林芸死于慢性中毒。
而我,日日住在张翰林府上,没有下毒的机会。
爹老了,还病了,几个儿子都没什么本事。
爹宠爱林芸,于是她骄纵跋扈。
盘查很久,最终在柳姨娘的糕点里发现了一味毒药。
那是我离开前混在她护手香膏里的毒药,这种药不吃就没毒,甚至能让皮肤更细腻。
就算洗了手也难免沾上少许毒药到糕点里。
柳姨娘百口莫辩。
正要拿拖她家法处置,柳姨娘却抱住爹的腿喊冤:“如果是糕点有毒,为什么只有她死了呢?”
因为林芸有个习惯,爱用指甲挑糕点吃。
她用尖尖的指甲掐我时,不知我撒了另一种药粉到皮肤上。
两种药粉毒性相冲,林芸死得悄无声息。
虽然按我的计划来看,她死得早了一点。
“还能为什么?”赵姨娘哭着扯开柳姨娘,“芸儿小孩心性,最爱吃糕点,哪知你这贱人往糕点里下毒。”
我跟在赵姨娘身后哭着说:“妹妹最喜欢你做的糕点,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就算你和赵姨娘有矛盾,也不该毒杀我的妹妹呀。”
我哭得情真意切,连爹爹都有些动容。
内心却愉悦得快要笑出声来。
余光却瞥见站在一旁的张翰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目光冰冷狡猾,像蛇蝎一般。
10
如果柳长垣知道我杀了人,他会不会很失望?
可是我不得不杀。
皇帝病危,皇子夺嫡,局势动荡,爹拖着病弱之躯夹在众皇子阵营的漩涡中焦头烂额。后院也不安生,几个儿子连同几房小妾也斗来斗去的。
最宠爱女儿的死对他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眼见着他日渐消瘦下去,我开心得快要笑出声来。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可惜我还不能杀了他,轻松死掉实在太便宜他了。
只是张翰林。
我担心他查出蛛丝马迹于是一直防备着他,可他迟迟没有动静。
“我在想,芸儿的死会不会和你有关系呢?”
那日他找到我,试探着。
“翰林哥哥,我那时一直在你府上,怎么有机会下手呢?”
“你太假了,”他忽然笑出声。
“林霞,你太假了。”
我不动声色:“翰林哥哥没有别的事我就去陪姨娘了。”
“你知道吗?你的相好死了。”
我呆了一瞬,他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只有提到他你才会卸下伪装。”
“可我也喜欢你装乖的样子。”
他上前一步捏住我的脸颊。
“翰林哥哥有什么证据吗?”我微笑。
“你杀了芸儿就是为了当我的正妻吧,林霞,你也太可爱了。”
癫公。
我无语,觉得他反正也没利用价值了,要不也给毒死算了。
不对,不能让他死得太轻松。
那日发生的事不能就这样轻巧地揭过了。
不然柳长垣这个呆子也太可怜了。
11
柳长垣长相俊美,写得一手好字,故而许多人找他抄书。
生活费一时有了着落,甚至有钱租一间小院子。
虽然光是抄书钱可能不够用。
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一笔钱,我也没有细问,毕竟和他不熟。
精神好一些便也出去干活,四处打杂,想着把药费挣回来还给他。
日复一日,他抄书我打杂,竟存下来一些铜板。
身体再好一些便寻思干一些重活,却不慎扭伤脚踝。
一瘸一拐回家,把铜板放在平日存钱的地方时发现他好像不高兴,沉着一张脸默默在厨房做饭。
“谁欺负你了?”
他没有说话,把饭端出来招呼我来吃。
他吃得比平日少得多。
我脑子里仔细寻找着平日可能让他不高兴的人或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难道是读书的事让他困扰?
“长垣呀,”我拍了拍他的肩开口安慰,“读书这事急不得,考试在即,不要压力太大了。”
柳长垣收起碗筷端到厨房,还是没有回应我的话。
我有些纳闷了,一瘸一拐地跟过去:“咱不急,大不了我多干些活供你读书。”
“别说了。”他声音忽然哽咽,我连忙瘸着腿跑到他跟前,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我手足无措,撸起袖子擦了把他的脸,这孩子怎么了,谁给他伤成这样了。
“你先去屋里坐会,我一会就来。”
我迷茫地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难道是因为照顾我耽误了他一些时日,故而手感不好,写不出好文章了?
