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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年年 “念念今日 ...

  •   “念念今日后便是大人了,可不能再像往日那般胡闹了。”
      绣楼中,重重红绡掩映,妇人眉目含笑,素手挽着眼前少女似瀑布倾泻的墨发。
      “你啊,今后要是像从前那般夜逃,夫家不比娘家,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你呢。”
      “女儿明白。”江念念语声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须臾散在风里。
      一旁的侍女为那少女点了朱唇,在她额上贴着花钿。
      江南,镇上锣鼓喧天,街上十里红妆,富甲一方的江存仁今日便要嫁女儿了。
      闲人们纷纷讨论着这事,更有好事者已经挤到江府门前道喜喝彩去了。
      挤在府前也有想趁机捞个油头的,希望那脑抽的乡绅嫁个女儿能像三年前为妻子求药那般挥金如土。
      要说江家这独苗苗娇娇女,名声可就大了,那闺女终日在府上闭门深造,说是琴棋书画绣花纳衣无一不精,且是个慧而不黠丽而不妖的绝色美人。
      传说有个秀才几个月前走夜路时见了个月下美人,回家就把结发妻子休了,指天发誓非此等美人不娶,而那月下美人正是江念念。
      可惜了,如此美人要一出嫁便再不可任人肖想了。
      绣楼中妇人仍然絮絮交代着将出嫁的女儿,让她到了夫家乖一些,顺着丈夫,孝敬长辈。
      “段公子也是谦谦君子,我们的念念又如此秀雅,只不再犯傻,想来念念今次到了夫家也是个被宠着的人儿,我和你阿爹也才放心……”
      江夫人看着眼前将离家的女儿,有些欣慰。
      “何况段公子还救过为娘的命,你今后让着他些罢,就当是报答。”
      江念念垂着眉眼默默听着,神思却似乎飞去了天外。
      再也没有人教她告诉她今后要快乐随性,再也不能见到那个微微笑着阳光一般的少年了。
      上花轿,红盖头遮了视线,锣声鼓声笑闹声似平一并被隔在了轿子外。江念念心口也越发孤寂了。
      “骗子,根本就没有自由。”
      一滴眼泪砸落在莹白的手背上。
      春风三月,江南杨柳吐絮之时,她第一次见到他。
      彼时少年躺在墙外古树上吹着晚风,她隔了一面粉白的墙笑盈盈的对他道:“好生潇洒,也不怕摔断了胳膊腿。”
      少年懒懒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家禽自己不会飞还不许他人会?”
      “你到会飞?”她有些恼他称她为家禽,却又止不住对这少年好奇起来,“糊弄谁呢?”
      “挺好玩的。”少年起身对着她笑了笑,“看你一脸羡慕的,也来试试?”
      最终江念念抱着树丫子抖着嗓子向站在另一根树枝上的他求饶。
      “看,那边湖里有鸭子。”少年笑着拍了拍她紧绷的肩,指着远处泛着粼(波光的湖以及低低掠过湖面的野鸭。
      江念念顺势看了过去,一看便呆住了,也忘了害怕,彼时晚风正好。
      少年又躺了下去嘴里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江念念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靠在树上,也轻轻笑了起来。
      那少年忽然轻声说:“那鸭子倒是肥,改天打两只试试。”
      江念念瞪圆了眼:“打鸭子?”
      少年笑着眯了眼看着她:“大小姐,别一副没见过世面样子,惹得我怪可怜你的,要不改天给你打一只玩玩?”
      “我叫江念念,”江念念想了想,“我倒是挺好奇的,要不你下次打鸭子捎上我?”
      “你这深闺小姐能出府门?”他有些好奇似的。
      “我能装病……对了,你是谁啊?”