我的心轻轻痛了一下,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药钱已经还清,择日便离开吧。
他回来时怀里揣着两瓶药,跪在塌边脱掉我的鞋袜,沉默无言地给我上药。
我看得心里难受:“我过几天就走,你不要难过了。”
他闻言,霎时呆愣住了:“走?为什么?”
话音刚落,豆大的眼泪从他眼眶滑落,滴在我脚上凉丝丝的。
“是因为我害你干了那么多活,还害你受伤吗?”
他低头靠在我的小腿上,悲伤的眼泪一滴一滴洇湿我的裤腿,“对不起……”
我茫然,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你如今要离开也罢,等我金榜题名再来娶你好吗?”他低着头安静地擦去眼泪。
“我什么时候说我吃苦了。”我扳过他的脸,“柳长垣,我是怕我影响你的前途才说要离开的,没觉得自己吃苦。”
况且我以前吃过的苦比现在多得多。
他止住哭泣,茫然地看着我,呆呆的样子逗得我笑了起来。
春光明媚,我想起这家伙就是爱哭,而且总是憋回家才哭。
12
有时柳长垣会把书带回家里抄,我偶尔也会跟着他一起抄。
某日抄到一本书记载着前朝皇帝与公主。
书里虽有所美化,我却隐约觉得现任皇帝是篡位坐上来的。
不然为什么子嗣健在,会轮到他一个亲王当皇帝呢?
“就是篡位。”柳长垣突然开口,我才意识到我问出了声。
我忽然觉得烛光下平日里温和的他显得有些冰冷。
“他杀了很多人,所以一些前朝老臣不愿为他效力。”
“后来呢?”
“后来一些忠于前朝的势力藏起来了,还有一些被杀了。”他轻描淡写,头也不抬继续抄着书。
我翻开书籍的下一页,赫然看见了阿娘的画像。
前朝公主,与驸马是少年夫妻,感情良好,婚后育有一子。
死于宫变。
我压住心底的惊涛骇浪匆匆抄书,生怕柳长垣看出什么异样。
我娘是前朝公主?莫非只是长得像。
隐约觉得自己触到了真相。
我不敢多想。
13
他中榜了,虽然只是个芝麻小官。
搂着我又笑又叫。
我笑骂这个傻子,心里却觉得安稳又甜蜜。
如果能和他一直生活该多好啊。
要不我隐姓埋名,再也不回府了?
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香味。
我惊出一身冷汗。
“这香味是怎么回事?”我挣脱他的怀抱,“快说。”
“这是贵妃娘娘送的香囊,每个分了官职的人都有。”
“贵妃娘娘长什么样?”我手心出了冷汗,心脏怦怦直跳。
“贵妃娘娘长得像……”他思索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像前朝公主。”
真的是阿娘。
我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
这香是我幼时看着阿娘调配的,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香,绝对错不了。
阿娘为什么会在宫里当贵妃?
她离开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心乱如麻,不知道阿娘究竟在计划什么。
我不是爹的孩子,阿娘嫁进府上时就已经怀了我,算算时间也刚好对得上宫廷政变。
我逐渐理清一切。
只是还需证实。
“你还能见到贵妃娘娘吗?”