      “我叫游子意,是一名剑客。”少年笑了,晚霞映着他的眸子似在闪光。
      看着有些出尘。
      花轿颠簸一下打断她的思绪。
      是的,从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上了这个自由洒脱的少年。
      可她是金丝雀。
      手中安了红豆的白玉骰子在那日并未送出,现下捏在手中却有些膈手。
      她更用力的捏住骰子,意图掩盖心口闷闷的钝痛。要是从未遇见他……
      要是从未遇见他,段云城便是她一心一意要侍奉的夫君,大漠的风,苍山的雪,江南的晚照都与她无关。
      她吻了吻手中的骰子,嘴里蔓延开眼泪的中咸涩。
      “借问一下,可是江家在办喜事?”少年剑客清朗的嗓音从斗笠下传来,很是动听。
      路人笑:“还能哪家有这么大的排场?江家嫁女了!今日宴会人人可去,喏,那边就是宴席了。”
      段府门口已有人闹了起来,围着新郎笑闹着:“好你个段云城,三年前那蓬莱丹还是我给你的呢。看你那么喜欢江念念,我以为你会拿去讨她欢心,哪知你直接给了江夫人,这下我们两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我太亏了!”
      游子意闻声看了过去,正巧和被众人包裹着的段云城交汇上目光。
      至于围着段云城的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青衣戴斗笠的英俊少年,身姿挺拔,似玉树临风。
      段云城瞪了方才说话的那人一眼,低声说:“你害死了人家师父知不知道!”
      那人目光窃窃投了过去,触及游子意腰间佩剑后一缩脖子讪讪笑道:“原来是他打了你啊,害你背锅了怪不好意思的哈哈哈。”
      段云城扒开人群,走到游子意跟前,拱手施礼:“游大侠别来无恙。”
      游子意看着一身红衣的新郎,心里有些酸涩。
      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三年前他随师父养病隐居江南灵隐寺,曾遇见过那样灵动非凡的少女,只是这少女今日便是他人之妻了。
      第二次见她时,他蹲在江府墙头,笑嘻嘻看着她被教古文的先生折磨了半天,她在房内,面对着围墙,正巧抬眼就能见到他。
      那酸儒摇头晃脑之乎者也了老半天,游子意看着江念念生无可恋却依然面带微笑的脸无声笑着,她眼风似刀刮了过来。
      直到那老先生走后,她揉揉坐麻了的双腿接着优雅起身莲步轻移到他跟前,微笑。
      “大侠,小女子有一事相求。”江念念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哀求道,“带我出去玩吧。”
      游子意抱手笑嘻嘻看着她:“我要你那破珠子何用?你这娇娇小姐出门不带个三五排侍卫,如何凸显你的大小姐地位?况且出了事谁担责?”
      “我担!我担!今日镇上有灯会,我实在想去瞧瞧,大侠,拜托了~”
      江念念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可怜兮兮的对着墙头的他拜了拜。
      “莫拜莫拜,折了我阳寿,”游子意从墙头跳下,“小爷今日且发发慈悲,走吧。”
      说罢背对江念念蹲了下来。后来天渐渐暗了,他背着江念念一路飞檐走壁赶了过去。
      江念念难掩激动又无比兴奋:“你能再飞高一点吗?天上风好大!哈哈哈……”
      “闭嘴,小心呛风。”
      游子意有些无奈,他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今晚把师父独自一人留在庙里,难说完全不内疚。
      少女天真烂漫,见什么都很新奇,一路东瞧西看,摸摸这个玩玩那个,逛了一圈下来却只买了两盒点心。
      “给你。”江念念放了盒绿豆酥在游子意手里,眼神游移一阵,细声细气说,“这盒我拿去送嫦乐,哦,嫦乐是我侍女,你不认识的……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忽然抬头看着他,眼里几乎闪着光,清澈的眼眸映着重重灯火,盈满了期待,只是捏紧袖口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他鬼迷心窍似的点了点头。
      次日,风和日丽,游子意在墙头挑眉看着穿着夹袄坐在石凳上在院中晒太阳的少女,接着从墙头跃下。
      “你来了,坐。”她指指一旁空着的凳子,温温和和道,“昨日风刮得有些大,咳,不意受了寒,咳咳,你且陪我坐坐,讲几个故事吧。”
      “真娇气。”他坐了下来,“我干嘛听你的?本来今日想找你抓鸭子的,这下好了,还得陪你在院中呆坐着。”
      “算我求你了,大侠,你就满足小女子这个小小的愿望吧。”
      她可怜兮兮的说。
      “小女子平日里足不出户的,见识少得可怜,你今日就再发发慈悲陪陪我吧。”
      游子意有些无奈,他向来耳根子软,三两句就被劝服了。
      于是,那日他的茶添了几盏。
      少女无忧无虑的笑着听他讲着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故事,眼里亮晶晶的,听着听着,忽然落了泪。
      “真好。”她语声轻轻的,须臾散在风里,接着抬手捂住了眼睛。
      “怎么还感动哭了?”他有些手足无措一阵,末了只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都是过去的事了。”
      放手时,她已拾起嘴角的笑意:“我认你做个义兄,今后你带我出去玩如何?”
      他明白江念念不是因为听故事感动哭的,她几乎被软禁在府里,而乍然窥见世上的自由,心中有些酸涩委屈罢了。
      游子意忽然有些难受,想到若是他被软禁这么多年,只怕撑不住了。
      于是他点了头。
      后来他有事,几日不见江念念,再见时江念念很是激动,眼睛亮亮的扑到他跟前。
      “走!抓鸭子去!”
      花轿停住了,街上挤满了人,年轻俊雅的红衣少年郎伸手扶出花轿中藏着的娇弱美丽的新娘。
      初夏,江念念的手却很凉。
      她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却似乎什么也没想,脑子里闪过少年时两小无猜的画面,恍如隔世。
      大红盖头下,想起过去的种种,越是欢快,越显悲哀。
      她未来的夫君就在身旁,父母坐在前面的高堂上,而四周挤满了喝彩。
      她忽然有种溺水般窒息的感觉。
      庙会时,她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的走得太慢,于是游子意又背着她走了起来。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而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一颗心被快乐填的满满的。
      “你这大小姐真娇气……嗯?睡着了?”
      游子意扭过头看着半梦半醒的江念念,渐渐放慢了脚步。
      江念念迷迷糊糊醒来时,游子意正巧路过天灯摊子,江念念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大侠!等等,我要写这个!”
      游子意被带的一个趔趄,扭头恶狠狠道:“别乱动!我脚崴了你来背?”
      江念念装作没听见,径直拐过去,买了只小天灯,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娟秀的字。
      “写的什么……”游子意凑过去一看,嘲笑起来,“岁岁年年?和谁?”
      看着天灯渐渐远去隐入星河,江念念笑道:“和我爹娘,嫦乐,府上的阿猫阿狗,还有身边的呆子。”
      游子意笑着敲了下她的头:“说话越发不客气了。”
      却也不恼,依然背着她回了府上。
      一日。
      “走啊,大小姐,游湖去?”墙头少年窜到她跟前。
      她怏怏挥了挥手里的秀盘:“没空。”
      最终游子意把她秀了一半的课业扔给了附近的秀女,二人到江上游湖去了。
      又一日。
      “大小姐今日可有空?”他在墙头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伸手示意他拉她上去:“今日得练琴,有什么事?”
      游子意微皱眉将念念拉上墙:“怎么这么多事?”
      她笑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不是要及笄了吗,哈哈。说来你多少岁了?”
      于是他们细细盘算了八字。
      “什么!你竟长我一个时辰?”游子意大喊,“我不管,我比你高,我是你哥哥!”
      说完,他们都笑了,江念念几乎笑出了眼泪,断断续续道:“好吧好吧,你是哥哥,子意哥哥。”
      “子意哥哥?真肉麻。”说完却又忍不住笑,“叫我大哥。”
      “好好,大哥,你今日找我何事啊?又要去哪里玩吗?”她笑着偏头看着他。
      “今日有流星过路,晚上看星星去?”
      “走啊走啊!”
      夜里二人偷偷溜出府,他带着她到了郊外旷野野草从上躺着看了半宿星星。
      “你在想什么?”江念念出声问。
      默了一阵。
      “我在想什么时候走。”游子意下意识抚了抚腰间佩剑,“师父从未在一个地方呆过这么久。”
      “你要走了?”江念念忽然坐起来看着一旁的游子意,满脸惊讶,“你走了我怎么办?”