“难。”他皱起眉头,“娘娘正得宠呢,皇上看得紧。”
我只恨自己没长出一双翅膀,不能飞到宫里去看看。
“不过要见娘娘身边的太监不是难事。”
我眼睛一亮。
后来几天,我日日调制另一种香包,做成以后拿给柳长垣,拜托他买通太监,让娘娘闻到这个香包的味道。
我知道这很冒险,而且成功概率很小。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柳长垣无奈笑笑,见我那么坚持,只好帮我。
我知道他会满足我所有的要求,就算是我在犯傻也会帮我。
14
阿娘拜托我回相府取出文书。
那是她曾经刻意藏在府里的东西,那天她走得急,没能带走文书。
我犹豫要不要回府。
那是一个火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想再往里跳。
柳长垣说太监没有收我的香囊。
娘娘的线人还是来找我了。
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她需要我。
15
柳长垣不知惹了谁,连着好几天顶着一脸伤回来,问他他也不说。
急得我咬牙切齿。
某日偷偷跟踪他出门看见他被人拦住。
我瞳孔骤缩,过去那些阴暗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是林芸和张翰林。
他们得知了我的踪迹。
原来是我连累了柳长垣。
柳长垣看见了我,远远地,对我做出快跑的口型。
他官职低微,被世家子弟为难时只能受着。
他不愿我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我迟疑了一瞬,觉得左右柳长垣也不会被打死,而我回去很可能会被折磨死。
我不能出现在他们眼前。
我怯懦了,逃走了。
回家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
这傻子不会真的和他们硬刚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如果呢?
于是我又跑了回去。
那是我最用力的一次奔跑,肺都好像要炸开了。
我处处受人欺负,于是性格阴暗浑身带刺,面对突如其来的温暖时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可他给了我毫无条件的温暖。
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见他浑身是血躺在街上,街上人来人往,但碍于林芸和张翰林的脸面,竟无一人敢上前帮忙。
我呆呆地走过去,跪倒在他身边。
耳边林芸的嘲讽是那么遥远,柳长垣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林芸看不惯我,过来踢了我一脚。
张翰林也在一旁嘲讽我。
我的心好像破了一个大窟窿,呼呼灌着冷风。
如果我早一点回府就好了。
如果我刚刚没有逃跑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保护你就好了。
我要带着他离开。
“姐姐,你想走是不是?”林芸笑得一脸灿烂,“这样吧,你跪下磕几个响头我就让你走。”
我毫不犹豫,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还不够响。”张翰林也恶劣地笑了起来。
我对着他们不停地磕着,鲜血顺着额头滑落到脸颊鼻梁,在地上洇出血色的花。
“我没听到。”
张翰林走过来,按住我的头在地上重重地砸了几下。
最后他低声在我耳边留下两个字:“□□。”
我咬牙。
在仇恨与愤怒的冲击下,我眼前血红一片。
可我无能为力。
“带我回府吧。”在他抽身离开前,我拽住张翰林的裤脚,低声哀求,“求求你了。”
心里已将他们千刀万剐,面上却不得不苦苦求饶。
“我错了,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呆了,求你们接我走吧。”
“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傻子,求你们接我走吧。”
我卑微的样子逗得林芸大笑起来,笑声远远飞到天上,我听见她说好啊。
我知道,她们一定会接我走的。
他们折磨柳长垣不就是为了引出我吗。
他们不许我快乐,只想把我留在身边折磨。
16
人群散去后,柳长垣默默地看着天空。
“你不要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我还不如去死。”他嘴唇干涩,声音也同样干涩。
“你死了就没人爱我了。”我跪伏在他身边,最终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不愿再面对我,我看见他的肩膀抽动起来,我听见他难以压抑的哽咽。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爱我。
所以我也愿意爱他。
“保重。”
如今不知他是生是死。
17
皇帝重病,沈昭雪侍立在一旁。
皇帝忽然咳了几下,吐出一口暗血。
他摆摆手让沈昭雪过来,她连忙快步走去。
“你没有子女傍身。”
“今后就守着朕的皇陵陪着朕吧,取纸笔来,朕要写诏书。”
沈昭雪笑笑:“等陛下身体好一些再写吧。”
她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算算时辰,就是今晚了。
离开恶臭的大厅,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老将军在大殿门口和她打了个照面。
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细微的火光。
沈昭雪轻轻垂眼,遮住来者的视线。
“将军,一切安好。”
“托贵妃娘娘的福,微臣一切都好。”
几个皇子路过她时皆问了安。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女。
回到屋取下那柄剑,轻轻擦拭起来。
蛰伏多年,今夜终于可以讨回公道了。
她轻轻吻了吻冰凉的剑身。
斐郎助我。
她想起在林府诞下的那个小女儿,想起她小兽般倔强的眼眸。
想起那份文书和带泪的信件。
今夜以后,再不会让她流一滴眼泪。
18
今夜心神不宁,刚刚看到的那些武装的将士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心脏怦怦跳的着。
半梦半醒睡到半夜,火光冲天,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连忙披衣来到屋外。
皇宫那边恰巧传来丧钟声。
府上的人都醒了。
阿娘见我来了,招呼我过去。
她把剑递到我手上,指着地上跪着的爹对我说:“杀了他,我就带你回宫。”
我推开那柄剑。
娘静静地看着我。
“轻易死掉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勾唇。
掀起裙摆露出鞭伤累累的小腿,我笑着对我爹说:“爹,用沾水的鞭子抽畜生,畜生就会惨叫,这可是您教会我的。”
爹眼里全是仇恨,偏偏夹杂着一丝恐惧,显得那么的弱小可怜。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喜欢折磨我了。
原来我也喜欢看这种眼神。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爹给了我什么,我就会还给爹什么。”
“对了,”我笑起来,“林芸是我毒杀的哦。”
“爹,你要是早点杀了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偏偏你想纳我为妾。”我笑着说,“您瞧,这一切不都是您造成的吗?”
阿娘命人给我取来鞭子,看着那老畜生惊恐到颤抖的表情。
我感到无比愉悦。
19
皇帝驾崩之夜,阿娘以贵妃之名带兵平叛。
在所有皇子厮杀得两败俱伤时,她带着老将军和忠于前朝的势力现身,以绝对武力控制全场。
随后,她昭告天下,恢复前朝公主身份。
她说多谢我的那份文书,不然老将军不会那么快就站到我们这边。
我默默跟在阿娘身后,听见夸奖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阿娘当年把我留在林府,也许就是为了让我取出那份文书?
可是文书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下棋人,是阿娘。
没准阿娘就是想夸夸我呢。
后来阿娘让我女扮男装伪装成已故的哥哥。
随即册封我为新帝。
恢复了前朝国号。
阿娘垂帘听政,以其人脉与铁腕为我扫清障碍。
在她的教导下,我于朝堂之上学习权术,一步步稳固自己的地位。
20
柳长垣没死。
朝堂上他声音清朗,手持象牙笏不疾不徐地上奏。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
我愣神。
身后却传来阿娘的声音。
“柳爱卿说得好。”
柳长垣,是阿娘的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下了朝派人将他带到我面前。
再次相见是在我批阅奏折的大殿之内。
他跪拜在地上,我沉默无言。
“柳爱卿?”
我沉着脸开口。
昔日的种种竟然都是一场算计。
“陛下。”他跪在地上,不躲不闪直视我的双眼。
“我那时的确是接到娘娘的指令才去找你的。”
“可那些情谊都是真的。”
我愤怒起身:“所以那时你是故意的,为了逼我回去拿取文书。”
“你骗我!”
我愤怒懊悔,恍然察觉到自己落了泪。
我还以为自己被爱了。
原来都只是阿娘的算计。
柳长垣长跪于地,深深磕头:“陛下,只有这样才有今日的你我。”
我冷静了下来,听他接着说道。
“对陛下的喜爱是真,可我也不得不报仇。”
“陛下,您也不得不报仇。”
我擦去眼泪蹲到他面前。
“可是我差点死了啊。”
开口竟染上了些委屈和后怕。
“不会的陛下。”他微微笑了,抚摸着我的脸颊,“我一直都在暗中帮助你。”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好,不管是抄文书还是搅乱后院都顺利得出奇。
原来不是运气好吗。
我将他拉起来,依然感觉有点生气。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啊,”我抱怨着,“我还以为自己孤立无援呢。”
我还以为阿娘抛弃我了。
难怪那时柳长垣傻傻呆呆的又能搞到钱。
难怪他那么了解前朝的事。
当时抄的那本书也是他的预谋吧,为了让我知道阿娘的身份。
“太后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的,所以才派我接近你。”
“太后说如果她死于宫变,我可以带你隐姓埋名躲起来。”
我叹气。
“行吧,暂时原谅你一会。”
看到他活着,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21
翻修了当年暂住过的破庙,重塑了神像的金身。
神像喜气洋洋地看着我,和那日的悲悯全然不同。
风吹动竹林。
我想起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张翰林。
磕头之仇我可没忘。
我看着朝堂上的柳长垣,忽然心生一计。
“你去和张翰林说。”
私下召来柳长垣,我忍住坏笑。
“就说陛下不忘旧情,还喜欢着他,让他好好表现。”
柳长垣看我一脸憋坏,忍不住捏了一把我的脸颊:“遵命,陛下。”
“大胆,敢对陛下动手动脚。”
我端起了架子。
“臣知罪,求陛下责罚。”
忽然想起以前相处的经历,我笑嘻嘻地说:“某人以前就知道哭,还笨手笨脚的,天天说要对我负责,这会怎么不说了?”