      语句几乎打着颤。
      “还不确定呢。”他看向江念念,重拾回笑意,“我随师父来此养伤,指不定哪天就走了。”
      “养伤?你们江湖还挺危险的。”江念念歪了歪头看着他,“你以后可要小心啊。”
      “这句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威胁我?”他打趣道,顿了顿看向辽远的星河,“四处闯荡是好玩,不过还是挺累的。”
      江念念沉默了。
      “等你师父伤好了,你就要走了吗?”她垂了眼轻轻说,“带上我吧,可以吗?”
      游子意起身看着少女,忍不住软了语气,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心之所向,便是江湖。”
      “我是说真的。”她依然垂着眼帘,声音轻轻的。
      “……你舍得你的父母吗?”游子意仔细观察着少女的表情,果然见她愣住了。
      “他们给了我很多,养育之恩,我报不完的。”
      游子意皱眉:“可你的存在,不是为了报答。”
      江念念抬眼,眼里一片水汽。
      游子意的心跟着揪了起来,细细的疼了。
      “祝江念念平安快乐,自由随性。”他帮她擦去眼泪,对着滑落的流星许了愿。
      少年的真诚和关切,几乎将她灼伤。良久,江念念松了皱着的眉头,轻轻笑了起来。
      回府时,府里灯火通明,所有下人都醒了,提着火把在院里站着,她见到哭泣的娘亲和盛怒的父亲。
      被发现了。
      被责罚以后,她被关在了家族祠堂。
      她将被关到及笄那日。
      江念念淡然面对着一尊尊灵位,她不怕。
      果然等了不几日,游子意出现在她家祠堂,带着一只烤鸭。
      “啧啧,惨,太惨了。”游子意拾了个蒲团坐在她身边。
      江念念接过烤鸭,一阵风卷残云,一边吃一边咂嘴感叹还是哥哥贴心。
      游子意看着江念念的吃相笑了起来:“若是让你那对爹娘知道他们那秀雅的女儿变成你如今这副模样,指不定得晕厥过去。”
      “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江念念笑嘻嘻的说。
      “那还有好几排祖宗呢。”游子意扬了扬头眼光示意着。
      “那……分他们一只鸭腿,不,半只鸭腿。”江念念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兴许他们不吃阳间的东西。下次你顺便带几只纸扎的鸭子来,我烧给他们。”
      “真抠门。”
      “祖宗不会计较的。”
      于是他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江念念就哭了。
      “我虽然读话本子时觉得你们江湖游侠惩恶扬善劫富济贫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愚蠢行为,可是我,”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大滴大滴砸在裙子上,“我哪里都去不了。”
      游子意呼吸一窒,最终无可奈何搂住江念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我师父好了,我们一起走吧,我让师父和你爹娘谈谈。”
      “真的?”
      “拉钩。”
      段云城捏紧了江念念冰凉的指尖,想要温暖她似的,带着她缓缓前行。
      江念念觉得自己走在刀刃上,一步一步,心在滴血,世界也越发暗淡了。
      江家家规森严,从小便有人教她笑该如何,说话该如何,走路该如何,她所习之事,全是枷锁。
      现在这些枷锁勒得她生痛。
      所有人都在喝彩祝福,年轻英俊的少年郎娶到美娇娘,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游子意在人群中,看着那红衣新娘熟悉的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生辰快乐。”入夜,凉风习习,游子意蹲在墙头,笑着对忙碌了一日的红裙少女祝贺,“今日弹的曲子倒还不错。”
      说着跳进院中。
      “可不能让你白听啊。”江念念笑盈盈摊了只莹白的手在游子意面前晃了晃:“给钱。”
      游子意从善如流笑着递了把短刀到江念念手中:“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江念念捧着短刀,瞪大双眼:“送我的?”
      翻来覆去看了一阵,见着刀身上刻着“除枷”二字。
      她眼睛亮亮的:“这便是你们江湖侠客用来切人的东西?”
      “切人,就你?我估计切个水果不成问题。”
      顿了顿,他笑起来。
      “忘了你是大小姐了,水果都有人帮着切的,你还是把这玩意带着驱邪算了。”
      她想了想,取了块玉佩出来放在他手心,笑道:“生辰快乐。”
      “玉佩?我成日跳上跳下的,撞碎了怎么办?”