“求陛下对我负责。”
他做出一副被欺负的良家妇女的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
阿娘正好路过,看到我笑得前俯后仰,摇头感叹。
“真是小孩子心性。”
22
张翰林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怯懦瘦弱的小姑娘能成为当今圣上。
要扳倒她,得先扳倒她背后的太后。
可太后那女人。
珠帘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眼前。
那毒蛇一般的女人只会比林霞更狠。
林芸被毒死了,林家被灭门了。
自己的下场定然不会好过。
他惶惶焦虑多日,但不始终见陛下的惩罚。
下朝遇见了一位故人。
柳长垣。
还记得他被自己和林芸折磨虐打时,那双漆黑的眼。
这人绝不可能是个真的草包。
张翰林心中警铃大作,默不作声地要离开。
可柳长垣和旁人的谈话还是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陛下虽年轻,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柳兄啊,你觉得陛下会选哪家的姑娘入宫?”
张翰林冷笑,小姑娘家家还娶上妃了。
“陛下与臣有些旧交,他曾向我透露他已经有意中人了。”
“陛下告诉我他们曾经有婚约。”
“哦?陛下曾经还有婚约?”
“是啊,”柳长垣突然叫住他,意味深长地说,“翰林兄也知道此事。”
张翰林抽动嘴角,挤出一个尬尴的笑。
突然扯这些做什么。
“是哪家小姐和陛下有婚约呢?”
“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姐,陛下不计前嫌,赦免了他的死罪呢。”柳长垣阴阳怪气地说着。
哦?
张翰林听出柳长垣话里的酸味。
心下一喜。
所以陛下不对他出手,是念着旧情啊。
想起那双怯生生湿漉漉的眼睛。
就算如今当了皇上,骨子里还是那个为了争夺妻位杀掉妹妹的小姑娘。
张翰林笑了:“是啊,陛下以前有婚约了。”
可惜现在不能娶了她。
小姑娘那么蠢,什么也不会。
要是娶了她再扳倒太后。
那江山不都是他张翰林的了吗?
“不过陛下如今励精图治,不打算那么早娶妻。”柳长垣说,“真希望能为陛下分忧。”
“你我都得努力啊。”
“听说陛下对几位老臣把持朝政甚为不满,欲培养心腹,”同僚酸溜溜地对柳长垣说,“长垣你乃帝王旧识,真是机会难得。”
柳长垣是旧识可以挣表现,难道他张翰林就不行吗?
得赶在柳长垣之前收集到那些老朝臣的罪证。
说不定这傻丫头旧情复燃,愿意恢复女儿身立刻就嫁给他呢。
不就是几位老朝臣吗,好办,只要爹愿意参与此事就行。
爹可最擅长“找罪证”了。
23
看到张翰林提上来的奏折,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养心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喘不过气来。
好半天才收了笑,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这家伙也太擅长夸大罪证了吧,假的都快要说成真的了。
想到明日早朝要做什么,我忍不住哼起了歌。
真是个蠢货。
勾勾手就往坑里跳。
24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张翰林那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写满了势在必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回荡。
只见他手捧一份奏疏,声音洪亮,端的是一派忠良之相。
“臣,张翰林,有本启奏!”
“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完胸中的所有郁闷。
“臣要弹劾领军将军魏忠,结党营私,把持选官,更曾私下非议陛下,言陛下得位不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魏将军是那夜帮助阿娘平叛的心腹老臣。
我在林府憋屈地抄写文书,就是为了靠那份文书拉拢老将军。
张翰林此举,给了阿娘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差点笑出声。
他以为我在和阿娘夺权呢。
他继续慷慨陈词,罗列一条条罪证,看似有理有据,却经不起细究。
“陛下,”他最后重重叩首,语气悲愤而恳切,
“魏忠此獠,欺君罔上,把持朝纲,实乃国之大蠹!
臣蒙受皇恩,不敢不报,即便此举会得罪满朝同僚,臣亦万死不辞!
此乃臣耗时数月,明察暗访所得之证据,请陛下御览!”
他高高举起那份奏疏,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殿内一片寂静。
立在一旁的魏老将军冷笑出声。
内侍将那份投名状呈到我的龙案上。
我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玩味地看着跪伏于地的张翰林。
“张爱卿,”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朕,不是傻子。”
隐约听见殿内传来几声轻笑,张翰林面色陡然铁青。
我淡然将奏疏合上。
“魏老将军忠心护驾,怎么到你这成了欺君罔上?”
我声音淡然,不怒自威。
魏老将军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证据。”
“是要让朕彻查张家吗?”
我猛地将那些罪证掷到他身上。
投名状砸破了他的头,鲜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他浑身哆嗦,跪伏于地,像一条受人责罚的丧家之犬。
“陛下!臣冤枉!”张翰林彻底慌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起那日他逼我磕头时嚣张的嘴脸。
我勾唇笑了。
“确实冤枉。”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希望的光。
“忘了还有你爹张仲伯。”
“张仲伯及张翰林父子构陷大臣,欺君罔上,
革去功名与官职,抄没家产,打入天牢,候审待斩!
其族中子弟,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张仲伯也啪的一声跪在地上,和张翰林一起砰砰磕头。
“求陛下开恩。”
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磕头。
目光扫过面含笑意的柳长垣,勾唇回了个小小的微笑。
看到没,给你报仇了。
“众卿当以此为戒。
朕要的,是脚踏实地、忠心为国的能臣,
而非此等只会钻营构陷、兴风作浪的宵小之徒。
退朝。”
说罢,我拂袖转身,看见阿娘平日冰冷的目光里透露出一丝温柔。
我要让大家明白,我绝懦弱昏庸之辈。
张翰林的下场,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25
下了朝,我唤来柳长垣,与他一同笑作一团。
“看到没,那个蠢货自己就往坑里跳了。”
“太爽快了。”
“爹被我抽死了,林芸也被我毒死了,咱俩的仇都报了。”
“可惜。”我渐渐收起笑意。
“怎么了陛下?”柳长垣关切地问。
“可惜林芸死得太轻松了。”
我遗憾摇头。
“当时下毒剂量也不多,不知为何她死得那么早。”
便宜她了。
柳长垣高深莫测一笑:“我可说了,我曾暗中帮助陛下。”
“怎么说?”我来了兴趣,端坐在椅子上听他回忆。
“那时陛下为了洗清嫌疑,假意被张翰林拘禁,臣略施小计来到林府。”
“得了吧,阿娘的亲信带你翻墙去的吧。”
“嘿嘿,”他讪笑一下,“那不重要。”
26
林芸死前没想到会见到柳长垣。
她连忙坐起身打算喊下人过来。
柳长垣上前轻松捂住她的嘴。
她渐渐觉得窒息,挣扎无果后开始求饶。
柳长垣这才放开她给了一丝空气。
她才呼吸一瞬,立刻又被捂住口鼻。
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竟然吓得失了禁。
柳长垣嫌恶心放开了她。
“你想活吗?”