      “还我。”
      “我又没说不要。”
      他笑着要推开她的手,却被反握住。
      她说:“可能以后你就更难见到我了,我爹又给我排了几个夫子教课。但你一定要常来啊。”
      她的手有些凉。
      “放心,你那几个夫子我还是打得过的。”
      游子意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被罚了还盼着我常来?”
      “你一定要来啊,我被罚了你还不来,岂不是显得我更惨了?”
      江念念仰头笑着。
      他忍不住掐了掐她的脸。
      “掐我做什么?”她一脸疑惑。
      “看你可爱。”他笑。
      “我也觉得我挺可爱的。”她也笑着。
      “你喜欢我么?”他收回手,放在背后,有些紧张。
      “我当然喜欢你!你呢?”
      她见他摇头,一瞬间就炸了毛。
      “……你竟敢摇头,我日日陪你玩,你还不喜欢我?啊?说!你喜欢我!”
      “我不是说这种喜欢,”不知为何他内心有些酸涩,“师父告诉我若我真的喜欢你,就会连蒙带骗把你拐进江湖,我不太明白,就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闻言她顿了顿,低头含糊道:“那种喜欢?我也不太明白,反正差不多吧……其实我还有一件礼物,亲手做的,现在不太好意思拿出来,等以后我们有机会结伴同游我再给你看。”
      那时她的耳尖红红的,不一会,脸也红了起来。
      众人的喝彩打断游子意的思绪,他见到红衣新郎嘴角含笑,牵着新娘,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这是你的选择,江念念。
      段云城握着江念念冰凉的手,扬着嘴角。
      他喜欢江念念很多年了,如今得偿所愿,能不高兴么?
      只是……他侧头看着今日穿着大红秀裙娇柔美丽的新娘。
      江念念喜欢的是游子意,他三年前便知道了。
      但没关系,时间一长,她总会忘掉游子意,而他,有的是时间。
      “嘿,云城兄,你要去哪啊?”段云城的发小捏着一柄扇子晃到他面前。
      三年前,江念念及笄不久,江夫人得了重病,江存仁四处求医几乎散尽家财,只是还缺一味名叫蓬莱丹的药。
      于是他们只好求佛,江家举家搬进灵隐寺,江念念便日日抄经祈福,听说眼睛都抄肿了。
      他昨日本是打算去寻江念念,却见她与一俊朗少年坐一同坐在院中茶几旁谈话。
      他正打算回避,却偶然听见那名叫游子意的少年告诉江念念说他师父有可以救江夫人的药,让她不要担心。
      可今日江念念依旧抄着经文,他有些担心是那少年骗了江念念,于是打算去找那少年的师父问个清楚。
      “我有事想去问问,你也来么?”段云城随口说着。
      他们问了几个庙里的僧人,探到山后竹林里那座简陋的小木屋,风景优美。
      可惜,屋子的主人是个瞎子。
      “先生。”段云城对着来开门的人拜了拜,恭恭敬敬问,“我二人行路有些口渴,不知可否进来讨口水喝?”
      屋主点了点头,请他们进屋后转身提了个竹棍给他们倒水去了,那男子行动很顺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潇洒稳重之感。
      段云城几乎怀疑自己弄错了,但仔细看,他眼中确实凝着白霜似的一层影子,目光也无处着落。
      “敢问可是游子意游大侠的师父?”段云城接过那男子递来的盛了水的碗,环顾四周迟疑一番开口问,“子意兄在何处?”
      “哎。”那人叹了一口气,神色却有些欣慰,“孩子大了留不住,过些日子才会回来,你找他所为何事?”
      “听闻你有蓬莱丹,我们想买几粒救人用。”他发小开口,“先生开个价吧。”
      “救谁?江夫人?”那男子似笑非笑,手里的竹棍轻轻在地上点了几下。
      “正是。”段云城接口道,“先生何以得知?”
      男子忽然翻了脸:“不行,那天赐的良机是我徒儿的,出去!”
      于是他和他发小被一通棍子敲了出去。
      段云城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个怪人。
      又过了两日,他发小神秘兮兮找他到府上一聚,聚中摆了个瓶子在他面前,笑嘻嘻道:“我府上医师鉴定过了,这是货真价实的蓬莱丹。”
      “你哪来的?”段云城也跟着笑了起来,拾起那枚小瓶子,仔细看了看。
      “那臭瞎子那摸来的。”
      “什么?!”段云城神色一凝,把瓶子放回原位,沉着脸道,“还不快送回去!”
      “送回去?你脑袋是木头做的?你应当借花献佛送给江念念!”
      “还回去!”他语气更冷硬了,“我不要偷来的东西。”
      他发小气笑了。
      “我是为你好,你还这样说我。要去你去,我不去。”
      “好。”
      他收了瓶子起身,走了两步却被发小扯住了衣摆。
      “云城等等,”他发小顿了顿,央求着说,“我错了还不行么?下雨了,等雨小些再走吧。”
      段云城看看外面天色又看看发小,念及雨天山路难走,便忍了心中的火气坐了回去。
      等他赶到灵隐寺那片翠竹林时,却只见一着墨绿衣衫的少年立在木屋前细雨中,抬头看着天空,神情有些茫然。
      “游大侠?”他翻身下马,走到少年跟前,行礼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蓬莱丹的小瓶子递过去,“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接过瓶子,游子意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揭开瓶塞嗅了嗅,眼中逐渐现出杀意。
      咯嚓,瓶子碎了,段云城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游子意掀翻在地上。
      他挣了挣,没挣开,肩上传来一阵疼痛,游子意的手掌牢牢按在他的肩上。
      细雨顺着段云城的额角滑下,他有些害怕,眼前这少年绝不似看上去那般文弱。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游子意嗓音微哑,眼中藏着冰冷的杀机,神情却出奇淡漠,“师父已经死了。”
      段云城愕然。
      “又是皇帝那边派的?有完没完,我师父已经武功尽废,你们还来下毒?”
      游子意手上渐渐用力,几乎按碎段云城的骨头,眼角却微微红着,似乎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误会了……”段云城吃痛,慌乱中口不择言,“我不是谁派的,是……是江念念,她说你师父有蓬莱丹,我们就过来讨药,并不知你师父是何人。”
      “江念念说的?”
      游子意瞬间卸了手上的力,神情归于空白,接着起身,良久,他冷冷道:“蓬莱丹随你们处置。”
      说完便离开了。
      段云城记忆中的那个背影是倔强而孤独的。
      后来段云城把蓬莱丹给了江夫人,江家夫妇很高兴,看他也格外顺眼,便把江念念许给了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细密的丝线缠着她的四肢,紧紧地,无法挣脱,如溺水似的,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往门口一看,似乎看见她日夜思念的那个小少年转身离去。
      他带来她世界中所有的光,如今一并带走了,空余一片冰冷漆黑。
      目光所及,猩红一片,那是她的盖头,而今,她与自己不爱的人成了亲。
      一滴眼泪滑落。
      那夜也是这般,动弹不得。
      她随父母暂居灵隐寺,游子意只来过一次,直到她娘亲病好了她也没再见到他。
      她失魂落魄爬上床,打算盖了被子睡觉。
      明日她就要搬离灵隐寺了,可游子意不知所踪。
      忽然,窗棂被敲响了,三声,不紧不慢。
      他来了!
      江念念一个翻身下床,来不及穿鞋,飞扑到窗边打开了窗子,却见他神色疲惫,右手还缠着纱布。
      “明日我便要走了,酉时,渡口,等你答复。”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她察觉出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有些生气,又有些心痛,最终还有些小小的欢喜。
      她就要离开了?
      她从行李里翻出那枚自己亲手做的安了红豆的白玉骰子,捏在手里,想到明日一定要把这枚骰子送给他。
      江念念次日如约到了渡口。
      夕阳西下,江面波光粼粼,游子意站在江上木筏中,江念念面对着他站在渡头,气氛正好。
      她的心砰砰跳着,正要开口,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那声音她从出生起便听了无数遍。
      “念念,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惊慌回头,见到自己的爹娘站在不远处。
      她阿娘走来挽起她的手。
      “是有东西落在灵隐寺了么?怎么也不带侍卫出来?”