林芸流着泪练练点头。
“那你磕几个响头我就放过你。”
林芸呆了一瞬。
想起那日林霞的影子。
她不情不愿跪倒地板上开始磕头。
“等等。”
柳长垣取来一堆碎瓷片。
“跪在这个上面。”
说完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芸咬牙跪在碎瓷片上。
碎片扎得她生痛,可这样大的瓷片恰好不会把人扎流血。
她不情不愿地轻轻磕了几个头。
“没听到。”
于是加重力度。
“没听到。”
又加重了一些力度。
无论她磕得多用力,柳长垣都说声音小了。
“你要磕到林霞也听到声音为止。”
林芸傻眼了。
“做不到就去死吧。”
抬头看见柳长垣笑嘻嘻的脸和漆黑的眼眸。
她感到无比的恐惧。
这个草包怂货原来一直都是故意装怂的。
林芸到死都在哭着喊对不起。
最对不起的是她的姐姐。
27
“爽快爽快。”我拍手称赞,“想不到你还能这么邪恶。”
“承让承让。”柳长垣笑着说,“要不说我俩是一对呢。”
“可惜了,当了皇帝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说完我苦恼起来。
他也苦恼起来。
“陛下怎么才能对我负责啊。”
话音刚落,我的眼睛亮了起来。
“柳长垣,你有一个妹妹。”
“啊?”他没反应过来,呆愣了一瞬。
“把你妹妹许配给我吧。”
他逐渐回过神来,我俩相视一笑。
28
新帝纳妃了。
娶的是柳家妹妹,柳如原。
“诶?你觉不觉得,柳如原长得很像柳长垣?”
“确实……”
“不愧是亲兄妹啊。”
“可惜柳长垣抱病,不能参加妹妹的册封。”
“确实……”
“兄妹两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柳家可要得宠了。”
“确实……”
红烛帐掩映,我掀开盖头。
柳长垣施了薄分,眼含秋波,眉目传情。
这么一看,他比我更像个女子。
其实在破庙时我便觉得他秀丽温柔,适合穿女装了。
真养眼啊。
我啧啧赞叹。
“你莫非就是个女子吧。”
“陛下要试试吗?”他笑着抚上我的脸颊。
“试试呗。”
我笑着将他推倒在床榻。
只见他衣衫半敞,露出洁白的胸口。
我向下扒去,又露出他较好的身材。
想不到这呆子身材不错啊。
“臣心仪陛下已久,陛下可要对臣负责啊。”
柳长垣陷在锦被里,红晕悄悄爬上他的双颊。
我看得血脉贲张。
“朕可是一言九鼎的人。”
说着吻上他凉凉滑滑的嘴唇。
情到深处,听见他轻轻闷哼,妩媚动人。
春宵一夜,只恨金风玉露相逢晚。
29
阿娘知道我和柳长垣的事。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此事。
我和柳长垣便无法无天起来。
白日他上朝,夜晚他侍寝。
偶尔在床上夸夸他弹劾谁弹劾得好。
他便更加卖力,两方面的。
只可惜我不能有小孩,于是柳长垣一直在喝避子汤。
30
张翰林被多方弹劾,罪无可恕,被废为阉人。
我到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去看过他。
勾勾手指,他便像狗一般爬了过来。
我蹲在牢门外边,戏弄着他。
“翰林哥哥,我不是有意要处罚你的。”
“只是那时形势所迫。”
他眼睛重新燃起光明:“没关系的,只要你放我出去,我就原谅你。”
“啊?可是……”
我咬唇装作为难的样子。
“可是哥哥你太脏了,不能出来。”
他愣怔一下。
“我给哥哥洗洗吧。”
我笑着站起来,命人将他打入水牢。
张翰林刚被阉,伤口进水,很快就要不行了。
我站在水牢外面哈哈大笑:“阉鸡把水都染红了。”
“林霞!”他愤怒,“你不得好死!”
看着他愤怒的样子,快感攀升。
这蠢货,现在都不知道求饶。
那就死在水牢里面吧。
我心情很好,哼着歌离开了。
初夏,阳光明媚。
柳长垣站在外面等着我。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哎呀,他说我不得好死怎么办?”
“胡说。”他捧起我的脸,亲昵的蹭了蹭,“陛下要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我不要活到一百岁,太孤独了。”
“我会一直陪着陛下,陛下想我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死。”
我伸手环抱住他的腰:“那我要比你先死。”
“遵命,陛下。”他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就像那次梦里的阿娘。
她听见我的哭喊,于是回头抱住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