      她喉头哽塞一番,看了看阿娘,又扭头去看游子意。
      落日给少年渡上柔和的光,游子意的目光也同样温柔。
      现在,她还是有机会的,只要把手中的骰子递出去,她相信游子意是不会即刻离开的。
      只是现在,阿爹阿娘都在此地看着她。
      忽然,似有千万条细密的丝线缠住她,动弹不得。
      父母离开后,她拾起自己最完美的微笑面对着游子意缓缓且温柔道。
      “祝你今后身体健康,平安快乐,祝你得遇良人相伴一生,咱们有缘再见,游子意。”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带我走吧,我好想你,我喜欢你,这一切都被她吞入喉,搅得心中翻江倒海。
      夕阳下,游子意眼神暗了暗,随即勾唇显出个近乎悲哀的笑:“有缘再见,江念念。”
      江念念看着游子意乘舟渐渐远去,而那枚玲珑骰子被她死死捏在手中,让她清醒的痛着。
      她看见游子意只身一人,明白他最敬爱的师父已经故去,他一定很难过,可她连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
      也许是有机会打破这囚笼的,但她没有勇气。
      “礼成。”
      随着这一声话音落地,江念念有些站不稳,她晃了晃,又被身边的新郎扶住了。
      她有时候在想,也许阿爹阿娘只在乎名叫江念念的女儿,也许有天她空余一副听话的壳子,他们也不在乎?
      她咬咬牙,试图把这可怕的念头逐出脑海。
      游子意捏紧了拳头,他看见段云城扶住江念念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去劫亲,可他要站在什么位置呢?他又什么资格呢?
      江念念并没有选他。
      “师父,让你一日服一粒蓬莱丹,你怎么当糖豆吃?你知不知道我跑来跑去也是很累的。”
      他拾起桌上瓶子,数了数里面丹药的个数。
      他师父打了个呵欠:“慌什么,你跑快一些我就死不了。”
      “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我过几日就回来。”
      回来时却只见一封染血的信。
      信上师父一派云淡风轻,只嘲笑了自己的眼瞎与残废,觉得靠蓬莱丹吊着命没意思,所以,他走了,去寻他的故人了。
      可师父,这次我带回来的不是蓬莱丹,药王说你的武功和眼睛还有救,他让你速归啊。
      他在心中几乎哭泣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很高兴,以为江念念的娘亲和自己的师父都有救了,可是,怎么会这样?
      后来,江念念还是选择了她的父母。
      师父走了,他深知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分别是怎么感觉,所以,他不强求。
      现在也一样。
      他喜欢她,那又如何呢?
      这三年他使出浑身解数处理完江湖上纷繁杂乱的荒唐事,见惯了人们丑恶贪婪的嘴脸却越发思念江念念了,他日夜兼程赶来,只想对她说出那句喜欢。
      他来迟了。
      祝你新婚快乐。
      游子意松了握紧的双拳,默然转身离开了人群。
      江念念后悔过,这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游子意,思念她得不到的洒脱与自由。
      每每无人理解,一腔悲哀也无人过问。
      她似乎被所有人爱着,又似乎没人爱她。
      可她每次出逃都会被抓回去,换来的事更深的禁锢,似乎她越挣扎,便被枷锁锁的更紧。
      那日,囚笼被名叫游子意的少年打开,她却发现原来自己不会飞。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等着,渴望着游子意能再救她一次,可是,她没等到他。
      红烛青帐,美丽的新娘独自坐着,等待着她的丈夫。
      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江念念吻了吻手中的玲珑骰子,在心中轻轻说,从此往后,你带上我的魂,远远的飞走吧。
      我喜欢你,游子意。
      渡口画舫,少年剑客失神望着夕阳铺在江面的余晖,他仿佛听见那日的少女对他说,走吧,去江湖玩一遭。
      如果是那样,他便会回答:
      来吧,念念,我来教你怎么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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